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石笑笑,答非所问地说,是啊,我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也算是个名流贤达啊。不过我留在隐贤集,可不是为了当隐士,我就是喜欢这里的花草山水,一方水土一方人啊!
梁楚韵说,化剑为犁,在隐贤集又有了新的内容。父亲,我看见了。
陈秋石沉默了一会儿说,哦,是吗,你担心吗?
梁楚韵说,父亲做的事,我还用担心吗?我支持。
陈秋石说,好,就不要告诉三川了,免得他有思想压力。
梁楚韵说,儿媳知道了。不过父亲你还得告诉我一件事情。
陈秋石问是什么事,梁楚韵说,我记得在铅山战役之后,父亲从我手里把老山羊要过去,我当时不给,父亲说,老山羊老了,让他再帮我一个忙吧。后来我知道,父亲是把老山羊托付给那个人了。如今,我看见他了,可是老山羊在哪里?
陈秋石眼睛有些湿润,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陈家墓地,三棵松。
翌日清晨,梁楚韵和陈三川来到陈家墓地,她看到了有三棵醒目的针叶松,松树环绕着一个土坟。
梁楚韵摘下军帽,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九五五年初,军区筹建陆军指挥学院,为正军职,在研究院长人选的时候,已经担任大军区司令员的成城想起了赋闲的陈秋石,第二次赶到隐贤集看望,向陈秋石谈了请他出山的想法。陈秋石有点犹豫,说离开野战军这么多年了,怕不能胜任。成城指着陈秋石的书架和报刊说,你老陈隐居多年,并非闭塞,我不相信你就甘心当个寓公了此残生。陈秋石说,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我一定出山。成城说,现在我们就要准备应对第三次世界大战。你老陈思想上要有准备。陈秋石最后说,我服从命令。
本来这件事情已经是铁板钉钉了,没想到节外生枝,就在任命即将下达之前,一份秘密的举报信到了政治机关,揭发陈秋石在抗战结束后同国民党军官过从甚密,并在铅山战役中擅自放跑了国民党军官杨邑,而杨邑在逃跑之后,回到国军,担任高参,在阻截我军渡江战役中,穷凶极恶,给我军带来很大伤亡。
就是这样一份莫须有的罪名,导致陈秋石未能当上陆军指挥学院院长,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他都是一个军分区的挂名副司令员。
第一次授衔的时候,陈三川带着梁楚韵再次回到淮上州,陈三川为大校师长,梁楚韵为第七军中校宣传处长。陈秋石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笔挺的军装,抽着烟斗说,哈哈,孩子们都是校官了,很好啊。老子要是在抗战之后十年不打仗,老子至少也是少将。
陈三川说,爸爸,你要不是在铅山战役中放跑了杨邑,你现在当中将都有可能。韩子君都是大军区副政委了,中将。
六十年代初,西南发生战事,陈秋石终于调回第七军,担任参谋长,而此时陈三川已经担任副军长。陈三川的第三个女儿潇潇满岁后,一直由陈秋石和袁春梅抚养。战史办主任冯知良和子弟小学校长王梧桐夫妇对陈秋石感激不尽,常到陈秋石家为潇潇辅导。陈潇潇偶尔回父母家,发现父母永远吵架,父亲总在骂人。陈潇潇不满其父的粗鲁,经常向冯知良打听爷爷奶奶和父母的往事,冯知良支支吾吾总是不愿意说,但陆陆续续还是透露了一些。
陈潇潇十六岁那年,陈秋石由军参谋长改任陆军学校副校长,陈三川升任军长。陈潇潇问爷爷,为什么解放后爷爷的官一直比爸爸的官小?陈秋石笑而不答。
陈潇潇说,别人都说爷爷是军事天才,是武曲星下凡喔。陈秋石说,如果真有下凡的事情,我宁肯是文曲星下凡。我不是什么军事天才,我就是因为不想打仗,才学会了打仗。二十岁那年,陈潇潇问爷爷,听说在战争年代,我妈妈原来是组织上介绍给你的爱人,而且她也追求过你。妈妈如果是嫁给你该有多好啊,那我就是爷爷的女儿了。
陈秋石说,你当我的孙女,有什么不好吗?
陈潇潇说,好,可是我希望爸爸也像爷爷那样,温文尔雅,而不是动不动就发脾气。
杨邑的事情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才有结果。八十年代初,陈秋石在离休前给时任江淮省人民政府省长的郑秉杰写了一封信,列举杨邑积极抗日,消极内战,抗日有功,反特有功的事实,省政府派专案组到隐贤集调查,人们这才知道,这个十几年一直是淮上州教育系统模范人物的周老师,原来是国民党的少将。杨邑在铅山战役之后,根本没有回到国军,担任所谓的高参,更不存在在渡江战役中穷凶极恶地堵截我军,后来的罪名都是强加的。
杨邑的甄别座谈会由郑秉杰主持,陈秋石在会上说,杨邑这个敌人不是个坏敌人,说到底,杨邑是一个对历史有过、对人民有错、对国家有功、对现实有用的人。甄别后,杨邑担任淮上州政协副主席、文史委员会主任。
第二次授衔当年年底,陈三川升任军区司令员,授中将军衔。这时候陈秋石已近八十高龄,因心脏病、肺病并发久住医院。命令宣布当天,陈三川到医院看望父亲,陈秋石让陈潇潇找出一份战例,对陈三川说,司令司令,发号施令,一定要珍惜那些执行命令的人。
陈三川翻阅陈秋石的战例方案,原来是荟河战役的战例。陈三川说,父亲,这件事情难道你一直都没有放下吗?
陈秋石说,我可以放下,但是你必须拿起。
陈三川不服气地说,父亲,这件事情我并没有错,事实上兵团当时对我的打法也是持肯定态度的。
陈秋石说,兵团的结论也不一定就是真理啊!我不是跟你说谁是谁非,我是想让你知道,作为一个指挥员,如何选择最佳的打法。
陈三川说,父亲,我不同意你对荟河战役的结论,荟河战役,要是按照你的打法,我不知道要少消灭多少敌人!
陈秋石笑笑说,是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按照我的打法,你身边要少牺牲多少战友?
陈三川顿时愣住,嘴唇嚅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