“芭比,求你了……”——不是赛吉说的,而是芭比自己。她在用一种夸张造作的语调学赛吉讲话,把他演得像个哭哭啼啼、吵着要冰激凌的孩子。他这会儿不该再这样哭闹呀,我想着,看着挂在鼻子上的冰激凌,他已经有冰激凌了呀。我差点笑出来,克莱尔一定看到了,所以向我摇摇头,又眨眨眼示意。现在别笑!她的眼神在说,不然会把一切都搞砸的,我们就会变成出气筒,争吵就会结束的。
“你简直是个胆小鬼!”芭比喊道,“在你妻子觉得这甜点恶心得无法形容的时候,你该为我撑腰,而不是只想着你自己的面子,想着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的朋友会怎么说!托尼奥!托尼或者安东对他来说一定是太普通了,听上去太像花椰菜和豌豆汤了!”她把餐巾扔到桌上——太重了,因为它碰到了酒杯,酒杯翻倒了。“我再也不会来这儿吃饭了!”芭比说。她已经停止了喊叫,但她的声音仍旧可以传到四张桌子开外的地方。很多人的餐具从手上掉落了下来,更加抑制不住要往我们这边看,不过要想不看还真是不可能。“我要回家。”芭比说,现在已经轻一些了,几乎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分贝值。
“芭比,”克莱尔说着向她伸出一只手,“亲爱的……”
克莱尔的时机掌握得堪称完美。出于赞赏,我向我的妻子笑了笑。红酒在桌子上漫开来,大部分都流向了赛吉。我的哥哥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害怕红酒滴到他的裤子上,然而他向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也没有兴趣再这样闹下去了。”他说。
我们三个人都看着他。他把餐巾从腿上拿下来扔到桌上。我看到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一条香草小溪已经沿着杯壁流了下去,到达了玻璃杯的底部。“我失陪一下,”他说,“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向我们的桌边跨了一步,然后又回来了。“很抱歉,”说着,先看看克莱尔,然后又转向我,“很遗憾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希望我们马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讨论我们原本必须讨论的事。”
其实,我原本希望芭比又爆发起来,把什么东西砸向他的头,一边叫道:“好哇,你走哇!走哇!走了才好呢!”可是她什么也没说——老实说,还真让我有点遗憾。这本来该是个多完美的丑闻啊:一个著名的政客,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餐厅,他的妻子还在后面大喊大叫,说他是个笨蛋、胆小鬼。这件事就算永远不会见报,也一定会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然后几十个、上百个,谁知道,也许成千上万的潜在选民都会知道,这位政客就是赛吉·罗曼,这个跟你我一样的男人,也会有很普通的婚姻问题,像所有人一样,包括我们。
问题是,夫妻争吵是会让他失去选票呢,还是也许会给他带来新的选票呢?也许夫妻有争吵反而让他显得更加人性化,不幸福的婚姻会更加拉近他和选民的距离。我看向他的冰激凌,又一条小溪流到了杯底,并到达了桌布。
“气候变化啊。”我说着,手指着我哥哥的甜品。我有种感觉,现在最好是随便讲一个什么无聊的笑话。“你们看见啦,不是危言耸听的。真的是如此!”
“保罗……”
克莱尔看了我一眼,又转向芭比——芭比在哀号,当我追随着我妻子的眼神移动方向时,我看到了。刚开始还是无声地哭,只有肩膀在微微抽动,可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第一阵抽泣。
在某些桌边,人们又停止了用餐。一个穿红色衬衫的男人向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年纪大一点的女士(他的母亲?)倾过身子,好像在窃窃私语:不要马上看,那里的那个女人在哭——他一定在说类似的话——赛吉·罗曼的妻子……
赛吉还没有走。他站在那儿,手撑着椅背,犹豫不决,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把说过的话付诸实施,在这一刻,在他的妻子哭泣时。
“赛吉,”克莱尔说,眼睛没有看向他——甚至头都没有抬,“坐下。”
“保罗。”她握起我的手,拉了拉,而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她的意思:让我起身,好让她坐在芭比身边。
我们俩同时站了起来。当我们从对方身边经过时,克莱尔又抓起我的手。她的手指圈住我的手腕,飞快地捏了一下。我们的脸相距还不到十厘米,我比我妻子高不了多少,只需要微微一倾,就能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此刻我抑制不住地想念。
“我们有个麻烦。”克莱尔说。
我没说话,只是短短地点了点头。
“关于你的哥哥。”克莱尔说。
我在等着,看看她是不是还有更多的话要说,可是很明显,她觉得我们俩在桌边站得太久了,于是,她强迫自己走了过去,在哭泣的芭比身边的位子上坐下。
“怎么样,一切都还满意吗?”
我转过身,看到了穿白色翻领毛衣的男人的脸。托尼奥!因为赛吉已经把他的椅子推了回去,重新坐了下来,而我还站着,所以他很可能是特别对我说的。不管怎样,一定不是因为身高的差距——他比我矮一个头——才让我觉得他的体态有些奴颜婢膝的感觉:他站在那儿,稍稍前倾,手搭在一起,头微侧着,这样他的眼睛就从斜下方看着我——久得超出必要。
“我听说,甜点的选择有点问题,”他说,“我们很乐意按您的心意为您换一种。”
“也是自制的吗?”我问。
“请再说一遍。”
这位餐厅老板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耳朵上方剩下的几根头毛修剪得小心翼翼。他那有点棕过头了的脑袋从白色的翻领毛衣中伸出来,好像一只乌龟从它的装甲里探出头来一样。
先前在赛吉和芭比踏入餐厅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他让我想起一个人,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跟我们家隔着几栋房子,住着一个男人,也是这种类似的卑躬屈膝的姿态。他可能比“托尼奥”还要再矮一点,没有妻子。有一天晚上,米歇尔回到家,手上拿着一堆唱片,问我们还有没有唱片机,那时候他大概八岁。
“这些唱片你从哪儿弄来的?”我问他。
“从布瑞瓦尔德先生那里,”米歇尔说,“哎呀,他肯定有五百多张!这些我可以自己留着。”
把这个隔了几栋房子的矮小的单身男人的脸,和“布瑞瓦尔德”这个名字对上号,我是花了一点时间的。米歇尔说他们经常去他那儿,好几个住在附近的男孩,去布瑞瓦尔德先生那儿听老唱片。
我还记得我的太阳穴突然开始跳动,开始是出于害怕,然后变成了愤怒。我问米歇尔,同时尽可能地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当男孩们听唱片的时候,布瑞瓦尔德先生在做什么。
“就那样。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总是有很多花生、薯片和可乐。”
晚上,当夜幕已经降临,我按响了布瑞瓦尔德先生的门铃。我没有先请求让我进入,而是把他推到一边,径直闯进了客厅,确认所有的窗帘都已经拉上。
几周之后,布瑞瓦尔德先生搬走了。我印象中最后的画面就是,这些男孩子在装着唱片碎片的箱子里翻来翻去,想找找还有没有未损坏的唱片。这些箱子是布瑞瓦尔德先生搬家前一天放到街边的。
我看着那个“托尼奥”,一只手紧握着椅背。
“溜吧,你这脏货!”我说,“溜吧,否则我很快就要失去自制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