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甲斐把文章大致看了一遍,委婉地说道:“不错,这个出发点很好。我这就去和千叶警方谈谈,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然后再综合一下,争取刊登在地方版上。”
等我星期一来的时候,金子兴奋地跟我打招呼:“阿德尔斯坦,好消息!今天新闻不够数,你的文章准备上国内版了。晚刊的!”
他让我明白了,对一个地方组的记者来说,能让“独家新闻”刊登在国内版上算是一大成就了。我突然兴奋起来,他也几乎跟我一样兴奋。
头条新闻是这样的:“有组织犯罪集团瞄上非日本籍的街头摊贩。压酷砸利用(无法寻求警方保护的)非法劳动者找到榨取‘租金’的新途径”。也不知为什么,这篇报道所具有的普遍意义足以保证它成为全国性的新闻,起码那一天是这样。没有署名,这是理所当然的——连资深记者都很少有机会得到署名,我还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总之,这是一篇还算不错的新闻报道,井上也在同一天早上打来了祝贺的电话。我在国内版上刊登了一篇独家新闻,而我竟然还不是个正式员工!
我觉得多了一点自信,决定在进入工薪族生活前抽出一点时间去旅行。读卖新闻社有这样一项制度:允许新员工向公司无息贷款,在开始上班之前到国外去旅行。这是一笔慷慨的救济款,也足以让你变成为公司忠心耿耿地卖命的雇员;不过,我还是利用它订了一个在香港待上数月的计划,到那儿学我向往已久的中国武术咏春拳去了。不过好景不长,读卖新闻社很快就打电话来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公司没能把我的工作签证办下来,他们说,我必须马上回日本去处理,否则我的工作就有可能泡汤。
老的入国管理局离《读卖新闻》总部不过三分钟的路程。这是一幢光线昏暗、破旧不堪的老楼,一、二层楼里总是挤满了愁眉苦脸的外国人。我接到一张明信片,要我到这儿来接受面谈,还得等上一个多小时。等候区里有两个小孩(日本人和菲律宾人的混血儿)在横冲直撞地疯跑着,他们的母亲和她的经理正在因为她的签证跟办事员争吵着什么。我等在那儿的时候就成了他们的人肉攀爬架。年纪小的那个小鬼5岁左右,正在用他的手指抓住我的鼻子吊在那儿玩,这时叫到我了。我哄着他放开手指,然后朝后面的那个房间走去。
跟我面谈的是一位老官员,满口金牙,灰白的头发用发蜡光溜溜地梳向两侧。他想用英语面谈,我就随了他。
“你准备从明年4月开始在《读卖日报》工作?”
“不,我准备从今年4月开始在《读卖新闻》工作。”
“读卖新闻社的《读卖新闻》?”
“是的,读卖新闻社的《读卖新闻》。日文的那种。”
“那你是个摄影师咯。”
“不,我准备当记者。”
“记者?你用日语写文章?”
“是的,所以是去读卖新闻社的《读卖新闻》,而不是《读卖日报》。”
“读卖新闻社的《读卖新闻》?”
“是的。”
“如果你用日语写文章,属于国际业务还是本地业务?”
“我不清楚。你是入国管理局的。”
“哦。你有合同吗?”
“没有。我将是正式职员,‘正社员’sup(5)/sup。”
“正社员?你不是日本人吧?”
“应该不是。”
“那你要有合同。”
“我没有合同。我是正社员。正社员没有合同,是终身雇用的。”
他挠了挠头,从齿缝间吸了口气:“我认为你应该去要份合同。拿到合同后再回这里来。”
“什么时候?”
“你有了合同的时候。”
“好吧,到时我找谁?”
这个问题让他觉得有点不好办,他似乎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为我的签证申请负个人责任了。我看到他的眼珠朝左上方转了转,一定是在想办法把我移交给别的什么人,结果,他还是很不情愿地把他的名片给了我。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走出入国管理局,脑子里一片混乱,心里有点生气。我已经实现了日本梦——在大公司里正式就职,我可不想让什么破合同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我的头上。我想要的是这样的职业:终身雇用,享受公司的医疗保障,有吃香的名片,有干不完的工作,还有一个更风光的签证。
我到《读卖新闻》总部的接待处去找人力资源部的人去了。那个部门的一个要人亲自下来见了我。我说明了自己的处境,解释了和公司签订“合同”的想法并没有让自己感到非常兴奋的原因。sup(6)/sup我以为他会敷衍几句像“哦,那就没办法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把这件事搁在一边,而我还在等他们赶紧拟一份合同给我。
出乎我的意料,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我说:“这是我听说过的最无聊的事情。我们已经聘你为正式职员,那就是你的身份。你的同事没有一个人拿到过合同,你不应该有任何不同的待遇。”
他从我手中要去了入国管理局那家伙的名片,让我回家去。“这个问题我会处理。”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正吃着一碗森永牌巧克力片,入国管理局来电话了。电话里的那位年轻女子问我下午2点方不方便过去填一下表格。我有点吃惊。在日本住了5年多,我从来没有听到入国管理局问过我“方不方便”。我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好的,2点可以。”
当天下午,我一走进入国管理局的等候室,立刻就被人带到金牙先生的办公室去了。我刚走进去,他就站了起来。
“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你的情况与众不同。你把护照带来了吗?”
我把护照递给了他。他出去不到5分钟就回来了,护照上有一个3年的签证,允许我从事“国际业务与人文知识”领域的工作。他说了句祝我好运的话,便神经质地匆匆把我送出了门外。
我不知道是入国管理局接到了恐吓电话,或只是程序上的问题而已,但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读卖新闻社背后的影响力。
那年的4月1日,在公司总部举办的仪式上,60名新人全体宣誓就职,成为读卖新闻社的员工。公司总裁讲了话,有人宣读了我们的名字,给我们照了相。我已经在就职前的活动中(包括在读卖巨人军的基地——东京巨蛋举行的垒球赛)结识了许多新员工。
仪式结束之后,那位曾为我的聘用游说过的上智大学毕业生松坂带我出去喝酒。我有生以来还没有碰过酒。我们去了银座一家不大的一口干酒吧,埋在天花板里的扬声器传出约翰·柯川sup(7)/sup的萨克斯风音乐,微光把大理石的桌子和成排的调酒量杯照得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去处,而不是读卖新闻社的记者们喜欢扎堆的普通酒吧。
我点了一杯可乐,开始高谈阔论起来:我多么希望被分配到一个警察本部新闻组去“学手艺”……
松坂把手挥了一下,打断了我的话:“不要想着学习,而要想着忘掉所学。你要想的是,中断一切联系,放弃拥有的一切,摆脱一切成见,忘掉你自认为已经知道了的一切。这就是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你就必须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你必须放弃你的自尊、自由时间、业余爱好、个人嗜好和个人见解。
“如果你有女朋友,你一旦不在她身边,她就会离你而去,而你也不可能一直围着她转。你必须放弃你的自尊,因为你自认为已经知道了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必须善待你并不喜欢的人,无论是在政治观点上、社会地位上,还是在道德伦理上。你必须尊重资深记者。你必须学会不去评判人,而去评判他们为你提供的消息的价值。你必须削减你的睡眠时间、锻炼时间和读书时间。你的生活会变得很单调,只有读报、和线人一起喝酒、看电视新闻、核实自己的独家新闻有没有被别人抢走,还有就是赶稿。你将被如洪水般蜂拥而至的工作吞没,虽然那些工作看起来既毫无意义又很无聊,但你还是得去做。
“你要学会放弃你希望成为事实的东西,找出事实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去报道,而不是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去报道。这项工作很重要。在这个国家里,新闻记者是监督权力的人。他们是我们日本拥有的这个脆弱的民主制度的终极卫士。
“放弃你的成见、面子和自尊,把工作做好。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就能学有所成,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就像一段非常平静而沉稳的独白。我很清楚,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还没有说完。
“记住这句话——你必须谨慎行事,否则会失去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一切,还会迷失你自己。这种平衡很难掌握。有些人最终会因为工作而失去一切,从中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只要你有本事,这个公司就会对你负责,除非你犯了法,否则你决不会被解雇。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保障。但是,作为记者,你就是消耗品。当你变得年老无用的时候,你就当不了记者了,就得去做别的事情了。在这个公司里,记者的半衰期是很短暂的。趁着身在其位,尽享其乐吧。一句话,放弃你不需要的东西,但一定要留下一些你值得拥有的东西。”
说完,他突然把话题转到棒球上去了。我除了知道这是一项美国的传统体育项目之外,对它真是一窍不通。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对读卖新闻社的人在新闻报道的使命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审慎态度感到吃惊了。日本记者常常被外国媒体视为是一群阿谀逢迎、娇生惯养的工薪族,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一边装着仔细听松坂讲美国消遣方式的精妙之处,一边还在咀嚼着他的那番话。这时,一个年轻女记者(几年前她就职时也得到了松坂的青睐)加了进来。她显得心烦意乱——从地方新闻组调上来之后,科里一直只安排她干排版的活儿,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松坂向她解释道,这是每个想跻身全国性活动记者名单的人的必经之路,是一种入门仪式。
后来,他用租来的车送我们回家。读卖新闻社有自己的车队,专门用来接送记者去采访或参加新闻发布会,有时也送他们回家。我上车的时候,松坂拍了拍我的肩膀。
“杰克,你将被分到浦和新闻组,”他说,“这出戏可不好唱哦。那个新闻组既简陋又艰苦,地处埼玉县的中心。去那儿有一个好处:你有机会为国内版写稿,而且有很多东西可写。你会忙死的。”
“浦和?真的?那儿离东京近吗?”
“近在咫尺。但你到了那儿,东京就远在天边了。浦和是个让人闲不下来的地方,不过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打退堂鼓,我们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在乘车回家的路上,我告诉松坂的女得意门生,我被分配到浦和去了。她的反应是“对您的不幸深表同情”——日本人在葬礼上表示吊唁的话。
埼玉是东京边上的一个半农半郊的大县,浦和是个巨大的卧房城镇sup(8)/sup,面带倦容的公司职员们每天都从这里通勤到首都去。
埼玉——一个城里的日本人认为土得掉渣的地方,由此衍生出一个专有形容词“太菜”,意思就是“不机灵、无趣、古板”。
换句话说,我被分配到了日本的新泽西州sup(9)/sup。
(1)1995年3月20日上午7时50分,东京地铁内发生了一起震惊全世界的投毒事件——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沙林是一种抑制胆碱酯酶、造成神经系统紊乱的有机磷酸酯类毒气,是毒性最大的有机毒物之一)。发动恐怖袭击的人在地铁的3条线路共5列列车上投放沙林毒气,造成13人死亡及约6300人中毒,1036人住院治疗。投毒事件的策划者、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及执行任务的5名教徒先后被判死刑,但至今仍未执行;另3名施袭者被判处无期徒刑,2012年6月15日,最后一名逃犯高桥克也被捕。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是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发生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还对这一事件的受害者做了大量的访谈,写下了两部长篇报告文学《地下》和《地下2:应许之地》。——译注
(2)由打字机与电脑组合而成的机器,用于文书的制作、记忆、印刷等。——译注
(3)isantafe/i是日本人气女星宫泽理惠在《性》之前出版的裸体写真集。isantafe/i的出版是个具有深远意义的事件,因为这本写真集展露了耻毛。这部作品的“艺术性”赢得了权威人士们的默许,一下子敲开了通往当今更为宽松的出版政策的大门。
(4)journalism102是提供新闻工作者在线进修课程的教育网站。——译注
(5)“正社员”就是正式的雇员。1993年的时候,这意味着终身雇用——一旦公司雇用了你,你就绝不会被解雇。日本的终身雇用制度一直带有一点神话的味道,不过,在20世纪90年代,几个主要公司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还是采用着这种雇用方式。
(6)当时外国人在日本很难成为日本公司的正式员工,能成为合同工就很不错了。——译注
(7)约翰·柯川(johncoltrane,1926—1967)是美国爵士萨克斯风表演者和作曲家。——译注
(8)卧房城镇是指白天在城里工作,仅晚上回家就寝的人们所居住的大都市附近的城镇。——译注
(9)美国新泽西州的北部与纽约市相邻,很多居民都在纽约工作。——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