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六岁以前,陈秋石一度认为自己是贾宝玉或者梁山伯,至少也是张生。那时候在他的脑子里,隐贤集是一个古老的城镇,而他的那个陈家圩子,同大观园应该有差不多的光景。
隐贤集不大不小,在大别山西北的一个平坝上,一个卞字形的老集镇,主街东西走向长二里有余,南北走向不过一里,街心一条青石板路,抵到头最东边的那一点,就是陈家圩子了。陈家圩子四面环水,自成一体,通过那条宽不到五尺、长三丈有余的竹笆吊桥同老街面相连。
陈家圩子就是陈秋石的家。圩子最南面是一个厚砖门楼,进门两手各有砖墙草顶厢房三间,一条略微向上的缓坡,往上十几步,仰头便是明三暗五的正房,灰砖黑瓦,飞檐翘角,颇有气势。
陈秋石的书房在正房的后面,两间精致的青砖小屋,门前一条碎石甬道,同前院连接。甬道两边,各有一个砖垒的花台。石榴桂花蔷薇芍药,春夏秋冬都有颜色。一句话说到底,陈家圩子这个小小的后院,同前院截然两个天地。前院都是人间烟火,吃喝拉撒,牛羊鸡鸭;后院闹中取静,宛若世外桃源,是一个白天能看美景、夜晚能做美梦的好地方。
陈秋石把自己当成贾宝玉,跟他家的这个圩子有很大的关系。倘若住在佃农的草房里,他断然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年少时偷读《石头记》,书中的锦绣文章他背得不多,风花雪月的故事倒是记了不少。陈家圩子在他的心里被分成了好几块,一块是怡红院,自然就是他的那两间小房子。至于哪里是潇湘馆,哪里是梨香院,就要看心情了。每每从私塾馆回来,走在陈家圩子的竹桥上,陈秋石的心里头装的尽是大观园的秋菊春兰。锥刺股驱不走那份向往,头悬梁拴不住那颗心,孤灯枯坐,看门前花开花落,听夜雨时轻时重,幻想葬花黛玉的滴滴血泪,憧憬抱病补裘的晴雯,品味初试云雨的袭人……
七想八想,就想出毛病了,梦中被窝里的狼藉故事自不必说,白天看人的眼神儿也不一样。有一次在学校排戏,对戏的是隔壁爱群女校新来的安筱芬,一个穿着洋装的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他看着安筱芬,恍惚间思接千古,神游八荒,本来是排新戏《山河魂》的,他居然咿咿呀呀地唱了一段,不知道那调门是黄梅戏还是庐剧,南腔北调,不三不四,倒也情真意切: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村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陈秋石在不知不觉中唱得十分投入,两眼含泪。安筱芬没办法接戏,干瞪眼看着他唱。好在是排戏,而且是自编的新潮戏,怎么唱怎么有理。后来编剧本的同学赵子明发现不对劲了,跑到台上瞪着眼珠子问,你唱的是什么?怎么像贾宝玉样?陈秋石这才警醒过来,眼珠子一转说,什么贾宝玉?我在练嗓子呢。
陈家圩子自然比不得大观园的排场,事实上这只是一个乡村财主的土圩子,脏兮兮的全然没有大观园的优雅和繁荣。每次陈秋石从前院走过的时候,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沮丧。前院东边的厢房,一间用来囤积粮食饲料,另一间是灶屋,里面还住着陈家惟一的老妈子杜郭氏和她的男人杜驼子。西边的厢房,除了堆放农具,农忙时也供短工住宿。厢房后面还有牲口棚,紧挨着圩沟,前前后后除了牛粪、猪粪,还有鹅粪、鸡粪、鸭粪、狗粪……这些粪便都是他爹的宝贝,每日大早起,牲口在前,他爹在后,倒钩粪铲,背着粪箕,先圩沟外,后圩沟里,先房前,后塘边,就像拾金子那样拾粪,寸土不留,一泡不剩,全都倒进粪窖里,发酵数日,臭气熏天。等他爹把粪拾完,太阳就该出来了。太阳一出来,杜驼子就迈着母鸭一样的步子,顶着龟壳一样的脊背,吆喝着水牛下田了。
这情景陈秋石小时候习以为常了,可是自从上了淮上州的国立中学,见识过城里的花园洋房,领略过城里人身上的气息,他就有点自卑了。说到底,他还是个乡下人啊。
最让他自卑的,还是他的爹。就是从他爹陈本茂的身上,他彻底弄明白了,别说贾宝玉,就连同窗赵子明那样的日子,离他也十分遥远。赵子明的爹是淮上州里的律师,家里住着洋房,上学还有黄包车接送,有皮鞋领带,而他呢,除了一个两间砖房的小屋,要说还有什么,那就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家了。
清明节的前一天,国文先生黄德胜带着新潮剧社几个同学下乡踏青,还特邀了安筱芬,晌午在陈家圩子吃饭。爹娘倒是很客气,杀鸡摸鱼打豆腐,在后院搞了七碟子八碗,让陈秋石在他的老师同学面前狠狠地抖了一回面子。
那天陈本茂倒是识相,黄先生再三邀请,陈本茂坚持没有跟斯文人同桌进餐,而是跟陈秋石的娘和杜驼子杜郭氏一干人等在前院灶屋里吃。偏偏安筱芬热心,吃了半截,自作主张端了半碗栗子炒鸡往前院送,没想到就看到了那一幕——陈秋石的爹正在舔碗。
陈本茂舔碗的历史比他的年纪约略只小一岁,有四十多年光景了,杜驼子舔碗的历史是在他给陈家圩子当长工之后,这二人舔碗的技艺都很高超,各有特点,陈本茂是左三圈右两圈,从外沿到碗底,这样可以避免脸皮刮到稀饭汤。杜驼子舔相差点儿,是双手捧碗,从下到上,从左到右。舔碗成了陈本茂和杜驼子吃饭后的一道不可或缺的工序,即便是丰年,家里顿顿有大米白面,他们也还是要舔碗,如果不让他们舔碗,他们那一顿饭就算白吃了,吃多少都饿。
一个有几十亩良田的当家人,居然舔碗底,伸个大舌头卷来卷去,像个大牲口似的,委实很不雅观,这也是陈秋石对他爹诸多不满意中最不满意的一件事情。有一次陈秋石实在看不下去了,壮起胆子说,爹,家里粮食又不是不够吃,你舔碗干啥?
他爹伸长脖颈子看着他说,够吃?啥时候粮食能让人可着肚皮吃?丰年够吃还有灾年呢,啥时候都不能忘记勤俭。
陈秋石说,那也用不着舔碗啊,舌头在碗底转来转去,看着恶心!
他爹说,恶心?读了几年洋书,你就把自己当金枝玉叶啦?我跟你说,读完这几年,你照样回来给我下田,喝稀饭你得把碗底给我舔干净。
说了几次没用,反而被老爹抑扬顿挫地挖苦,陈秋石以后就不再说了,只是尽量不去看他爹的舔相,眼不见,心不烦。他爹变本加厉,照样舔碗不说,还搜肠刮肚编了一个顺口溜:大米稀饭胜白银,粘在碗底亮晶晶,舌头一卷刮肚里,勤俭持家不丢人。有时候高兴了,开饭前老地主会洋洋得意地哼几句,好像是故意气他的儿子。
好在,过去的岁月里,老地主舔碗不为外人所知,倒也无伤大雅,没想到这次就舔出洋相来。
陈秋石的爹和杜驼子吃的都是杂粮饭,半干半稀,就着萝卜干,已经吃完一碗了,正在做最后的清场。安筱芬端着半碗栗子炒鸡走近灶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陈秋石的爹在舔碗,舔得叭叭地响。安筱芬愣住了,进不是,退也不是,扑哧笑出声来,转身就跑,正好撞在随后而来的陈秋石的怀里。
陈秋石感到纳闷,眼睛从安筱芬的肩膀上面看灶屋,他爹在那当口正端着碗傻呵呵地看着他。陈秋石一看他爹那副模样,顿时就明白了,又气又恼,一把推开安筱芬,面红耳赤地说,安筱芬,谁让你到灶屋来的?
安筱芬端着碗,很委屈地看着陈秋石说,对不起陈秋石,我……老人家把好吃的都给我们了,我不忍心啊!
陈秋石说,我们家就是这规矩,你来凑什么热闹?顿了顿又说,不许跟大伙儿说啊!
安筱芬眨巴眨巴眼睛说,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件事情对陈秋石的打击太大了。似乎就在那一瞬间,当头一棒使他明白过来了,他是贾宝玉吗?非也!看看他的爹就知道他今生今世不可能是贾宝玉了,他的爹不是贾政,不是贾赦,甚至不是贾珍,他爹充其量就是个焦大,不,连焦大也不如,焦大还不舔碗呢!这个陈家圩子,哪里有一点大观园的景象?
二
陈秋石在隐贤集读过六年私塾,又考到淮上州国立中学,人就变了个样子,即便回家,也是一身干干净净的学生装,头上一顶黑呢子学生帽,兜上还挂着一根自来水笔,人模人样的。他爹陈本茂一看见陈秋石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摆弄学问,心里就很滋润。他哪里能想到,儿子不光念书,还唱戏,不光唱戏,还结交三朋四友,男男女女都有。常常是在放假那几天,儿子回来,屁股后面还跟着几个,后院里搬几个凳子,装腔作势,高谈阔论,什么时局啦,军阀啦,民主啦,国民革命啦……陈本茂一听这些云山雾罩的东西心里就别扭。
陈本茂是个正经的土财主,有了一份殷实的家业,他还照样和长工短工一起下田干活,连一泡尿都舍不得在别人的地里拉,哪怕赶集在外,也必定要夹紧裤裆把尿带回到自己的地里撒。陈本茂把汗水摔成八瓣落在田里,供儿子上学读书,是巴望他能像他堂兄那样在淮上州、顶不济也在玫山县里谋个正经的差事,打官司也有了底气。可陈秋石却不以为然。有一次他爹愁眉苦脸央求他不要结交那些游手好闲之徒,不要去搞什么青年会主义团之类的半吊子事情,岂料陈秋石眼皮一闪,有板有眼地说,大丈夫当有经天纬地之志,此值风云际会江山板荡之际,正是我等有志青年大展宏图改良民族的时机,小小的玫山,岂是我辈久留之地?
陈本茂听得半是明白半糊涂,陈本茂跟他的表哥、镇上的秀才马先生说,这小子成天像没头苍蝇样,学堂一停课就乱窜,你说咋办?
马先生琢磨了半天说,老表,你有麻烦了,咱这表侄在城里念了几年书,怕是把心念野了。赶快找个好人家,给他娶房媳妇。你管不住了,让他媳妇拴住他,裤腰袋拴人比大牢都管用。
这话正对了陈本茂的心思。陈家人丁不旺,三代单传,愁的就是后嗣烟火。看这个半吊子的光景,倘若下手迟了,没准哪天他就跟那些半吊子同学远走高飞了。陈本茂自从听了马先生的话,就把给儿子说媳妇当成了头等大事。
民国十五年,大别山闹出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一帮子城里人,联络了一帮子乡下人,成立了农会,要搞土地运动。隐贤集附近的几家大户惶惶不可终日,组织了民团,派人来找陈本茂,要他出钱买枪,维持地方治安。陈本茂连想都没想就把来人撵走了。陈本茂说,他打他的天下,我种我的田,井水不犯河水,我凭什么出钱买枪?
话是这样说,但是这件事情还是让陈本茂的头皮麻了一阵。钱,陈本茂自然是不会出的,就算闹土匪,也应该由政府出钱,关他什么事情?他担心的是他的儿子惹麻烦。陈本茂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可是这个世界上的道理他懂得不比儿子少。儿子结交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他寻常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都不是本分的过日子的人,一个个牛哄哄的,把脸涂得花里狐哨,戏台上当了两天关羽岳飞,就真把自己当成关羽岳飞了。眼下大别山里闹暴动,没准哪天一不留神,让他们把儿子给撺掇上山了,那就把本亏大了。想来想去,一不做,二不休,赶紧给儿子找个媳妇儿,把他拴在女人的裤腰带上,或许是个上策。
陈秋石的叔伯姑妈、隐贤集著名媒婆陈小嘴给陈家提的第一个人选就是蔡菊花。
三
陈秋石还没有见着蔡菊花,就先一肚子不受用。十六岁那年,他已经明白了他没有贾宝玉的命,不太可能有那种用水做的国色天香来爱他,可是他毕竟念过私塾,上过中学,淮上州里见过洋房,码埠街上听过庐剧,算是有见识的人。再不济,也不至于找个裹脚女人当媳妇啊!他想找一个像安筱芬那样的女学生,搞一场自由恋爱。那年头,外面的世界乱哄哄的,正在提倡新式恋爱新式婚姻,城里的女人早就不裹小脚了。
蔡菊花的祖上是胭脂河的茶叶商,家境殷实,这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陈小嘴那张小嘴委实厉害。陈小嘴说,这菊花啊,知书达礼,心灵手巧,人呢,细皮嫩肉,长腿细腰。腰细屁股大的女子,主生男娃,一生一个准,不上二十年,保你陈家下上七个八个。
自然,陈本茂也不会单听陈小嘴的一面之辞,他让婆娘拿上陈秋石和蔡菊花的生辰八字,找街北头的孙半仙给算了一卦,别的不问,单卜生男育女。
陈秋石他娘颠着小脚,舞扎着巴掌,迈着罗圈腿,笑逐颜开而去,愁眉苦脸而归。问是怎么啦?他娘就把孙半仙的说辞一五一十地说了——家有万金不为富,五个儿子绝户头。陈本茂没有听明白,婆娘就解释给他听,家有万金,就是十千金,一个女婿半个儿,十个女婿不是五个儿子吗?有了这五个儿子,照样是绝户头。
陈本茂一听这话,原本伸长的脖颈子立马就缩回来了,垂下的脑袋就像被霜打的茄子秧,蔫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抠抠眼窝瞅着老娘们说,咋会这样,咋会这样,你是咋搞的?
婆娘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本茂说,你是不是把啥子搞错了?
婆娘说,我都是按你说的,这生辰八字一个字不差啊。
陈本茂问,那块光洋给了吗?
婆娘说,这么大的事,哪敢打折扣?
陈本茂不看婆娘了,看墙,看了好一阵子,才对着墙头说,孙半仙啊孙大头,我跟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怎么就给我弄出这么个卦呢,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就此一卦,陈本茂一病不起,三天只喝了两碗稀饭。
陈秋石他爹一病倒,他娘就慌了,跟儿子商量,赶紧找个媳妇吧,给爹一个定心丸,别让你爹一病不起啊。
陈秋石对于娶亲本来没有什么积极性,只不过他爹火烧屁股地急着抱孙子,他才勉强应付。再说,林黛玉只能活在梦里,而对于女人的渴望却是与日俱增的。他有自知之明,他早就过了贾宝玉的年龄。
基于以上想法,陈秋石才答应了他爹的要求。但是答应娶妻不等于答应娶蔡菊花,一听说蔡菊花和他的八字不合,陈秋石心中暗喜。陈秋石对他娘说,棉花落地砸不烂脚后跟,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爹的病是心病,缘起蔡菊花,咱跟他蔡家八字没一撇,不提这门亲事不就得了吗?
他娘说,儿啊,你对那菊花就没动点心思?那可是方圆十里人见人夸的好闺女啊!
陈秋石说,井里的蛤蟆簸箕大的天,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
他娘眨巴眨巴眼睛说,儿的话,是咱别处提亲?
陈秋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哪里没有好女子?那蔡菊花,一听名字儿子就不喜欢,儿子不喜欢菊花,儿子一闻菊花,身上就起疱痘,娘又不是不知道。
他娘听明白了,跑到里屋跟当家的说了,当家的坐起来,啃了一块鞋底大的馍馍,当天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掉过头去,另选一家。
另选的一家姓袁,女子名叫冬梅。陈秋石一听这名字就高兴,后来又听说这袁冬梅读过新学,而且没有裹过小脚,陈秋石更是动心,摇头晃脑地吟诵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善哉善哉,冬梅秋石,珠联璧合也!
这次不找陈小嘴了,找了码埠街的张大脚,也是方圆有名的媒婆,比陈小嘴还有来历。张大脚一番游说,两边美言,弄来袁冬梅的生辰八字,请孙半仙再算一卦。这次带去的是两块光洋。
在贴着神像的供堂前,孙半仙洗手焚香,面壁而坐,闭目揖手,嘴里念念有词。陈秋石他娘心里七上八下,眼里一半惊恐一半敬仰。约摸两袋烟的工夫,孙半仙睁开眼睛,抓住签筒,左三圈右两圈,然后让陈秋石他娘抽签。
陈秋石他娘的手抖着,颤着,心里一狠,伸出鸡爪一般瘦骨嶙峋的五指,抽了一根竹签,自己没敢看,双手擎着送到孙半仙的面前。
孙半仙举着卦签,对着门外的日头,眯缝起老眼左看右看,然后眼睛猛然一睁说,恭喜恭喜,上上签,家有万金做新娘,一门十郎新姑爷。
陈秋石他娘没有听明白,说,神仙,你再说一遍。
孙半仙说,家有万金,是说十个千金娶进门。你们家十个少爷,不是别人家的十个姑爷么?
陈秋石他娘这回听明白了,颠着小脚一溜小跑回到家里,如此这般说了。陈本茂那时节正坐在前院中间的磨盘上吸水烟,端着水烟筒愣了半晌,没防备眼泪就出来了,哽咽着说,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陈家世代行善积德,修桥铺路,造福一方,老天爷他都看在眼里啊!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两家说好,下了庚帖,定金彩礼嫁妆一应齐备,择吉日良辰,吹吹打打,欢天喜地就把人给娶回来了。娶了儿媳妇,陈本茂趁热打铁,让陈秋石干脆把学也退了,免得让那半吊子学堂弄得人提心吊胆,专心致志地在家给他造孙子。
小家碧玉袁冬梅果然俊俏,生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新婚之夜,两个学问人琵琶半遮,谈起男欢女爱的感受,陈秋石撑着眼皮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只知道做这事快活,没想到这么快活!
半年不到,陈秋石的眼眶子越凹越深,袁冬梅的肚子鼓了起来。
一家人都把袁冬梅当作鸡蛋一样捧着,地是不让下的,灶屋也是不让进的,连针线活都不让做了。
陈秋石有点不高兴,对袁冬梅说,叫你别怀上,可你偏偏给怀上了,大个肚子,多俗气啊!
袁冬梅一点儿也不恼,笑吟吟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啊,怀上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啊!
妊娠四个月,为了确保孙子平安,陈本茂还做了一件不近情理的事情,让婆娘子搬进新房,陪伴儿媳妇一起住。儿子又回到后院,住进了书房,书房外间放着陈本茂的一张床,陈本茂夜夜睡在这张床上给孙子把门,为的是防止猴急的儿子熬不住饥渴,去袭扰孙子的好梦。
跟媳妇分床的头几天,陈秋石彻夜不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贴大饼,把被褥都揪烂了。陈本茂在外间听儿子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狼啸虎吟,丝毫不为所动。这种事情他经历过,扛一扛就过去了。
渐渐就到了临产期。有时候大白天里,娘到外面忙活了,陈秋石就窜回自己的卧房,手忙脚乱地把媳妇的衣裳扒了,不能干,看看总是行吧?可是越看越上火,妊娠期的袁冬梅更是丰盈水灵,那一对渐渐饱满的乳房,宛如雪白的凝脂,上面镶嵌着两枚花瓣一样暗红色的乳晕,缀在乳晕上面的,是两颗鲜艳娇嫩的乳头,就像雨后太阳下晶莹剔透的樱桃,让陈秋石垂涎欲滴。
陈秋石迷醉妻子的身体,那经过灌溉的身体是那样的洁净,那样的高贵,那样的实惠。可是,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门外他爹就像一条警惕的老狗,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照他脸上给一掌,媳妇肚皮里面还有一个不知模样的对头,正在警惕地防御着他的偷袭。
大约半年,陈秋石都是在饥渴和愤恨中度过的。
就这么捧到瓜熟蒂落,哪里想到坐月子撞到了天大的麻烦,袁冬梅的肚子里揣着个横胎。全家人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张黄纸盖上了袁冬梅的脸,三天后从陈家抬出一大一小两副棺材。喜事转眼变成了丧事。
丧事吹吹打打办了好几天。陈本茂这次倒是没有病倒,但是那张老脸眼看着就失去了血色,最后连水色也不见了,活脱脱一张薄纸蒙在颧骨上。一连几天,陈本茂一言不发。
大难当头,还是陈秋石稳住了阵脚,有天晚上喝稀饭的时候跟他爹说,自古好事多磨,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命中有此一劫,劫后余生,必有后福。
陈秋石的半吊子话他爹永远似懂非懂。陈本茂端着稀饭碗,眼睛不看儿子,看稀饭,碗面上映出树皮一样的皱纹。陈本茂说,诸葛亮本事大吧,不也娶个丑婆娘?婆娘是啥?就是下蛋的母鸡!
陈秋石说,姻缘玄机,讲究缘分,爹就不要再操心了,儿子自有主张。
陈本茂端着碗叭叭哒哒转了一圈,半碗稀饭就进了肚子,再转一圈,碗底就空了。陈秋石赶快把爹的碗接过来,到灶屋又盛了一碗稀饭,双手捧给爹。陈本茂接过碗,抬头看着儿子说,你爹这一辈子脸朝黄土屁股朝天,没日没夜地土里刨食,盼就盼有个香火。你爱唱大戏吹大牛,读半吊子书,做半吊子事,爹都不管。给爹留下一男半女,你爱到哪里到哪里,你就是到天上当孙悟空,爹都不管你。
陈秋石说,爹你不能把我看成半吊子,我有理想有抱负,怎么能说是半吊子呢?生儿育女,是人都会,这个有什么发愁的?
陈本茂把稀饭喝完,伸出大舌头舔碗底。自从袁冬梅死了之后,陈本茂就恢复了舔碗的习惯,而且变本加厉,吃到最后一碗,不管碗底有没有东西,不管舔了几遍,无事可做,就再舔一遍。陈本茂舔碗底的功夫十分了得,嘴不动碗动,碗在陈本茂的手里,就像安在轴上的轮子,转得非常匀称,左三圈,右两圈,碗底的稀饭汤就荡然无存了。
陈本茂舔完碗底,又伸出舌头舔嘴,舔完了把碗往磨盘上一搁说,别说是人都会,那也得看是什么人。你要是有能耐,就给我正正经经过上年把二年好日子,娶个媳妇,留下个带把的,哪怕他也是个半吊子,爹也认了。到那光景,你去走你的阳关道,爹不拦你。
陈秋石说,好,爹你就等着吧。
过了半年,陈家恢复了元气,提起精神,给陈秋石再娶一房,是码埠街王家小姐。没想到这次更是蹊跷,新娘子进家门还不到半个月,没来由突发急症,一命呜呼。
一家老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哭得死去活来,媳妇娘家更是不依不饶,呼啦啦几十号人从码埠街涌到隐贤集上,要打架,要验尸,要偿命。倘不是玫山县官判案明白,陈秋石父子差点儿就进了大牢。
四
一场官司打下来,陈家就败落了,卖了四十亩水田和隐贤集街面上的三间作坊。陈本茂还在咬紧牙关活着,活着的陈本茂对儿子只有一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见孙子,我死不瞑目啊!
这次没找孙半仙了,在陈本茂的眼里,孙半仙的话终于成了屁,于是回过头来再找陈小嘴。
陈小嘴说,事可过一,不可过二,过二不可过三。你们家呀,就是因为不听我的话,才有了这两年的背运。
陈秋石爹说,是是是,他姑说的句句在理。
陈小嘴说,你们家如今找媳妇恐怕难了,方圆一百里都知道,你们家少爷克妻,娶一房死一个。
陈本茂面如死灰,呆了半晌才说,他姑,你那张小嘴千金难买,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你再给咱想想办法吧,你不能看着咱陈家断子绝孙啊!
陈小嘴说,老哥哥,我问你,蔡菊花哪点不好?
陈本茂说,哪点都好,就是孙半仙说八字不合,要生十个丫头呢。
陈小嘴说,孙半仙的话你要是再听,我立马拔腿走人。
陈本茂舔着嘴唇说,别说孙半仙他才是个半仙,他就是全仙,咱也不听他的了。咱听你的,你是神,神比仙大。
尽管家道中落,陈本茂还是勒紧裤腰带拿出十块光洋,让陈小嘴去胭脂河蔡家走动。岂料此一时,彼一时,蔡家不干了。蔡家说,怎么着,贩牲口啊?他陈家已经是穷光蛋了,他陈家少爷克妻的命呢。咱可不能把黄花闺女送到火坑里。
回话传来,陈本茂差点儿上吊,厚着脸皮央求陈小嘴再去说合。陈本茂说,花钱不怕,横竖还有几十亩田,要是绝后,陈家还要这些田做啥?
不知道又费了多少周折,幸亏陈小嘴的伶牙俐齿,讨价还价搞了七八个回合,才算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此时的陈家,只剩下十几亩薄田和一间染坊了。
隐贤集的街坊邻居都说,陈秋石娶蔡菊花,是天定的姻缘,老天爷就是要让陈家一败涂地之后,才会把蔡菊花送到陈家,不然的话,陈秋石怎么能看上蔡菊花呢?
蔡菊花的丑,是老天爷也帮不上忙的,小眼睛,方脸盘,完全不是陈小嘴夸赞的那样水灵,只不过有一点陈小嘴没有撒谎,那就是细腰肥腚。洞房之夜,掀开盖头,陈秋石一看蔡菊花的模样,犹如当头一棒,眼前金星直冒。他过去是知道这女子不漂亮,他没有想到这么不漂亮。
那夜,陈秋石坐了半宿,蔡菊花哭了半宿。她知道自己模样不俊俏,她配不上陈秋石。她担心陈秋石今夜不碰她,也许就一辈子不碰她了。那她还有脸活着吗?生不如死啊!
蔡菊花的担心是多余的。再不俊俏的女人也是女人。陈秋石是娶过两房女人的男人,他懂得女人是什么滋味,同床异梦,长夜难眠,是不可能持久的。
陈本茂看出了他的儿子不喜欢自己的媳妇,一着急,就顾不上长辈的尊严了,就顾不上斯文体面了,半夜里把儿子叫出门,手指头点着儿子的鼻子骂,男人立身三件宝,薄田丑妻破棉袄。什么俊不俊丑不丑的,夜黑吹了灯,东西还不是一样的东西?
话粗理不粗,爹说的没错啊。陈秋石叹了一口气,回到洞房,恶狠狠地吹了灯,上床后啥话也不说,把对面的人搬过来,摸摸,东西果然是一样的东西,上面软软的,下面湿湿的。这一摸,就摸出了个别样滋味。此时在他身边的,已经不是什么蔡菊花了,而是袁冬梅。他二话不说,骑上那热热的软软的身子,满腹的愤懑和憋屈都在那一瞬间凝聚在一起,铸成一柄坚硬的犁铧,插进那一片深不可测的水田里。他先是听见了一声隐忍的呻吟,紧接着肩膀就被掐住了。
第二天早上,陈秋石摸摸后背,并没有起疱痘,而是泛起了几条血印子。那血印子不痒,却有点疼。
陈秋石醒来的时候,蔡菊花还在酣睡。陈秋石起身到尿桶边上撒了一泡尿,抖落着自己的玩意儿回到床边,瞥了一眼蔡菊花的睡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哀,这个提心吊胆的女人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她的那块黑乎乎肥沃的土地,终于有了男人插进了犁铧,哪怕就播种这一次,她也算完成了一个女人的事业,她可以当之无愧地作为一个女人活在世上了。而她的成功,意味着他也成功了吗?
陈秋石掀开了盖在蔡菊花身上的被子。他盘算着,如果这个丑婆娘惊叫,他就干脆来硬的,强行把她拖在地上,让她大喊大叫,让他的那个只要孙子不要儿子的老爹听个明白,他要通过欺负自己的媳妇达到报复老爹的目的。
可是出乎意料,当他把被子从蔡菊花的身上扯开的时候,这个丑女人并没有尖叫,也没有反抗,她只是缩起了膀子,把赤裸的身体搂成一团,在床上瑟瑟发抖。
陈秋石有些不忍了,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动手把蔡菊花的胳膊搬开了,让她四肢伸展。他要毫不遮掩地打量他的丑婆娘的全部。蔡菊花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只是略略反抗了一下,就放弃了,她把自己伸开了,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把她的全部袒露在他的面前,袒露在这个知书达礼却又有着禽兽心肠的男人面前。
陈秋石终于看清了女人的全部,他的失望和痛苦就像梅雨季节的河水一样汹涌澎湃。他再也见不到袁冬梅那样雪白如凝脂的乳房了,再也见不到那晶莹剔透的樱桃般的乳头了。眼前的乳房,就像粗糙的杂面馍馍,发黑,发黄;眼前的乳头,就像两颗从刺窝里剥出来的紫黑色的桑葚,没有一点鲜花盛开的气息。这哪里是乳房啊,这叫奶子,他妈的这是乡下人的奶子啊!
两行眼泪从陈秋石的眼角流了出来。就在他要扭头的一瞬间,他发现床上伸张四肢咬紧牙关躺着的那个人,已经是泪流满面了。陈秋石的心霎时又软了。他走上前去,把被子盖在了丑女的身上。
日子依旧按照陈本茂的设想往前走。
翌年春天,蔡菊花给陈家生了个胖大小子。这一年陈秋石刚满十七周岁。陈家重振雄风,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陈本茂老泪纵横,把半米袋子铜钱扛到院子外面,像播撒稻谷一样地漫天撒。
那正是春荒时节,有不少叫花子从十里八乡赶过来,陈家圩子门楼外面支起一口熬粥的大锅,但凡有来贺喜的叫花子,稀饭管饱。
就在这一片欢天喜地中,陈秋石却闷闷不乐。陈秋石一见那孩子就不喜欢,那孩子一点也不像他,没有双眼皮不说,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大方脸,一看就是蔡菊花的模板。
他爹忙里忙外,陈秋石却熟视无睹,把脸拉得老长,站在门楼西边的大槐树下冷眼相观,就像看别人家的热闹。他爹眉开眼笑,忙得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地蹦到他身边说,大喜的日子,你哭丧个脸干啥?还不去好好照顾你媳妇!
陈秋石看着他爹,没搭腔。
他爹说,你媳妇是有功之人啊,陈家的恩人啊!往后不许你再骂她一句,你老子要见到十个孙子才闭眼。
陈秋石哼了一声说,老母猪下窝子啊?还十个呢,像这种丑八怪,生出一个我都嫌多!
他爹伸长脖颈子,暴着青筋,抡起巴掌说,孽种,你说啥?
儿子满月的第二天,陈秋石从隐贤集上消失了。
那正是鄂豫皖地区闹红军的时节。关于陈秋石的去向,有很多说法,当然孙半仙的说法最有权威性。孙半仙言之凿凿地说,他在淮上州亲眼看见陈秋石跟着国军江亭耀部队走了,因为他念过书,肚子里有文墨,到了国军里就当了军官。离开淮上州的时候,他骑着一匹大马,屁股后面还挂着盒子枪。
五
陈秋石并没有跟江亭耀的部队走。
孩子满月的第二天,赵子明来了,约陈秋石回到学校排戏。过去陈秋石参加排戏并不是因为爱好,而是因为新潮剧社不光有赵子明这样的英俊小生,还有几个新潮女生,大家在台上演生死爱情,如醉如痴物我两忘。演戏可以让死水一潭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可以让陈秋石体会到生活中不曾体会到的豪迈和英雄气概。在寻常日子里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戏里就能够做到,金戈铁马,鼓角争鸣,甚为壮烈。
自从娶了袁冬梅并且退学之后,排戏对他来说已是幼稚的游戏了,兴趣日渐淡薄,而自从袁冬梅罹难之后,他都快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赵子明这次来隐贤集,样子有点神秘。赵子明说,这次排戏,要见到大人物,要做大事。陈秋石稀里糊涂地问,难道一个小小的新潮剧社,还能把天给翻了?赵子明说,差不多吧,我们就是要翻天。陈秋石心头疑疑惑惑,再问,赵子明却不愿意多说了,赵子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了淮上州之后,陈秋石才发现,这一次的所谓排戏,真的是要上演一场大戏了。赵子明领着他到皋城大饭店参加了一个秘密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成立淮上州军事特委,同白色恐怖开展武装斗争。
陈秋石既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青年团员,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参加会议。据说这次开会还很危险,外面有人站岗,风声倘若传出去,被江亭耀的部队抓去,那是要杀头的。
陈秋石参加革命的想法并不是没有,而那主要停留在口头上,跟叶公好龙有点相像,说几句大话,唱几句高调,发一些无关痛痒的牢骚,或者附庸风雅,都是没有问题的,真的拿起刀枪去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冲杀,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最初坐在会场的旮旯里,陈秋石心猿意马,老是担心会场会被军警突然包围。会议领导人周因德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不停地骨碌。他在察看出逃的路线,一旦有了情况,从正门是跑不脱的,他右手边有个窗户,栏杆是枣木的,虽然硬了点,抱起板凳还是能砸开的。
旁边的赵子明见他老是心不在焉,低声问他,秋石,你是怎么啦?这是党的重要会议,关系到淮上州革命力量的生死存亡,你要认真聆听上级的指示。
陈秋石支吾说,啊,我在听啊……是不是要组织军队上战场啊?
赵子明说,要成立淮上州独立师,开到大别山同江亭耀的部队作战,配合红四方面军反围剿。
陈秋石一听这话,脑袋都大了,心里埋怨赵子明没有早一点把话说清楚。赵子明当初劝说他到淮上州来,只是说要排戏,至多搞搞学生运动,哪里想到是成立军队去打仗啊?可是事已至此,他又不好反悔。
陈秋石说,跟国民党开什么仗啊,不就是国共合作搞的北伐吗,军阀都是他们打倒的啊!
赵子明说,糊涂,那是历史了!现在国民党背叛革命,清洗共产党,已经成了新的军阀,我们必须同他们血战到底!
陈秋石半天不吭气,表情怪怪的,就像屁股上被踹了几脚的狗。
赵子明说,陈秋石,军中无戏言,不能当叶公啊!
陈秋石这才知道,赵子明已经是地下党员了。他后悔得要死,不该被赵子明拖到这个危险的漩涡里去。他说过要参加革命吗?好像有这方面的流露,可是,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信誓旦旦地说过不少大话,什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什么砍头只当风吹帽,什么甘当革命马前卒之类的话都说过,覆水难收啊,现在退缩是要遭人耻笑的。
陈秋石正在忧心忡忡的时候,袁春梅出现了。
袁春梅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突然升起了太阳,使这个空气沉闷的会场骤然间明亮起来,空气中洋溢着桂花的香味,众多的眼睛开始放光,就像一束束刚刚点燃的烛火。
女性给这个充满了紧张和恐惧的场合带来了很大的安抚作用。在少年陈秋石的心目中,凡是有女人参与的事情,都是靠谱的,也是安全的,连漂亮的女子都来了,你的小腿肚子还抖什么抖!
袁春梅是陈秋石首任妻子袁冬梅的堂妹。过去陈秋石在袁冬梅家见过袁春梅,那时候她还是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双纯净的眸子天真无邪,跟在堂姐的身后,像个跟屁虫。转眼之间,这个跟屁虫长大了,脑后的发髻被剪掉了,理了一个二刀毛革命头,明眸皓齿,面如桃花。她现在是会议的工作人员,给大家分发传单,发到陈秋石面前的时候,她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低声说,姐夫,没想到你也参加到革命队伍来了,我们一起战斗,去打倒列强,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
陈秋石傻傻地看着袁春梅,一不留神,眼睛就有点下滑,滑到了袁春梅的胸脯上,那微微隆起的胸部让他在那一瞬间恍如隔世。他分明看见了袁春梅的两只雪白高耸的乳房和饱满的乳头,同袁冬梅的似乎一模一样。直到袁春梅嗨了一声,他才骤然警醒,惶恐地抬起眼睛,为自己的下作心跳不已。好在袁春梅并没有察觉他的走神。
陈秋石呆呆地看着袁春梅,垂下眼皮,又抬起脑袋,慢吞吞地说,小妹,我们这是要跟谁战斗啊?
袁春梅一掠刘海说,跟反动军阀战斗啊!他们背叛革命,屠杀仁人志士,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秋石说,可我们是个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袁春梅说,正因为我们是学生,才大有作为。革命需要知识,需要文化,需要的就是我们这些读书人。
陈秋石木着脸想了半天问,那以后我们还住在家里吗?
袁春梅说,你没有听韩子君同志说吗,我们要组织一支红色武装力量,开到大别山去和江亭耀的部队作战。
陈秋石哦了一声,目光从袁春梅脸上移开,看着窗户外面渐渐西沉的夕阳出神。他在心里想,赶快结束吧,开完这个会,他还是赶快滚蛋,回到隐贤集,和他那丑妻薄田小眼睛儿子过日子。他可不想到山里和江亭耀的部队打仗。
可是,他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当天晚上散会之前,淮上州地下组织的领导人周因德宣布了几项决定,一是特批二十六名同志加入淮上州地下组织;二是淮上特委军事部即日移师三十铺,游击支队宣告成立;三是为了加强武装斗争力量,派遣赵子明等十名同志,隐瞒身份,报考黄埔军校南湖分校,连夜出发坐船到信阳,再改走陆路到武汉;四是……
往下还有几条决定。后面的决定陈秋石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也在特批加入组织的人员当中,而且还是被派往黄埔南湖分校的人员之一。
转眼之间,陈秋石就冷汗嗖嗖了。到饭馆吃饭的时候,陈秋石瞅个空子问赵子明,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让我加入地下组织了?
赵子明停住筷子,惊愕地看着他说,怎么没打招呼?我上午在路上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吗,我们要加入地下组织,为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你当时还很激动,说大丈夫纵也天下横也天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陈秋石把肠子都悔青了。他恍惚记起来了,那些话他确实说过。
那顿晚饭不算差,除了青菜豆腐,居然还有叶集风味萝卜炖羊肉。可是陈秋石吃到嘴里,索然无味,感觉就像在吃最后的晚餐。他想质问赵子明,虽然我同意加入地下组织,但是我没有说要报考南湖分校啊,为什么不打招呼?但是这次他没有问,他变得聪明起来了,他知道现在一切都迟了,而且他从周因德和赵子明等人的表情上看,这是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他如果三心二意,组织上秘密处置他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陈秋石庆幸的事情有三件:一件是到南湖报考黄埔分校,毕竟比参加游击队直接拉到大别山去打仗要好,考上黄埔军校,就能当上军官,没准以后可以当个团长旅长,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卫士,八面威风,衣锦还乡,也可以对父母弥补不辞而别的过失。二是同船到南湖的还有两个女生,两个女生中就有袁春梅。袁冬梅去世之后,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常在惊悸中哭醒,而袁春梅比她的堂姐还要漂亮,天生丽质,神清气爽。他乡遇故知,倘若以后志同道合,就一封休书把丑婆娘蔡菊花给休了,跟袁春梅过上有爱情的日子。
陈秋石庆幸的第三件事情是,他已经有了儿子,无论怎么说,他给爹妈有了交代,丑是丑点,好歹是个传宗接代的种啊!
吃完饭,大家就分头行动了。各人行李都很简单,连书都不用带,南湖分校内部的同志已经安排好报考入学事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军校,考得上要上,考不上也得上。
组织上给大家发了盘缠,每人三块大洋。
袁春梅跑过来对陈秋石说,姐夫,太好了,我们就要投身到火热的武装斗争当中了。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南湖,飞到了长江边上,飞到了火热的战场上了。
陈秋石淡淡一笑说,小妹,上军校可是要吃苦的哦,不像你想得那么罗曼蒂克。
袁春梅说,那有什么,难道你不想接受严峻的考验?难道你害怕了,退缩了?
陈秋石看着袁春梅那双漂亮的晶莹的眸子,突然来了精神,腰杆一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袁春梅高兴地说,姐夫,你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功名应向马上取……
陈秋石随口接道,男儿何不带吴钩,直取关山十五州……
袁春梅说,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两个人一唱一和,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越说越来劲,到了最后,陈秋石真的激动起来了,好像他已经纵身骑在马背上,挥军掩杀,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一片血红的夕阳下面,他披着红色的将军大氅,踏着满地庆功的鲜花,从凯旋门前大步走过,而貌若天仙的袁春梅正从晚霞簇拥的地方脉脉含情向他款款走来……
这以后,袁春梅就不喊他姐夫了,喊他秋石兄。
四天后到了南湖,应考的卷子很简单,形同过场戏,问了一些三民主义的常识,然后就是中国古代一些著名军事人物和著名战例。这时候陈秋石才发现,他过去在新潮剧社里排戏得到的那些知识,远远比他在淮上州国立中学学的数学物理管用得多,他是以高分考入黄埔军校南湖分校的。
六
陈三川最早的名字不叫陈三川,叫陈继业。
继业的名字喊了三年,陈秋石杳无音信。那一年小继业生了一场热病,把一家人吓得魂都没了。陈本茂豁出了老本,雇了一驾马车拉着孙子到淮上州治病,而且进的是洋医院,用的是西洋的药品。继业的病倒是治好了,家里的大洋也折腾掉不少。回到隐贤集,陈本茂还是不放心,又请孙半仙给孙子看前景。孙半仙说,你知道你孙子为啥老是头疼脑热吗?你儿子娶了两房媳妇,都是不到二十岁归西的,阴魂不散啊,她们阴魂不散找谁去?就找你的孙子。
陈本茂一听这话,膝盖头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孙半仙面前说,大仙啊,救救我的孙子吧,她们阴魂不散,就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吧,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作的孽啊,我的孙子还小,关他什么事啊!
孙半仙说,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可是她们找你又有啥用呢,她们找你的孙子不就是要你的命吗?
陈本茂老泪纵横,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哀求孙半仙想办法解救他的孙子。
孙半仙举着右手,手心朝内,手背朝外,问一句,陈本茂答一句,末了,孙半仙说,你那两个死去的儿媳妇,一个难产而死,是善鬼,对你家怨气要小一些。还有一个暴病而亡,不是善终,是厉鬼,对你家怨气冲天。春天你孙子头疼脑热,是善鬼作祟的小劫,破财消灾,她收几个香火也就罢了。可是秋冬属阴,厉鬼猖獗,你孙子到了秋天还有一大劫难。
陈本茂一把把孙半仙的腿给抱住了,哭着喊,大仙啊,咋办啊?
孙半仙说,你这孙子是戊辰年丙辰月生的,没错吧?
陈本茂说,千真万确,一点不差。
孙半仙说,属龙的。而你那阴间厉鬼儿媳,是属虎的。龙虎一斗,两败俱伤。
陈本茂说,只求大仙指点迷津,救救我的小孙子。
孙半仙叹了一口气,说了声,难啊,拿腔拿调地扭捏了半天,直到陈本茂表示再奉献三十块洋钱的香火,这才慢悠悠地说出了陈继业的前景和处置的方法。孙半仙说,我在关帝爷那里为你的孙子改了八字,从今往后,他就是丁卯年生人了,改龙为兔。
陈本茂听了半天,连连说,好好,这样我的孙子就大了一岁多,也就躲过了那厉鬼的魔爪。不过,什么时候还能改回来呢?
孙半仙说,我都跟关帝爷把关节疏通了,改了就改了,不能再改回来了。要是二十岁上不出毛病,我再跟关帝爷探探口气。
陈本茂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说,大仙,咱听你的,今儿个晚上,咱就摆席给孩子长岁。
就这一会儿工夫,陈继业就多长了一岁零六天。
没有了陈秋石的陈家,就像断了脊梁骨的狗,光景一天不如一天。两个姑娘相继出嫁,杜驼子和杜郭氏也先后离开陈家圩子,家里能下田的人越来越少,只有老两口了。蔡菊花是不能下田的,她的全部营生就是给陈家照管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