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觉寺

正阳门下 史雷 第2页,共2页

“也许它飞得太快了,老鹰觉得追不上,就干脆不追了。”洋大夫笑着对我说。

“对,杨大夫您说得对!”那拐子也仰着头,微笑地望着桃花眼。

“没有遇到老鹰,它还是合格的鸽子吗?”突然,刘渝平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渝平,因为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拐子名叫李永顺,人倒是很和气,为了表示对我和二舅还有桃花眼的歉意,特意上山给我们一人砍了一根桃木棍。

“这是我送你们的桃木护身棍。爬山的时候既可以用它防身,累了还可以当拐棍使。”铁拐李解释着。

大家都表示感谢。

刘渝平跟拐子混熟了,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名字:铁拐李。

“成,叫什么都成。只要你们两个宝高兴,呵呵。”铁拐李在一旁傻笑着说。

“哈哈,这名字好听。”大家听到这个新名字都笑了起来。

“今天去哪儿玩?”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刘渝平就问二舅。

“是往东去大觉寺、普照寺、西竺寺和莲花寺,还是往西去七王坟、金山寺呢?”二舅琢磨着。

“哪儿都成!”刘渝平说。

“先吃了早饭,再出去玩。”大舅妈追了过来。

“多吃点儿,咱腿儿过去。”二舅笑着说。

刘渝平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凳子,抄起桃木棍挥舞起来。

“往东还是往西?”二舅看看我,又看看刘渝平。

“听您的。”我说。

“那就朝东,溜达一圈,回来吃午饭。”二舅说。

“走喽!”刘渝平一听往东,便冲出大门。

“等等,你知道怎么走吗?”二舅追了上去。

“二宝,一定要看好渝平。”大舅妈在我们身后叮嘱着。

“放心吧!”我朝大舅妈挥挥手,也追了出去。

“沿着小路一直朝东走。”刚出门,就听到铁拐李朝我们喊道。

“知道!”二舅答应着,头也不回。

“嘿,我说刘渝平,你长本事啦,一个人就敢往前走!”我逗着刘渝平。

“走山路的时候,要时不常地用桃木棍把路边的灌木丛拨拉一下……”二舅提醒我们。

“这叫‘打草惊蛇’。”我抢着说。

“真机灵!”二舅夸着我。

刚拐过一道弯,刘渝平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表情惊讶地一边朝我们回头,一边用手指着前面一处岩石,小声说:“有人!”

当我和二舅顺着刘渝平手指的方向看时,也都大吃一惊。

一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年轻人正坐在岩石上休息。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褂,下身是一条褪了色的灰布裤子,他的脚边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筐子,筐子用布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位兄弟哪个村的?这是去哪儿呀?”二舅走过去问道。

“车耳营的,去趟温泉,卖些山货。”年轻人看到我们走了过来,便挪了挪身子,在岩石上腾出了位置,好让我们坐下。

“兄弟别客气,我不坐。”二舅赶忙说道。

“您这胳膊怎么了?”刘渝平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问。

“莫非是跟小鬼子打仗打的?”二舅可能是觉得刘渝平问得太唐突,便找补了一句。

“要真是跟小鬼子打仗打的就好了!”年轻人狠狠地说。

二舅疑惑地看着年轻人,没再问下去。

“去年随商队去东北做药材生意,不知道哪儿的一颗炮弹打偏了,落在我们商队里,二十几个人,就剩下我一个!”年轻人的表情有些伤感。

我和刘渝平站在二舅的身后,看着这缺了一只胳膊的年轻人,都不敢再说话。

“别多想,毕竟命保住了不是?”二舅劝着他。

“也只能这么想了。”那年轻人感激地看着二舅,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带俩孩子去大觉寺那边玩,城里来的。”二舅指了指我和刘渝平。

“嗨,这年头,寺里的香火早都没了,没啥好玩的。”那人看了看我和刘渝平,摇着头说。

二舅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和刘渝平继续往前走。

刘渝平跟在我的身后,我们谁也不再说话,一路上只听得到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路上寂静得有些怕人,终于,刘渝平问:“为什么还要打仗呀?”

我一愣,回头看了刘渝平一眼,却不知如何回答。

二舅表情凝重地把手放在刘渝平的头上,说:“问得好!如果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问问这句话,内战也许就打不起来了。”

我使劲儿琢磨着二舅说的话,一抬头,大觉寺到了。

这天晚饭后,大家照例坐在院子里面乘凉。

二舅的心情有些不好,今天我们从驻跸山回来,又遇上那位只剩一只胳膊的年轻人了,为了帮助他,我们特意买了点儿杏干等山货。

洋大夫显然察觉到了二舅的情绪,问:“年轻人,怎么了?”

“内战这个打法,不知道还要死伤多少人?”二舅并没有回答洋大夫的问题,而是反问他。

“年轻人,你知道我是医生,却还要问我这个问题?”洋大夫笑着说。

“您是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可当前最需要救治的,是我们这个国家。”二舅说。

“洋大夫,今天我们遇到了一个断胳膊的年轻人。”我说。

“哦。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洋大夫心情也沉重下来,他显然知道这个年轻人。“这个政府就像是一座陈旧的破房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洋大夫沉吟着。

“是呀,从上到下贪污腐败,只关心‘五子登科’,不管民生问题,反而发动内战……”二舅说着停住了,他看了看洋大夫,问道,“您也不看好国民党政府?”

“当然,虽然我不赞同内战,但就中国目前的专制制度来说,改朝换代也只能通过内战的方式解决,只是苦了中国的老百姓了。我希望以后会有一个真正民主廉洁的政府,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老百姓的基本利益。”

“洋大夫,以后咱爷俩得多聊聊。”二舅向洋大夫竖起大拇指。

“洋大夫,俺家孩子发烧,烧得说胡话,麻烦您过去给看看。”突然,一个村民打扮的人跑进了院子。

洋大夫二话没说,回屋拎起药箱就跟着那个村民出了院子。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东边黑蓝黑蓝的天空上,突然一颗流星从天空上划过,各种鸣虫比赛似的纷纷叫了起来,有蛐蛐,也有草蛉。

我们坐在葡萄架下,一边乘凉,一边等洋大夫回来继续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在法国的事情。

“洋大夫怎么还不回来?”刘渝平等得着急了。

“再等会儿吧,洋大夫给大家伙看病,也许有疑难杂症什么的。”铁拐李说。

“咱们该回城了吧?”这个时候,姥姥突然对姥爷说。

“回城?”我和刘渝平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嚷嚷着,“还没玩够呢,干吗回城呀?”

“平儿,不许这样。”大舅妈在一旁劝着刘渝平。

“跟洋大夫说好的,咱们在这儿住半个月,这刚过去一半,还有一个礼拜,张贵发才会开车来接咱们。”姥爷说。

“可我还是想回家,在外面总觉得不如家里舒服,要不咱们跟洋大夫商量一下,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也太给人家添麻烦了。”姥姥坚持着。

姥爷年轻时做外馆贸易,住哪儿都习惯,躺倒了就睡。可姥姥不成,没出过远门。所以听到姥姥的话,姥爷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既然住不习惯,那咱就跟洋大夫说尽快回家。”

洋大夫从村子里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见大家还在院子等他,很是奇怪,一问原因,原来是我们要和他商量回城的事。

洋大夫一听,笑着说:“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回城,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就是太挤了,后座上要坐三个大人两个孩子。”

“明天一大早,我去村子里雇一辆驴车进城,不用跟你们挤,早点儿走还凉快。”二舅说。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洋大夫说。

“明儿上午成吗?不用太早,今天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姥爷感激地说。

“咱们这岁数您还不知道吗?觉少,天不亮就醒了。”洋大夫说,“俩孩子能起得来吗?要我说,等他俩睡醒了,踏踏实实地吃完饭,咱再回城。”

“我看成,还是您考虑得周全。”姥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