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比海更深 是枝裕和 第2页,共2页

“要来吗?”在厨房里喝茶的千奈津正准备吃带给母亲的三色糕团。

“嗯。”淑子挂断电话,也坐了下来。

“不是台风要来了吗?”

“他说和真悟一起来。”淑子说着将小型按摩机放在手臂上,“好舒服。”她闭上了眼睛。

“不错吧,在上班族里很受欢迎。”

这是千奈津送给淑子的礼物,一来是敬老日,二来感谢每月为女儿出的那笔花样滑冰的学费。

“还是小心点好。”千奈津告诫淑子。

“小心什么?”

“肯定有什么企图。过去连过年都不回家,突然变得三天两头上门,不觉得奇怪吗?”

事实的确如此。良多三四年也没回过一次父母家,倒是淑子担心良多,去良多的住处看过好几次。

“是来求我帮忙吧?”

“帮什么忙?要钱?”

“不是,是和响子的事。”

“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的人都不知道忍忍。”淑子不满地说。

“算得上忍了又忍吧?”

“主要是女人有了点文化,一个人也能生活得下去了。”

“这不好吗?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真的没希望了吗?”

看来淑子还没死心,她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可怜良多。

“这样就行了。”

千奈津的丈夫正隆正在修补被良多碰碎的起居室移门上的玻璃。他从家居中心买来了合成树脂瓦,剪裁成和玻璃窗框完全吻合的尺寸贴了上去。半透明的合成树脂瓦能让光线通过,不会使屋子显得很暗,最重要的是牢固。

“帮了大忙了,谢谢谢谢。”淑子向正隆鞠躬道谢。

“行了,他喜欢干这种活儿。”千奈津丝毫不客气地说。

“是的,其实过去我想过当木匠。”正隆露出了一脸憨笑。正隆在汽车公司工作,从事销售。

“多谢了。”淑子又鞠了一躬。

“以后别干那种事了。”千奈津开口道。

“什么事?”淑子反问。

“带他们去吃寿司了吧?”

有人说“在清濑站前的回转寿司店里看见你妈和媳妇、孙子在一起”,住在娘家附近,这些信息免不了传入千奈津的耳朵,甚至具体到吃了几盘墨鱼和秋葵等。

“这有什么,大家关系好嘛。”

“对响子来说是负担啊。不要带着他们到处跑。还有,既然去了就不要小气,吃些好的寿司呀。”

淑子不理会正在埋怨自己的千奈津,对正隆招呼道:“多谢多谢,您喝茶吧。”

良多和真悟两人一起来小区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可以追溯到真悟上幼儿园的那会儿。良多不记得真悟上小学后还带他来过。响子好像带真悟来过几次,但在父亲去世时也只是在殡仪馆见到真悟,那会儿响子还要赶去上班,敬完香之后便带着真悟早早离开了。

坐上电车后,良多也一直讲着过去的事,但真悟看上去情绪不高。

良多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好像要让真悟记住些什么。

中途换乘了一次大巴车,快抵达小区时,良多讲得更加来劲了。

“你看,那是爸爸每天送你去的珠算学校。啊啊!八番中餐店不见了。那个店的叉烧太好吃了。老板的独生子星崎和我是同班同学,学校郊游时他带了叉烧,很受大家欢迎,都抢着和他换点心吃……”

真悟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听着父亲说话。

下了大巴车,良多依旧说个不停。走进小区,良多一个接一个地讲着他同学的故事,这些故事引不起真悟半点兴趣。走到公园路口,提到章鱼滑梯的话题时,真悟突然情绪高昂起来。

“那个就是章鱼滑梯吧?爸爸,刮台风那天我在那里面吃点心呢。”

“啊?和谁?”

“和爷爷。半夜里。”

真悟停下脚步,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章鱼滑梯,这是今天一整天中真悟最快乐的表情。

“半夜?不暗吗?”

“带着手电筒呢。”

“没挨骂?”

“被谁?”

“妈妈呀。”

真悟以为说的是响子,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

“您说的妈妈,是爸爸的妈妈吧?奶奶不知道。我们悄悄出门,没吵醒她,后来又悄悄回来。”

良多想起自己从未用“妈妈”称呼过母亲。当时小时候称呼“妈妈”的话会被同学们嗤笑。

又继续走了片刻,眼前出现了一座水塔。这是为小区供水的稳压装置。它的底部是一只巨大的圆筒,上面的储水部分是呈向外扩张的圆锥体。因为要为最高的楼层供水,所以超过五层楼高,足有20来米。

“看那边的水塔,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嗯,知道。”

“爸爸在你这个年纪,和同学一起爬上去过。”

“啊?”真悟仰视水塔,露出胆怯的神态。

“芝田吓得不敢下来。”

也就是“在西武住宅小区建了独栋小楼的大器晚成的芝田君”。

“为什么爬上去?”真悟提问的角度让良多感到匪夷所思。

“为什么?怎么说呢,因为它是小区里的标志性建筑吧。”

良多从未想过爬上去的理由。

“奇怪。”真悟喃喃道。

“这不奇怪。你们不做这种事吗?”

“不做。”真悟率先迈开步子。

是因为真悟的个性,还是因为时代?良多沉思着。良多怎么想也找不到答案,他只是痛感,以后和真悟交流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到了淑子家后,真悟立刻加入了千奈津的两个女儿和淑子正在玩的游戏——“击鼓达人”。到底还是孩子,良多想。

良多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和表兄弟们不会一下子玩得那么熟络。相隔一段时间后再见面,互相就有了生疏感,要花不少时间才能适应。

千奈津的丈夫坐在厨房一角的圆凳子上用勺子使劲挖着冰块,“好久不见。”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和良多打招呼。“你好。”良多回应道。正隆总是十分和蔼可亲的样子,和老是端着的良多属于两种类型。

起居室没有良多坐的地方,他只好在厨房里隔着饭桌和千奈津相向而坐。

“姐姐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我在这儿你不方便?”

对良多来说的确有诸多不便,今天他怀揣“目的”而来。

“我可不是这意思……”良多支吾地回答。

“我们来修被你碰碎的玻璃呀。不然台风来了,会把雨吹进来。”

“哦?你可真孝顺。”良多挖苦道。

“连你的份儿都替你孝敬了,是够辛苦的。”千奈津顶了回去。在讽刺挖苦方面良多不是千奈津的对手。

“说得好听。晚饭总该自己做吧。”良多勉强还击。

“这也是一种孝心呀。”千奈津不以为然地回答。

“别装了。”良多能说的只剩这么一句。

淑子结束游戏回到厨房。

“怎么了?”千奈津的视线随着淑子的身体移动。

“彩珠说口渴了,我给她拿可尔必思。”

“别忙活,喝水不就行了。”千奈津责怪女儿。

次女彩珠不搭理响子,进一步要求:“外婆,我要浓一点的。”彩珠说着,在良多跟前转了几个圈,右手高高举起摆了个造型。

“我学花样滑冰了,外婆替我缴的学费。”她一脸自豪地告诉良多,随后又转了几圈,再次举起右手,一定是受了羽生结弦选手的影响。

“呵,比别人还多转了几圈啊。”良多讥笑彩珠,他压低嗓门儿质问千奈津,“你所谓的孝心原来就是这个啊!”

“什么这、那的?”

“是谁家的千金在说学花样溜冰的?”

“是花样滑——冰好不。穷人家的孩子就不能学吗?”

“能啊,不能用自己家的钱去学吗?”

“每月缴那——么多学费学小提琴的是谁家的公子呀?”

良多上小学时缠着母亲要学小提琴。虽说也有喜欢音乐的成分在内,但更多的是因为迷上了电视剧里会拉小提琴的主角。由于进步不大,而且提着小提琴盒走在小区里常常被小伙伴们嘲笑,所以良多很快就不学了。

实在不是姐姐的对手。

“别哭穷,不管在老妈面前,还是在我面前。”千奈津警告良多。

良多一脸沮丧,有些词穷。

“你们,喝完那个回家。”千奈津对女儿们说完后转向良多,“你住下?”

“不住,我也回去。响子来接真悟。”

良多打电话给响子,告诉她带真悟回了母亲家。电话那头响子大发雷霆。台风已经临近,此刻风雨大作。良多说送真悟到池袋,更是被响子劈头盖脸地责备:“这么大的暴风雨,别带他乱跑!”响子决定自己过去接真悟。“你来接不也是一回事吗?”良多说,“我坐出租车。”响子挂断了电话。

正隆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响子酱要来?那我们再待会儿吧。”

千奈津看着正隆讥笑道。

“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呀?对自己的弟媳妇。”

“不不,是前弟媳妇,前——”正隆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们回家!台风要来了。”千奈津不再理会丈夫,催促两个女儿。

“响子酱几点来?”正隆认真地问良多。

“5点多吧。”良多回答。

“这样啊。”正隆看了一下表,现在4点半。

“你那么想见我前妻?”

正隆没听出良多嘲讽的语气,看着手表,一脸因见不到响子而深感遗憾的表情。

正隆的愿望在最后一刻实现了。正准备离开时,响子出现了。暴风雨非常猛烈,响子打着雨伞还是浑身湿成了落汤鸡。

“响子酱,你好吗?”

正隆不顾大雨,将车窗开到最大朝响子挥手。

“啊,你好。”

“快跑吧,台风好厉害。”雨打在正隆脸上,他还是笑容满面。

“谢谢。”响子说。后座席也开着车窗,长女小实朝响子挥手。

“小实酱,要高考了吧,加油啊。”响子招呼道。

“都立大学考不上……我报了私立……”听到小实带哭腔的声音,响子有点不知所措。“说什么蠢话,必须考上都立大学。”千奈津说着,对响子露出了笑脸。

次女彩珠也露出脸来:“我开始学花样滑冰了,是滑——花样滑冰。”

“不错啊。再见。”响子挥了挥手。

“再见。你都淋湿了,快进去吧。”千奈津也挥挥手。

“我先走了。”响子跑上了楼梯。

千奈津“咚”的一拳捶在正隆背上,他正全神贯注地目送响子。

“雨进来了,关上窗户。”

怒气冲冲的千奈津其实很喜欢响子。响子称得上是个美女,但丝毫不矫揉造作,待人和善,会关心人。不仅丈夫正隆,孩子们也都和响子十分亲近,母亲当然也不例外。

和响子合不到一块儿的恐怕只有良多吧,千奈津想。

(1)日本的本土汉堡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