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打开棕色纸袋,拿出他的三明治。我用记号笔在他的上面写了个“p”,这样就能分清楚哪个是谁的了:“你想吃三明治吗?”

“你给我做的?”

“是啊,我也给自己做了一个。我要是只带一个三明治在你面前吃,也太没礼貌了。”

皮特接过三明治,只展开一半包装纸,就开始吃。“挺好吃的。”他点着头说,“芥子酱是什么口味的?”

我满意地说:“啤酒芥子酱。我爸爸从什么高级食品目录上订购的,他很喜欢烹饪。”

“你不吃你的吗?”

“我的一会儿再吃。”我说。

路程进行了一半时,皮特开始在车流中穿行,他不停地看仪表盘上的表。

“我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我问他。

“爱普斯坦夫妇。”他说着,在方向盘上敲着手指。

“爱普斯坦夫妇是谁?”

“是一对老夫妇,在夏洛茨维尔开一家古董店。上次菲尔比我先到五分钟,把整栋房子扫荡完了。今天不能再那样了。”

我很佩服地说:“哇,我都不知道这行竞争这么可怕。”皮特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样子,坏笑着说:“不是所有行业都这样吗?”

我对着窗子翻了个白眼。皮特就是皮特啊。

***

我们遇到了红绿灯,皮特突然坐直了,说:“哦,坏了!爱普斯坦夫妇!”我本来已经快睡着了,闻声飞快地睁开眼,喊道:“在哪儿?在哪儿?”

“红色suv!右边往前数两辆车。”我扭头去看。他们是一对灰发夫妇,也许六七十岁,这么远很难判断。

绿灯一亮,皮特踩了油门,进了紧急车道。我尖叫道:“加油加油加油!”然后我们超过了爱普斯坦夫妇。我的心跳得超快,忍不住探头到窗边尖叫,因为这太刺激了。我的头发在风中乱飘,我知道一会儿头发会乱得缠在一起,但根本不在乎。“耶!”我喊道。

“你真疯。”皮特说着,拉着我的衣角把我拽回来。他看着我的眼神跟那天我在走廊里吻他时一样——我跟他想的好像不一样。

我们在房子门口停车时,已经有几辆车停在那儿了。我探着脑袋想仔细看看,还以为房子会是大豪宅,有精致的铁门,也许还有一两个滴水兽石雕,但是这栋房子看起来很正常。我的失望肯定写在了脸上,因为皮特停车的时候对我说:“别以房子的外表判断住宅大甩卖的质量。我以前在普通房子里看到过各种各样的宝贝,也在很高级的房子里看到过很垃圾的东西。”

我跳了出去,弯腰系鞋带。“快点,拉拉·琴!爱普斯坦夫妇可能马上就到了!”皮特抓起我的手,我们一起跑着穿过车道,我喘着粗气,很费劲地跟着他。他的腿比我长好多啊。

我们一到房子里,皮特立即找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则在一旁弯腰喘气。有几个人在四处走动着看家具。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长餐桌,上面摆着各种瓷器、牛奶杯,还有陶瓷小玩意。我走过去,仔细看。我喜欢一个白色带粉色玫瑰花瓣的奶精罐,但是我不确定可不可以碰它,去看多少钱。可能会很贵吧。

桌上还摆着一个大篮子,里面放着各种旧圣诞节纪念品,塑料圣诞老人和鲁道夫,还有玻璃小挂饰。我正在篮子里翻看着,皮特走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任务完成。”他说。他冲那对在看木质餐柜的老夫妇点头。“爱普斯坦夫妇。”他低声对我说。

“椅子被你买走了?”爱普斯坦先生喊道。他在努力说得轻松一些,不表现出他的气恼,但是他叉着腰,站姿十分僵硬。

“你知道的。”皮特回喊道,“下次好运。”然后他对我说,“你看到什么好玩的了吗?”

“很多啊。”我举起一只亮粉色的驯鹿,它是玻璃的,鼻子是亮蓝色,“这个放在我梳妆台上肯定好看。你能不能去问一下那个人,这个多少钱?”

“不能。但你能去,你学学谈判有好处。”皮特拉起我的手,把我领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他在一个写字板上填着什么单据,看起来好像很忙碌。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我在想,也许我并不是真的想要这只驯鹿。

但是皮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清清嗓子,说:“打扰一下,先生,请问这只驯鹿多少钱?”

“哦,那是成总的。”他说。

“哦。嗯,抱歉,成总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它是一套中的一个。”他解释道,“你得买一整套的装饰,七十五美元。这是古董,你明白的。”

我开始向后退。“那还是谢谢您了。”我说。

皮特把我拉回去,露出他的招牌微笑,说:“不能把这个跟椅子一起算上吗?随单赠送?”

男人叹了口气,说:“我不想把它们分开。”他转身,翻了翻他的写字板。

皮特向我投来一个眼神,意思是说:是你想要那只驯鹿,你得站出来谈判。我用眼神告诉他:我不是那么想要啦。皮特坚定地摇摇头,把我推回那个人面前。我说:“拜托了,先生?我给你十美元。没人会注意到少了一只驯鹿。你看,它的爪子底都有点破口了,看到没?”我把它举起来。

“好吧,好吧。你拿走吧。”男人不乐意地说。我冲他笑着,开始掏钱包,但他挥挥手。

“谢谢!太感谢了。”我把驯鹿捧在胸前。也许砍价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皮特冲我眨眨眼,然后对男子说:“我去把车开近点,然后我们就能把椅子搬进车里了。”

他们去了后门,我四处走走,看墙上装裱的照片。我在想这些是不是也要卖掉。有些照片看起来很老,是几个穿着西装、戴着帽子的男人一起照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是一个女孩,她穿着短袖连衣裙,裙子是白色蕾丝的,有些像婚纱。女孩没有微笑,但是眼中闪着一丝淘气,让我想到凯蒂。

“那是我女儿,派翠西亚。”

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毛衣、平展牛仔裤的老人。他靠着楼梯在看我。他看起来很脆弱,皮肤白得像纸,薄极了。

“她住在俄亥俄州,是个会计。”他还在看着我,好像我让他想起了什么人。

“你的房子很好。”我说,即使房子并不好。房子很老,需要好好打扫一下,但是里面的东西很好。

“现在都空掉了,我的东西全卖光了。这些都没法带走啊,你知道的。”

“你是说,去世之后吗?”我小声说。

他瞪了我一眼:“不。我是说不能带去养老院。”

“对哦。”我说,然后我尴尬地小声笑了笑。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举起来:“这个啊。他——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给我的。你还想要吗?我没有付钱。这是一套里面的。”

他微笑着,薄如纸的皮肤深深地皱起来:“那是派蒂最喜欢的。”

我伸手递给他:“也许她还想留着?”

“不,给你了,是你的了。她一点都不在乎,都不来帮我搬家。”他气鼓鼓地点了下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她的旧衣服。”

嗯,家庭恩怨,最好不要卷进去。但是有古董衣服啊!这很有诱惑力。

***

皮特找到我时,我盘腿坐在音乐房的地板上,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着。克拉克先生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打盹。我找到一条棉花糖粉色的摩登迷你裙,特别喜欢,还有一件无袖系扣上衣,上面印着小野菊,可以把衣角在腰部系起来。“皮特,快看!”我举起那条裙子,“克拉克先生说这个可以给我。”

“克拉克先生是谁?”皮特问道,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我指指他,举起一根手指到嘴边,让他安静。

“好吧,那我们最好赶快走,别等管事的那个人发现他在免费给你东西。”

我连忙站起来。“再见,克拉克先生。”我说,小心地说得不太大声,也许最好让他睡着吧。刚刚给我讲他离婚的事时,他真的很沮丧。

克拉克先生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是你的小伙子吗?”

“不,不算是。”我说。可皮特搂住我的肩,说:“是的,先生。我是她的小伙子。”

我不喜欢他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打趣——开我的玩笑,也是开克拉克先生的玩笑。“谢谢你给的衣服,克拉克先生。”我说。他坐直了,伸出了手。我把手递过去,他吻了我的手,他的嘴唇很干,像蛾子的翅膀。

“客气了,派蒂。”

我跟他挥手道别,拿起我的新东西。我们从前门走出去,皮特说:“谁是派蒂?”我假装没有听到。

我肯定上了车两秒钟就睡着了,因为今天太激动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在我家的车道里了。皮特摇摇我的肩膀,说:“我们到了,拉拉·琴。”

我睁开眼睛。我手里抓着我的新裙子和上衣,像安慰毯一样握在胸前,小驯鹿放在腿上——我的新宝贝们。

我感觉像抢了银行,而且成功逃脱了:“谢谢你今天带我去,皮特。”

“谢谢你跟我一起去。”然后,他突然说,“哦,对,我忘记问你一件事:我妈想让你明天晚上去我家吃晚餐。”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跟你妈说我们的事了?”

皮特瞪了我一眼:“凯蒂都知道我们的事!再说了,我跟我妈关系很好。我们家只有我跟她,还有我弟弟欧文。你要是不想来,就不用来。但是要知道,你要不来的话,我妈会觉得你很没礼貌。”

“我只是说……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难圆谎。撒谎的重点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怎么对撒谎这么在行?”

“哦,我小时候经常撒谎。”不过我那时候没觉得那是撒谎,我觉得那是在玩过家家。我告诉凯蒂她是收养的,她真正的家人是移动马戏团的,所以她才开始学体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