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记不得抽了多少根烟

我陷入了沉思,记不得自己抽了多少根烟。

“不把那篇报道废了,咱就把你废了。”执法杀手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提议。

我没招儿了,烟也没了。

我咽了口唾沫,吐了一口气,又咽了几口唾沫,然后喃喃地说出自己的答复。“好吧,”我说,“我不……写那篇报道……给《读卖新闻》了。”

“好,”他显得十分欣慰地说道,“我要是你的话,就离开日本。那老头疯了。你有家室,还有两个孩子,对吧?去休假吧,休个长假,或许再换个工作。”

大家都站了起来。鞠躬也显得再勉强不过了,跟微微颔首、冷眼对峙差不多。

执法杀手和他的帮手走了之后,我转头问关口:“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揉捏了一阵子:“你已经尽力了,做得对。没有什么报道值得你为它付出生命,也没有什么报道值得你的家庭为它付出生命。英雄只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可你还有一种选择,你做的是对的。”

我怅然若失。

关口陪着我走出酒店,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在新宿找了一家咖啡店,坐进雅座,关口掏出他的烟,递了一根给我,还替我点上了。

“杰克,”关口开口说道,“反正你一直在考虑离开报社的事情,现在应该是时候了。你这样做并不意味着你是个懦夫,你没有别的办法。稻川会?住吉会?sup(8)/sup他们跟这些家伙比起来可爱多了。我不清楚他到美国进行肝脏移植会牵涉到什么该死的交易,但后藤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不管他做了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做出让步吧。”

关口随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注意听。他接着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说道:“做出让步吧,但不要放弃对这件事的调查。查出这混蛋到底在害怕什么。你必须了解清楚这件事,因为你和这个人之间的和平条约是靠不住的,我敢跟你打保票。这些家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必须了解清楚这件事,否则你就要在恐惧中度过你的余生。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先后退再反击。别放弃,等待时机。有必要的话,等上一两年也可以。但得去把真相查出来。你是个记者,那就是你的工作,是你的使命。是它让你落到了这种地步。

“查出他害怕被别人查到的事情,查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因为是他感到害怕——害怕到这样来纠缠你的地步。知道了真相,你就有对策了。慎用它,你以后就还有可能回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想当初我遭暗算被降为交警——因为有人,一个自己人,给我设了套——我就想离职,每天都在想,不干了。你简直无法想象,就因为一些既没有自信又不学无术的卑鄙小人,一个警探被迫去开交通罚单怎么都成不了气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我有家庭要照顾,做选择不能光考虑我自己。我只好等待时机,默默忍受着这一切,一天天过去了,只有时间在流逝;过了一段时间,情况有了变化,我可以证明我自己了,现在我又回去做我拿手的事情了。你现在的情况也一样,杰克,别认输。”

当然,关口说的是对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可我正在超越我自己。

曾几何时,我还没有得罪压酷砸,也还不是个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患有慢性失眠症、累得筋疲力竭的记者;曾几何时,我还不认识关口警探,也没听说过后藤忠政这个名字,甚至连用日文写一篇像样的抢钱包报道都写不了,压酷砸也只是在电影里见到过。

曾几何时,我还确信自己是个好人。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1)黑社会集团内为维护黑道纪律而设的执法者。——译注

(2)日本社会里从事暴力或有组织犯罪活动的黑社会犯罪集团被称为“暴力团”。“压酷砸”就是日本对暴力团成员或团体的俗称,来自日本一种纸牌游戏的一个最坏组合“八九三”。——译注

(3)日本的短支香烟绿福(hope)、喜力(hi-lite)、和平(peace)等香烟中所含的尼古丁毒性比一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据称含有与氰酸相匹敌的毒物。现在市售的短支hope和hi-lite香烟含有1.6毫克的尼古丁,短支peace含有2.7毫克的尼古丁。——译注

(4)茶色头发是染成茶褐色或用化学药品漂去原色的头发的俗称。——译注

(5)一般称作蓬巴杜(pompadour)发型。——译注

(6)盐仓牌(gudanggaram)香烟是印尼最有名的丁香烟,是由华侨蔡云辉创办的盐仓集团生产的。盐仓集团是印尼最大的丁香烟上市公司,拥有最大的丁香烟种植区及工厂,市场占有率超过40%。——译注

(7)后藤忠政(1942—)是暴力团后藤组组长,本名忠正。其祖父后藤幸正发迹于“富士川发电”(后与“东京电灯”合并,成为现在世界第一大电力公司“东京电力”)以及“伊豆箱根铁道”。——译注

(8)日本的黑道势力主要有三大帮派,分别是山口组、住吉会和稻川会。势力最大的山口组早期盘踞在关西一带(神户、大阪、京都),住吉会和稻川会则控制着东京。近年来,三大帮派在东京的竞争呈白热化状态,经常在东京上演街头火并事件。——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