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日常 第11节 欢迎光临歌舞伎町

“何以见得?”

我们走过“猪笼草”的时候,他让我注意一个在胡同边上探头探脑想招徕顾客的泰国妓女。

“如果她在公开拉客,我就可以拘捕她。那是非法的。不过,如果那些家伙上前去找她,那就不成问题了。总之,这就是交易。战争结束后,有很多人都把自己的女儿卖去从事性交易。有点像奴隶吧?”

我点了点头。

“1958年,过去的那种卖淫方式被摈弃了,而且过去那一行是有执照的。这么做是想确保妇女不会被迫充当性奴隶。所以,法律基本上惩罚的是皮条客、妓院老板和招揽妓女的人。当时的想法是,这一行中的许多妇女都是被迫的,惩罚她们就等于惩罚受害者。再说了,也没有人会主动报警。对嫖客和妓女都没有处罚的办法。如果女方未满20岁,我们可能会把她送进庇护所。”

“为什么法律不惩处那些顾客呢?那样不就可以阻止这种交易了么?”

“谁说不是呢,但你以为法律是他妈的谁制定的?是那些家伙。见鬼!在20世纪50年代,很可能有一半的国会议员都经常光顾‘肥皂乐园’sup(11)/sup呢。这是个极大的社会问题,女孩子像牲口一样被卖来卖去,真该做些事情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家伙会把自己的鸡巴收进吊带裤里去。而这就是法律的立场。”

“这么说,妓女和跟妓女睡觉的人都不会受处罚了。那么,在这儿干的所有其他的勾当怎么样,总该是非法的吧,对不?”

“错。一般原则是,只要不是直接性交,不论什么店铺都可以提供你可能想要的性服务。只要阳具不插进阴道就行。当然,还有规定部位和物件的问题。”

“这就是他们还可以做广告的原因,对不?”

“正是如此。在报纸上、广告牌上、手纸的包装上,到处都有。看看这个店面。”

我们站在一家店的前面,店名大概就是“鸡巴护士”的意思。

广告牌上是一群没穿内裤的日本女人,身着白色护士服,头戴白色护士帽,跨坐在一个日本男子身上,她们的手都放在他的裆部。广告词并不难懂:

30分钟,6000日元。我们的护士会把你的下半身护理得健健康康。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士会检查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为你量体温——口腔或肛门,你喜欢哪种都行。服务任选。

“而这是合法的,对不?”

“是的。只要女孩子不是在跟她的顾客性交,就不成问题。喂,你看,我们甚至还批准他们在成人娱乐法的指导下做生意呢。”

他指着门上贴着的正式认可标志。

我看着服务项目单,有很多我都看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就是舔肛啊。如果你额外付费,她就会舔你的肛门。你还可以得到一次前列腺按摩——就是女孩一边为你口交,一边用手指爆你的菊花。通常是这样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异类警察”把所有的店铺和生意为我分门别类讲解了一番。

性按摩院和时尚健康店通常提供手淫、口交以及肛门按摩或舔肛服务,有些店现在还提供肛交。所谓的变装俱乐部就像性主题公园一样,你可以选择几种主题:处女新娘、女中学生、护士、修女以及动漫人物。那些地方的大多数女孩都身着某种制服,玩一些刺激性小的角色游戏,很像“女佣站”里的那些女孩子。

他带我走过了“新宿女子学园”。在歌舞伎町里有身着中学生校服的女生提供服务的娱乐场所中,这是最著名的一家。在日本,许多学校要求男女学生都穿校服,显然,这似乎会引起某种校服与第一次情动之间的巴甫洛夫式联想。现在是夜里10点钟,这个店前面竟然还排着长队呢。

“你进去过吗?”我问“异类警察”。

“没有,于公于私都没去过,尽管这个地方很有人气。店里有海量的校服,他们几乎复制了东京所有高中的各款校服。你可以随便选,这让一些家伙觉得相当兴奋。”

当然,每次经过这种地方,只要他们一看到我的脸,就会马上告诉“异类警察”:“外国人进不去。”

这是我认为自己从未真正像我的同事那样了解歌舞伎町的一个原因,这倒也无大妨碍。

“异类警察”想方设法带我进了几家性感内衣酒吧、一家夜总会,还有其他一些我平常不会光顾的低级场所。当然,每次都是我付的账。

一些酒吧也向顾客提供口交服务。这里还有一两家粉红沙龙,花上3000日元(约合30美元),你就可以进去点一杯咖啡。你喝着咖啡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女服务员上来解开你的裤子,用热毛巾洗净你的阳具,然后为你口交。当然,我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因为外国人是禁止入内的。

有些脱衣舞俱乐部允许观众参与互动。“异类警察”把我拖进一家门面比较小的店,它应该是叫“艺术表演家”什么的——我记不起店名了。整个俱乐部就像一个巨大的客厅,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圆台,四周摆着一圈蒙着黄色桌布的桌子,椅子看上去像是蒙着红色天鹅绒的。舞者一边随着日本流行歌曲旋转,一边把身上的衣物都脱光,然后就在舞台上自慰起来,双腿呈蝶形姿势一张一合,嘴里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她应该是精通“花火车”技巧的——也就是说,她应该能够用阴道握笔写字或射飞镖。那天晚上我们不走运,她没有表演那种奇观。

俱乐部里混杂着尿味、粪味、汗味、烟味、麝香味和体液的味道,女人的香味强烈刺鼻。接近尾声时,有些顾客被邀请到台上用震动棒为舞者手淫,表演由此结束。我们在那儿没有逗留多长时间。“异类警察”似乎对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他完全沉浸在导游的角色之中——为我解释了脱衣舞俱乐部的全部隐语,详细说明了“扒金库”和“绽放”sup(12)/sup之间的区别。有些脱衣舞俱乐部还备有单间供你和舞者相会,她会做些让你射精的事情,收取额外的费用。雇用外国人的脱衣舞俱乐部据说会在一揽子服务中提供实际的性交服务。

我们接着走过了几家牛郎俱乐部。他让我看那幢庞大的游乐中心兼办公大楼的“风林会馆”,这儿是所有本地的压酷砸不分昼夜扎堆的地方,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连通空间咖啡厅。歌舞伎町里有100多个不同的压酷砸开着自己的事务所,做着生意,“风林会馆”就是他们的中央车站和集会大厅。

我们走过几家情人旅馆,有几个泰国妓女站在靠近大久保站的公园附近。在这个地区的另一个公园的厕所里,还有伊朗男子在为日本同性恋男子服务。有几家酒吧的店员是变性人,甚至有些酒吧还提供男扮女装的表演。

在通往驹场体育场的一条窄道上,一栋挂着“性骚扰诊所”广告标志的细长条建筑物引起了我的注意。“异类警察”说,这是以护士为主题的另一种变装俱乐部。不过,店里有一个真的妇产科检查台,连脚蹬都有,显得格外“正宗”。

那天晚上最难忘的性爱俱乐部是“猪笼草”,店里放着一节真的地铁车厢,你付完现金上了车,有一个女孩就会冒充乘客上来骚扰你,在你耳边低语,把手伸到你的裤子里去……还会做一些其他的猥亵行为。额外交钱的话,你还可以把一个女孩带出去约会,她会在真正的地铁上骚扰你。这是当时最火爆的性爱俱乐部。这儿已经有一两家俱乐部,男子可以付钱去假装在地铁车厢里骚扰一名女子,不过角色的逆转才是真正让这种俱乐部受欢迎的原因。

“娇娘”离东京都警视厅很近,据说很受中层官僚的欢迎。店里有一个玻璃马桶,可以让你看到你的女招待演示各种器官的排泄。你可以把头伸进去,让她把尿撒在你头上——如果你好这一口的话。

我并不觉得这种事情有我想象的那么恶心。不过,我还是放弃了观摩使用这个神奇厕所的机会。

我们路过一家sm俱乐部,顺便进去看了一下。“异类警察”认识这儿的店主——一个身穿纱笼sup(13)/sup、头顶微秃、留着一条马尾辫的小矮个,并跟他聊了起来。店主让我在幕后偷看了一段表演。在一个摆着八九张桌子的大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小平台,台上是一个穿皮衣的女施虐者,乳房从皮衣里伸出来,乳头上穿着看上去像安全别针的东西。她的头发向后盘成一个髻,身上唯一没有裹皮革的地方就是一条白束带,上面有个硕大的假阳具,她正在用它插一个身穿深蓝色西服的中年男子的肛门。

我不需要再看下去了。我们回到了街上。

快到凌晨1点了,有几个妓女公然在街上拉客。她们似乎并不在乎我是不是日本人。我每五分钟就得拒绝掉一个。

凌晨2点左右,“异类警察”把我带到了一家日式涮涮锅餐厅,没穿内裤、上身半裸的年轻女子在你的桌子旁边为你下牛肉,你一边吃,她一边跟你调情。我在那儿也付了账。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除了动真格的正常性交外,还有什么是非法的呢?”

“不太多。极端露骨的色情片。未经审查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出售那些可以看到别人口交之类的色情片是非法的,真的让别人口交却不是非法的?”

“对,概括得不错,你领会得很快嘛。你可以做这种事情,却不能看这种事情。至少不能在你的录像机上。”

“那该怎么执法呢?”

“哼……”

“异类警察”同样让人难以理解——为他服务的那个24岁的女人闹着玩地把自己的乳头塞进他的嘴里,他就一边舔着一边说话。她或真或假地呻吟着,很难让人继续交谈下去。

“嗯,偶尔你不得不记下那些明目张胆地提供性交的地方。你不得不在某个地方划一条界限。”

“为什么他们不干脆把正常的性交认定是合法的?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别的什么事几乎都可以做的话。”

“其实,我认为限制正常的性交会使它变得更有趣。这样就会迫使人们去开发性爱欢愉的新途径。除了一般的性交外,还有很多让你高潮的方式。”他“噗”地吐出那个女人的乳头,喝了口饮料。

吃完了,我刚准备叫一辆出租车回家,“异类警察”说要带我再去一个地方。那是一家韩式按摩院兼桑拿浴室。

“异类警察”让我放心,说那儿是合法的,“嘿,我不会让你或者我自己惹上麻烦的。我偶尔会到这个地方来。高小姐会照顾你,这次我请客。”

店里的摆设让我想起大宫的一处地方。我被带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一架按摩床,靠墙放着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乳液、一只装衣服的篮子、几只震动棒、一瓶按摩用酒精、几条棉床单和毛巾。

高小姐身穿米色护士服,戴着圆金属框眼镜,手上套着长筒白乳胶手套。她的日语相当不错,让我脱光躺下后,就用一种很黏的清亮按摩油为我按摩了20分钟,那种感觉就像用热胶水擦身子。我的脸本来是朝下的,她让我翻身,可我不想翻,她笑着一下子就把我翻了过来。她评论着我的骨骼构造,咯咯地笑了起来,随后让我等一下,转身出去叫了她的两个朋友来看。那两个朋友和她用韩国话或中国话交换着意见,又咯咯地笑了一阵后才离开。我只听懂了一个词——“割礼”。

接下来的按摩不太令人轻松,但也还算舒服。按摩时间是40分钟,30分钟过去了,我准备起身,可她不让我起来,“按摩还没结束呢。请稍候,放松。”说罢就用一只手抓住我的大腿,另一只手戳进了我的肛门……

“异类警察”是在测试我的幽默感或者我的好奇心?我自忖拒绝这种服务会不会轻慢了他的热情款待。但没有时间让我多想,高小姐按摩完就让我冲淋浴去了。然后,我穿好衣服,走到大厅就遇到了“异类警察”。

他容光焕发,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感谢他为我安排了一个这么好的按摩师。我还应该怎么说呢?

“没问题。现在你明白歌舞伎町是什么了吧。性欲。提供服务,让人满足。那些店只要不太过离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风化警察的工作不是把这些地方搞得没有生意做,而是不让他们出界。”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异类警察”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喜欢日本女人吧?”

“我没有迷恋亚洲人的情结,不过,我喜欢日本女人,所以娶了个日本女人。”

“我和你一样啊。”

“你喜欢日本女人吧?”

“不,我喜欢外国女人。金发的和红发的。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啊?我和外国人没什么接触——嗯,我不是那种……你知道……可以随便约会或者怎么的人。”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答应他会去留心一下,结果我做到了。这是一个长期合作关系的开端,可以这么说吧。“异类警察”就是在第四管区给了我第一次,也许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真正的独家新闻的家伙。

我刚要坐上一辆出租车,手机响了起来,是编辑。

“阿德尔斯坦!”

“有什么事吗?”

和“异类警察”闲逛的时候,我一次也没有查看过电话或传呼机。现在早就过了可以补充或修改文章的时间了。我想,这下完了。

“你送来的那篇‘浪妻’俱乐部的文章想说什么?”

“怎么了?”

“你在最后一行写道:‘事实上,只有1/3的女性是真的结了婚的。’你他妈的干吗要加上这句话?”

“看来好像关系重大。虚假广告。我的意思是说,顾客们都以为他们是在搞别人的妻子,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应该是暴露这种交易的可疑性的一个重要细节。”

“你脑子进水了?这是《读卖新闻》,不是《东京体育》。我们没必要去保护混账变态者的消费权益。那句话他妈的一路留到了最后的版面。动笔前先想想,白痴。”

他挂断了电话。

哦,至少文章登报了,我觉得挺满意的。回到家里,已经是清晨5点了,淳还在等着我。她还没睡,穿着浴衣在打一篇关于日本袜子的最新流行式样的文章。她洗完澡等着我,桌上有一点准备加热的炒饭。

她问我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我跟她说了——什么也没有隐瞒。我感到了犹太清教徒式的自责,觉得有必要老实交代。我以为她会甩过来一耙煤炭,但她既不震惊,也没生气。她饶有兴致地听着我向她解释我了解到的一切和整个晚上发生的事情——连按摩院里的事情也说了。不过她还是问了几个问题。她一边审问我,一边按摩着我的肩膀,偶尔还真的用拇指使劲往里按。

“那她只不过是给你手淫了一下?没有用嘴或者什么的?”

“没有,只是手淫了一下。”

“好吧,如果是这个警察邀你一起去,我想那就是你应该去的了。只是别成了一种习惯。而且,我也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了。”

“如果你要做什么,戴套套吧,亲爱的。我不想得什么病。”

“当然会。”

“还有剩吗?”

“剩什么?”

“精子啊。这个月的时间到了。自己看看记事本吧,杰。”

我打开《读卖新闻》发的日历兼记事本,果然,这一天的日期上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字母“o”,是淳的笔迹。大写的“o”——排卵期。我知道上床倒头就睡看来是不太可能的了。

我有点畏缩,淳只是笑了笑。

“别担心,杰克。今天我可不会向你要钱,是免费的。”

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哎,至少我知道这个“浪妻”是真的结婚了。我是绝不会被骗的。我暗自思忖,自己有个“浪妻”总比付钱给别人的妻子强。或许这样我就不会惹事了呢。

摘记:“肥皂乐园”琐谈

日本的肥皂乐园店过去通常称作“土耳其”——是“土耳其浴”的简称。这种叫法让一位在日本的土耳其人极为不快,他发起了一场更名运动;《读卖新闻》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乃至70年代都为此作了相关的报道。我记得有一个特别可憎的外事局编辑给我看过他写的相关文章。最终,日本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给这种性店取了一种很健康的叫法,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种叫法听起来充满着纯洁美好的情趣——“肥皂乐园”。

顺便说一下,充气性爱玩偶的日本叫法是“荷兰太太”。荷兰大使馆尚未提出正式抗议或反对,比如“荷兰妇女并不性冷淡,因此,我们对使用‘荷兰太太’这种名称来销售、使用无生命的性爱玩偶的做法感到愤慨”。不过,如果出现这样的事情,那就是我的独家新闻了。

(1)歌舞伎町位于新宿电车站的东口,从新宿站东口向北走过靖国大街,就是歌舞伎町的范围。歌舞伎町包括第一大道剧场大街、樱花大街、西武新宿大街、东大街、区公所大街等,区内聚集着许多电影院、酒吧、风俗店、夜总会、情人旅馆等,深夜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是日本少数的大型红灯区之一,被称作“不眠之街”。这儿合法与非法活动混杂,形成了歌舞伎町的独特气氛。——译注

(2)这个报道很难采访,因为受害者都死在性爱俱乐部和非法赌博场所里。因此,在上了晚刊之后再见报的话就不刊登死者的姓名了。

(3)两任纽约市长。——译注

(4)扫描信用卡上的数据后用伪造的信用卡非法购物或把数据卖给第三方的人。

(5)美国产的香烟。——译注

(6)佛教将众生分为六类: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以及地狱。这里指的是“天”。——译注

(7)“若芽酒”是指把酒倒在女性的耻毛上喝的一种行为。日语“若芽”是“海草”的意思。——译注

(8)日语“尺八”是“竹笛”的意思,也是“口交”的俗称。——译注

(9)日语“本番”的原意是“不是排练的正式表演”。——译注

(10)日本最大的连锁书店,1927年1月22日创业,最初只在新宿有一家店。目前在日本全国拥有57家分店,在国外也开设了20多家分店。在日本,纪伊国屋除了书店以外,还经营艺术表演活动,有音乐厅、剧场等。——译注

(11)“肥皂乐园”是日本成人娱乐法的一个盲点。在那些地方,女孩子为顾客沐浴、口交之后,如果两人一拍即合,他们就可以到隔壁的另一个房间里性交。性交费用不包括在门票价格里,没有保证,所以这原则上不是卖淫。对我来说,这不可理喻。不过,“异类警察”就是这样解释的。这不是性交,是“自由恋爱”。

(12)“扒金库”表示用两手扒开私处,“绽放”表示用食指和中指撑开。——译注

(13)东南亚一带人穿的用长布裹住身体的服装。——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