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 年 我们为什么会在越南

这东西到底是打哪儿来的?萨利心想,然后那个长得完全像成人版卡萝尔的女人尖叫起来。她先举起手来,仿佛要调整挂在头上的墨镜,然后双手拼命摇摆,好像一个发狂的交响乐团指挥。老妈妈桑从东河省村庄中那栋该死的小屋跑出来,跑到该死的街上时就是这副样子。鲜血滴在她白色网球衫的肩头,起先只是零星洒落,后来就不断涌出,沿着她古铜色的手臂流下来,从手肘滴落到地面。

“卡萝尔?”萨利愚蠢地问。他站在一辆道奇公羊小货车和麦克卡车中间,穿着参加丧礼的深蓝西装,手上拿着密西西比河的灯罩纪念品,注视着头上插了东西的女人。女人蹒跚地往前跨了一步,仍然睁着大大的蓝眼睛,双手也仍然在空中挥舞着,萨利这才看清楚她头上插着一具无线电话。从残留在外面的天线看得出来,那具无线电话从天而降,不知从天晓得几千英尺高的天空掉下来插进她的头部。

她又往前踏步敲打着一辆深绿色别克汽车的引擎盖,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慢慢沉下去。萨利心想,就像看着潜水艇没入海底一样,只不过当这女人从他视线中消失时,唯一会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潜望镜,而是无线电话的天线。

“卡萝尔?”他低声喊道,但那个人不可能是她;不管他小时候的玩伴或和他上过床的人,绝对没有人会命中注定死于从天而降的电话所引起的意外伤害。

其他人开始尖叫、喊叫、吼叫,多半人似乎都在嘶吼着问问题。大家猛按汽车喇叭,引擎则轰隆作响,仿佛有什么地方可去一样。萨利旁边的大卡车司机拼命发动引擎,发出一声声怒吼,一辆汽车的警铃响起,有人不知是惊讶还是痛苦地狂叫。

一只颤抖的白手抓住深绿道奇车的引擎盖,手腕上戴着网球手环,然后挂着手环的手又慢慢滑落。看起来像卡萝尔的那个女人的手指紧抓住汽车引擎盖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还有其他东西从天空中呼啸落下。

“趴下来!”萨利大喊,“该死,趴下来!”

呼啸的声音逐渐升高为尖锐刺耳的高音,然后有东西撞上别克汽车的引擎盖,声音戛然而止,好像遭到拳头重击般从挡风玻璃下面弹起。有个东西从别克汽车引擎箱凸了出来,似乎是微波炉。

现在四周都有物体掉落的声音,仿佛大地震在地上,而非在地底爆发了。一堆无害的杂志如雪片般在他身旁落下——《十七岁》、《gq》、《滚石杂志》和《音响评论》,翻开的页面仿佛被射杀的小鸟般飘然落下。一张办公椅旋转着从蓝天掉落在他右边,落下来的时候,椅子底座不住旋转着撞上了福特休旅车的车顶,休旅车的挡风玻璃爆裂成乳白色碎片。办公椅弹到半空中,歪斜了一下后掉在引擎盖上。前方可携式电视机、塑料衣篮(看起来好像一堆相机的背带全缠在一起),还有一块橡胶本垒板纷纷掉在慢车道上,往路肩滚过去。本垒板后边接着又落下一支球棒,看起来像是路易维尔强棒牌的球棒。一架庞大的爆米花机撞上路面,立刻粉碎成闪闪发光的碎片。

穿着尼克队上衣的家伙——也就是绿色摩托车的骑士——觉得看够了,他开始从第三线车道和快车道车阵间的狭缝钻过去,不时像个参加障碍滑雪赛的选手般扭曲着身子,闪避两旁车子突出的侧镜,还像在春雨中穿越马路时那样把一只手举起来遮住头部。萨利手上还抓着灯罩,他心想这家伙还不如重新戴上头盔算了,不过当然,当许多东西不断掉落在你四周的时候,你会变得很健忘,而你最容易忘掉的事情就是怎么做才符合自己最大的利益。

现在又有东西从天而降,愈来愈近,而且体积很大——当然比撞上别克汽车引擎盖的微波炉还大。这一回声音不再像炸弹或迫击炮弹呼啸而来的声音,反而比较像空中坠落的飞机或直升机,甚至是房子。在越南的时候,当那些炮弹、飞机从空中掉落时,萨利也在场(房子自然也炸得粉碎),不过这声音有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它仿佛音乐般好听,好像是全世界最大的风铃。

那是一架白色镶金的大钢琴,是那种你期待会有个修长冷傲、穿黑色礼服的女子弹着《日与夜》曲调的钢琴——不管是在轰隆作响的车阵中,或是在自己房里安静而孤寂的时刻,嘟—嘟—哔—哔。一架白色的大钢琴从康涅狄克的天空中往下坠,在空中连续翻转几次,让堵塞的车阵笼罩了如水母般的黑影,风吹过翻转的琴箱发出乐音,琴键则波动如涟漪,好像自动钢琴一样,朦胧的阳光映照在钢琴踏板上微微闪烁。

大钢琴在慵懒的翻转中落下,落下时声音愈来愈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隧道中无休无止地震动。钢琴朝着萨利飞过来,令人不安的影子开始变得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小,而萨利向上抬起的脸孔似乎就是它的目标。

“来了!”萨利尖叫着拔腿就跑,“来了!”

钢琴笔直往公路坠落,后面跟着白色的钢琴椅,再后面如彗星尾巴般一连串跟来的是活页乐谱、中间有个大孔的四十五转唱片、小家电,还有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像风衣的黄外套、固特异轮胎、烤肉架、风向标、档案柜和印着“全世界最棒的奶奶”字样的茶杯。

“可以借支烟吗?”萨利在殡仪厅外面问,里面帕干诺正躺在铺了丝绸的棺材中,“我从来没有抽过登喜路香烟。”

“请便,你爱抽就抽吧!”戴芬贝克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仿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害怕过。

萨利还记得戴芬贝克站在大街上翻倒的椅子旁边:当时他的脸色是多么苍白,嘴唇颤抖得多么厉害,衣服上都是烟味和直升机的汽油味。戴芬贝克的目光从龙尼移到老妇人身上,再看看其他士兵,那些人开始在被敏斯射杀、痛苦号叫的孩子身上点火。他还记得戴夫注视着席尔曼中尉,但是席尔曼并未伸出援手,萨利也没有伸出援手。他也记得史洛肯看着戴夫的眼神,由于帕克已经死了,戴夫现在变成中尉。最后戴夫也看着史洛肯。史洛肯不是军官——当然更不是那些老爱放马后炮的外行将军——而且他永远也当不上军官。史洛肯只是基层的上等兵或下士,认为像“稀土”这样的乐团一定是由黑人组成的。换句话说,他只是一名小兵,但是却准备去做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史洛肯一直牢牢盯着新中尉心烦意乱的眼睛,然后把头微偏,朝向龙尼、克理森、皮斯利、敏斯和其他人的方向——一群萨利快忘掉名字的自我任命的管制者。接着又把目光转回戴芬贝克身上,两人四目相接。在所有人之中,有六到八个人已经疯了,他们快步走过泥泞的街道,经过身上淌着血、不断尖叫的孩童,走进小村庄时一边走还一边喊叫——像出操般跟着节拍踏步,呼喊着足球比赛的欢呼口号——而史洛肯用眼神对戴芬贝克说:喂,你到底想怎么样?现在你是老板了,你想怎么样?

戴芬贝克点了头。

萨利曾经想过,换做是他会不会点头呢?他觉得不会。如果需要做这个决定的人是他,克理森、龙尼和其他混蛋一定会大开杀戒,直到子弹射光为止——凯利和梅迪纳的部下不就是如此吗?但是戴芬贝克可不是凯利。他轻轻点了点头,史洛肯也点头响应,然后就举起步枪轰掉了克理森的脑袋。

当时萨利已经知道吃子弹的人会是克理森,因为史洛肯和龙尼太熟了,他们两人曾经一起抽过几次大麻,而且史洛肯偶尔也会和其他牌鬼一起玩红心牌戏。但是当他坐在这里、手指拨弄着登喜路香烟时,突然觉得史洛肯根本不在乎龙尼和他的大麻,也不在乎龙尼最爱的红心牌戏。在越南,从来不缺大麻或扑克牌游戏。史洛肯挑选克理森,是因为射杀龙尼不会奏效。龙尼不断叫嚣着要把那些人的头颅挂在竿子上,让越共看看和d连闪电部队作对的人会有什么下场等屁话,但他距离那些踩着泥泞、一路上不断开枪扫射的士兵太远了,射杀他引不起那些士兵的注意,再加上老妈妈桑已经死了,所以管他呢,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

现在戴夫是戴芬贝克,是不再参加老兵聚会的秃头计算机推销员。他用芝宝打火机替萨利点烟,然后看着萨利深深吸了一口烟后把烟吐出来。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吗?”戴芬贝克问。

“大概两年多吧!”

“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是生活这么快又回到常轨!”

“我告诉过你那个老妇人的事情,嗯?”

“是啊?”

“什么时候?”

“我想是你参加的最后一次聚会……在泽西海滩参加的一次聚会,就是杜金扯掉女服务生上衣的那次。天哪,场面真难看!”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早就醉得一塌糊涂。”

当然啦,这部分总是不会变。回想起来,每次聚会的内容都一样,dj通常很早就离开,因为总是有人因为他播错歌而威胁要狠狠揍他一顿。而在打架之前,扩音器里一直播着《恶月升起》、《点燃爱火》、《给我一点爱》、《我的女孩》之类的歌,这些都是在菲律宾拍摄的越战电影原声带里的歌。其实在萨利的印象中,真正会让大多数越战时期美国大兵听了哽咽的歌,是木匠兄妹的歌或《清晨的天使》之类的,那些歌才是真正的越南丛林畅销曲,当他们传阅着女友照片的时候,总是播放这首歌;而当他们听到《一个锡兵》时更是泫然欲泣,他们当时都称这首歌为“他妈的比利杰克电影主题曲”。萨利不记得在越南的时候听过门户合唱团的歌,经常听到的都是草莓闹钟合唱团唱的《线香与薄荷》。从某个角度来说,当他第一次听到餐厅点唱机播放这首他妈的烂歌时,就知道他们已经输了这场战争。

聚会一开始总是播放着音乐,弥漫着烤肉的香味(那味道总是让萨利依稀想到直升机油料燃烧的味道),还有一罐罐啤酒埋在碎冰中,这部分倒是不错,没什么问题,但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阳光刺眼,头痛欲裂,肚子里好像装满毒药。在像那样的某个早晨,萨利昏头涨脑地依稀记得,前一晚似乎曾叫dj一遍又一遍播放萨达卡唱的《喔!卡萝尔!》,威胁他如果胆敢停播,就要杀掉他。另外一次萨利早上醒来时,旁边躺着皮斯利的前妻,她因为鼻子破了而发出很大的鼾声,她的枕头套上都是血,脸上也都是血。萨利完全不记得她鼻子上的伤是谁的杰作,是他还是皮斯利?有时候,尤其在伟哥尚未问世的年代,他在性事上失败和成功的几率几乎各半,这件事令他抓狂。幸运的是,那位女士睡醒之后,同样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倒是记得萨利脱掉内裤之后的样子。“你怎么只有一个?”她问道。

“还剩下一个已经很幸运了。”萨利回答,头痛得不得了。

“关于那个老妇人,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坐在教堂外面的巷子里抽烟时,萨利问戴芬贝克。

戴芬贝克耸耸肩。“你只说你常常看到她,说她有时候会穿不同的衣服,但都是她,就是惨遭龙尼蹂躏的那个老妈妈桑。我很多时候都得制止你。”

“真他妈的!”萨利说,然后把没夹着烟的那只手插进头发中。

“你还说回东岸以后,情况就好多了。”戴芬贝克说,“何况偶尔见到一个老妇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有的人还会看见飞碟呢。”

“但他们没有欠银行将近一百万元,”萨利说,“如果他们知道的话……”

“如果他们知道又怎么样?我告诉你,不会怎么样啦。只要你一直付钱,萨利,只要你每个月都乖乖付钱,没有人在乎你每天关灯后看到什么……或开着灯的时候看到什么。他们不在乎你会不会穿女人内衣、打太太或和拉布拉多犬乱搞。更何况,你难道不觉得那些银行里面也有人打过越战吗?”

萨利吸了一口烟,看着戴芬贝克,实情是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件事,和他往来的两个贷款部门主管年纪与他相仿,不过他们从来不曾提过这类事情,当然他自己也没提。他心想,下次碰面的时候,我要问问他们身上有没有芝宝打火机,不过手法要细腻一点。

“你在笑什么?”戴芬贝克问。

“没什么。你呢,戴夫?你会不会看见什么老女人?我不是指你的女朋友,而是指老妇人,妈妈桑。”

“喂,别叫我戴夫,现在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我从来就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你会不会看见老妇人?”

“龙尼就是我的老妈妈桑,”戴芬贝克说,“有时候我会见到他,和你说你见到妈妈桑的情形不一样,好像她真的在那儿似的,不过回忆也是很真实的,不是吗?”

“是啊。”

戴芬贝克慢慢摇摇头。“如果一切都只是回忆,你知道吗?如果一切都仅仅是回忆就好了。”

萨利沉默地坐着。教堂的风琴在弹奏的曲调不像圣诗,只是音乐,他心想,这是礼拜结束的音乐,告诉前来吊丧的人可以离开了。回去吧,妈妈在家等你。

戴芬贝克说:“有些事情只是回忆而已,但有些事情真的会在脑子里看见,就好像你读一位出色作家的作品,当他描绘一个房间时,你真的会在脑子里看到那个房间。有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割草,或坐在会议室中听报告,或在为小孙子读睡前故事,或甚至和玛丽一起坐在沙发上亲热的时候,突然,轰——龙尼出现了,那个满脸青春痘、满头鬈发、该死的龙尼。你还记得他的头发卷得像波浪一样吗?”

“是啊!”

“龙尼嘴里总是不停地说他妈的这个、他妈的那个。无论什么场合,都在说种族歧视的笑话。还有那个小皮袋,记得吗?”

“当然记得,总是挂在他腰带上的小皮袋,里面放着扑克牌,两副扑克牌。‘来,大家来把婊子揪出来吧!积分一点算五分钱!谁要玩?’然后把牌拿出来。”

“是啊,你也记得。但是我会看到他,萨利,甚至连他下巴长的疹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抽大麻的烟味……但是大半时候,我都看到他打倒妈妈桑的情形,妈妈桑躺在地上时还继续对着他摇晃拳头,嘴里叫个不停——”

“别说了。”

“——我没办法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猜龙尼起先也没料到。他一开始只是用刺刀戳戳她,用刺刀尖端刺她几下,好像只是在戏弄她……但后来他就真的那么干了,把刺刀深深刺进去。真他妈的,她高声尖叫,全身抽搐。我记得龙尼把两脚跨在她的身体两侧,其他人都往前跑,克理森、敏斯,我不知道还有谁。我一直很讨厌那个该死的克理森,他比龙尼还要讨厌,因为龙尼至少不会那么鬼鬼祟祟,他表里如一。克理森既疯癫又鬼鬼祟祟。当时我吓死了,萨利,简直吓坏了。我知道我应该阻止他们,但是又怕真那样做的话,他们会扭断我的脖子,他们所有人,你们所有人,因为在那一刻,那里全都是你们的人,我只有一个人在那里,而席尔曼……我不是在说他坏话,他跑到直升机坠落的地方时奋不顾身,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但是在村子里……我看看他,他却什么都没表示。”

“后来我们遭受伏击的时候,他救了我的命。”萨利低声说。

“我知道,他把你抱起来,像他妈的超人一样扛着你。直升机掉下来的时候他很勇敢,后来在小径上又恢复原先的英勇,但是在村子里……他什么也没做。在村子里,重担全落在我身上,好像我是唯一在场的成年人,只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成年人。”

萨利根本懒得制止他,戴芬贝克执意要把话说出来,除非你赏他一巴掌,否则就无法阻止他把话说完。

“你还记得龙尼把刀子刺进去时她的尖叫声吗?那个老妇人?而龙尼跨站在她的身体两侧,嘴里还一直唠唠叨叨骂个不停。感谢上帝,幸好还有史洛肯,他看看我,让我决定采取一些行动……只是我所做的不过是叫他开枪而已。”

不,萨利心想,不止如此,戴夫,你只是点点头。如果上法庭,他们不会让你就此脱身;他们会逼你大声说出来,会逼你清楚描述、做成记录。

“我认为,那天史洛肯拯救了我们的灵魂,”戴芬贝克说,“你知道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吧?是啊,在一九八六年。”

“我以为他是在车祸中意外丧生。”

“如果在晴朗的晚上,以一百一十五公里的时速冲撞桥墩算意外的话,那么就算他死于意外吧。”

“龙尼呢?你有他的消息吗?”

“这个嘛,他当然从来不参加聚会,但是上次听到消息的时候,他还活着。安迪·布兰尼根在南加州看到他。”

“火爆浪子看到他?”

“是啊,火爆浪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当然不知道。”

“你知道了会发疯的,萨利。布兰尼根参加了匿名戒酒会,那变成他的宗教,他说匿名戒酒会救了他的命,我相信那是真的。他以前喝酒喝得比我们都厉害,也许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喝得都没有他多。所以他现在不再有酒瘾,而是对匿名戒酒会上瘾了。他每个星期都参加十来次聚会,当上了gsr——别问我那是什么,应该是他们组织里的某种职位——还主持一支热线电话,每年都去参加全国大会。大约五年前,他们在圣地亚哥开会,五万个酒鬼全聚在圣地亚哥会议中心,朗诵‘平静祷文’。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大致可以想象。”萨利说。

“布兰尼根往左边看过去,你猜他看到了谁,不就是龙尼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的确是龙尼。大会结束后,他拉着龙尼一起到外面喝一杯。”戴芬贝克停了一下,“我猜酒鬼同样会这么做,喝点柠檬汁、可乐之类的。龙尼告诉布兰尼根他差不多有两年滴酒不沾了,他找到了一个他称之为上帝的更崇高力量,得到了新生。他已经准备好面对人生的种种波折,看开一切,接受上帝,他们就聊聊这些事情。布兰尼根忍不住问龙尼是否已经采取第五步骤,坦白承认过去的罪过,彻底洗心革面。龙尼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就说一年前他已经采取第五步骤,心情也平静多了。”

“真该死!”萨利说,很惊讶自己的愤怒竟是如此强烈,“老妈妈桑一定很高兴知道龙尼渡过难关了,下次我见到她的时候会告诉她。”当然,他当时不晓得自己晚一点就会见到她了。

“你务必告诉她。”

他们默默坐了一会儿,萨利又向戴芬贝克讨了一支烟,戴芬贝克给他烟后,再度用芝宝打火机帮他点燃。转角传来谈笑声,帕干诺的丧礼结束了,而在加州某处,龙尼可能正在阅读他的戒酒手册,并且和他称之为上帝的传说中的崇高力量交谈。也许龙尼现在也担任gsr,不管gsr代表什么。萨利希望龙尼已经死了,死在越共的蜘蛛洞里,鼻子上都是伤口,和老鼠屎一样臭气冲天,体内出血,而且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总是随身带着扑克牌的龙尼,拿着刺刀、双腿岔开、跨在穿橘衫绿裤红鞋的老妈妈桑身体两侧的朗尼!

“我们最初到底是为什么会去越南?”萨利问,“我不想谈什么哲学问题,只是你有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是谁说的呀,‘无法从过去学到教训的人注定会重蹈覆辙’?”

“是道森说的,电视益智节目《家庭对抗赛》的主持人。”

“放狗屁,萨利!”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是谁说的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啊,”戴芬贝克说,“因为我们一直走不出来,我们一直没办法真的走出越战的阴影,我们这一代死在那里。”

“你的话听起来有一点……”

“有一点怎么样?有一点矫情?有一点愚蠢?没错!没错!有一点只顾自己?是啊,我们就是这样。越战打完以后,我们做了什么事,萨利?曾经去过越南的人,曾经参加抗议游行的人,还有只是坐在家里沙发上一边喝着啤酒、放放屁,一边观赏达拉斯牛仔队球赛的人。”

新中尉的脸颊慢慢涨红,好像一个大男人终于找到他的玩具木马,于是赶紧爬到上面,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拼命骑啊骑。他抬起手来,把手指弄得啪嗒作响,就好像萨利每次谈到越南经验的影响时一样。

“说说看,我们这一代发明了超级玛丽、四轮传动摩托车、雷射飞弹导引系统和可卡因,我们发现了理查德·西蒙斯、斯科特·派克和《玛莎·斯图尔特生活杂志》,在我们心目中,改变生活方式的意思不外乎买只狗来养。过去脱掉胸罩的女孩,现在买维多利亚秘密丝质内衣;以前勇敢追求和平的人,现在变成熬夜上网看十八岁裸女照片的胖子。这就是我们这一代,老兄。我们很喜欢观看,无论看的是电影、电玩、飞车追逐影片、电视拳击赛、马克·麦奎尔打棒球或摔跤比赛、弹劾听证会都无所谓,我们就是喜欢观看。但是曾经有一度……不要笑,但是曾经有一度,一切真的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你知道吗?”

萨利点点头,想到卡萝尔,不是和他以及她那浑身酒味的妈妈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卡萝尔,也不是脸上淌着血、对着摄影机挥舞和平标语的卡萝尔——那个时候的卡萝尔已经投入太深、变得太疯狂了,你可以从她的微笑中看出来,可以从她标语中的怒吼读出来,根本不容许有任何讨论的余地。他想到的反而是和所有人一起去赛温岩玩的卡萝尔,那天他的朋友博比从一个扑克牌老千手中赢了一些钱,卡萝尔在海滩穿着蓝色泳衣,有时候会用那种神情望着博比,诉说着她为博比神魂颠倒的眼神。他还蛮确定当时一切都还掌握在他们手中,但是小孩子总是把什么都丢掉,小孩子的手指滑溜溜的,口袋还有洞,会把什么东西都遗失了。

“我们在股市赚饱了荷包,然后去健身房运动,约时间去心理医生那儿寻找自我。南美洲起火了,马来西亚起火了,该死的越南也起火了,但是我们终于克服了憎恨自己的心理障碍,终于开始喜欢自己,所以一切都没关系。”

萨利想到龙尼也找到了自我,学会喜欢内心深处的龙尼,不禁打了个寒战。

戴芬贝克高举双手在他面前挥舞,萨利觉得他的样子好像准备开口唱《保姆》这首歌的黑人歌星艾尔·乔逊。戴芬贝克似乎也同时意识到这点,把手放下,显得疲倦、困惑而不快乐。

“很多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人,如果就个人而言,我很喜欢他们。”他说,“但是,我讨厌又鄙视我们这一代的人,萨利,我们曾经有机会改变一切,我们真的有机会,但结果我们只要穿着名牌牛仔裤、拿到两张玛丽亚·凯莉在无线电城音乐厅演唱会的票或航空公司的免费里程数,或看看卡梅隆导演的《泰坦尼克号》以及手中握着退休金投资组合就满足了。唯一和我们同样自私自利、自我放纵的一代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所谓‘迷失的一代’,但是他们那一代至少有很多人还懂得沉迷醉乡。天哪,我们真是烂透了……”

萨利看到戴芬贝克的眼泪已快夺眶而出。“戴夫——”

“你知道出卖未来要付出什么代价吗,萨利?你永远也没办法摆脱过去,永远也没办法真的康复。我的理论是,你其实并不是真的身在纽约,而是还在湄公河三角洲,身体靠在树干上,因为嗑药而昏昏沉沉的,拼命摩擦着颈背。帕克还是指挥官,因为时间还是一九六九年,所有你以为的‘下半辈子’都是一个大泡沫,是嗑药后的幻觉。我还宁可它是泡沫,待在越南可能还好一点,所以我们一直流连不去。”

“你这么想吗?”

“绝对如此。”

转角有个黑发棕眼、身穿蓝色洋装的女人往这边瞄了一眼,然后说:“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她蹬着高跟鞋优雅地慢慢走过来,戴芬贝克站起来,萨利也站起来。

“玛丽,这位是萨利,他和我及帕干诺一起服役。萨利,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玛丽。”

“很高兴认识你。”萨利说,同时伸出手来。

她和他紧紧握了握手,冷冷的手指握在萨利手中,眼睛却转过去看戴芬贝克。

“帕干诺太太想见见你,所以就劳你的驾啰!”

“好的。”戴芬贝克说,他往教堂前门走去,然后回头对萨利说,“再多待一会儿吧,一起去喝一杯,我答应不说教。”但是他说这句话时眼神飘忽,仿佛知道自己会食言。

“谢了,不过我真的该回去了,我想趁塞车之前赶回去。”

但是他毕竟没能在塞车前赶回去,现在一架大钢琴正朝他飞过来,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嗡嗡响着。萨利趴在地上,滚进一辆汽车底下,钢琴跌落在离他不到一米半以外的地方,一排排琴键好像掉落的牙齿般轰然蹦出。

萨利从车底爬出来,背部被灼热的排气管烫到。他挣扎着站起来,睁大眼睛往北望去,眼中所见令他难以置信,仿佛在举行清仓大甩卖似的,天空中飞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录音机、地毯、割草机,还有一个水族箱,里面的鱼儿游来游去。他看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路肩上奔跑,几级阶梯掉落在他身上,扯断他的手臂,打得他跪倒在地。后面跟着飞来时钟、桌子、咖啡桌和电梯,而电梯的电缆好像脐带般在空中飞舞;天外飞来一堆盖墓石板落在附近工业区的停车场中,石板啪嗒啪嗒的声音仿佛在鼓掌叫好;毛皮大衣落在奔跑的女人身上,把她绊倒,然后沙发掉下来压到她;温室的玻璃窗大片大片地从空中掉落时,天空中一阵闪烁;南北战争的士兵雕像砸在卡车上;烫衣板撞上了前面高架桥的栏杆,像旋转的螺旋桨般掉在下面停滞的车阵中;狮子玩偶掉落卡车后面;人们四处逃窜,尖声喊叫。到处都看到凹陷的车顶和破碎的车窗;萨利还看到一辆奔驰汽车的遮阳篷上倒插着一具百货公司的人体模型,人体模型不自然的粉红色双腿伸出车外。空气中充满哭泣声和呼啸声。

他头顶上又笼罩着阴影,赶忙俯下身子、伸出手来,但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如果那是熨斗、烤面包机或类似的东西,就会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如果是体积更大的东西,那么他就只会在高速公路上留下一摊模糊的血肉。

但那东西掉下来打到他的手却一点也不痛,那东西弹跳了一下,落在他脚边。他低头一看,起先很惊讶,后来愈来愈感到不可思议。“我的妈呀!”他说。

萨利弯下腰,把从天空掉下来的棒球手套捡起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眼认出这只手套:小指那儿深深的割痕,以及手套分片间皮质系带乱七八糟的结,都像指纹一般容易辨认。他看看手套侧边,博比曾经在那儿写上自己的名字。博比的名字还在上面,只是字迹似乎很新,但那儿的表层却有磨损的痕迹,颜色也褪了,仿佛有人在同样位置上写了别的名字,然后又把它擦掉。

把手套贴着脸的时候,手套的味道令人沉醉而无法抗拒。萨利戴上手套,手指伸进手套时碰到了什么东西——里面塞了一张纸。他不以为意,反而把手套罩在脸上,闭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气。里面有皮革、牛趾油、汗水和青草的味道,蕴藏着过去无数的夏日回忆。例如一九六〇年夏天,他从夏令营回来,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改变了——博比闷闷不乐,卡萝尔态度冷淡,经常若有所思(至少持续了一段时间),而住在博比家楼上那个很酷的老人泰德也离开了。一切都和过去不同了……但依然是夏日,他依然才十一岁,所有的一切似乎依然……

“永恒。”他在手套中喃喃自语,再深深吸一口手套的味道,附近有个装满蝴蝶的玻璃柜砸在货车车顶上,还有个停止标志仿佛远方射来的长矛般卡在路肩上抖动。萨利还记得他的波露弹力球、凯兹牌黑色运动鞋,以及佩兹薄荷糖射入口中、弹到舌尖的滋味;他还记得戴上捕手面罩的感觉、步洛街草坪上的洒水器淅哗淅哗的声音;还有如果你靠近康兰太太的宝贝花圃时,她会大发雷霆;帝国戏院的顾德洛太太如果怀疑你长得太高,应该不止十二岁,就会要求你出示出生证明;以及碧姬·芭杜披着(如果她是贱货,那么我很乐意当收货员)浴巾的海报,还有玩枪、玩传球、玩“职场大亨”,和在四年级老师史威瑟的教室后面捂着手臂学放屁的声音。

“嘿,美国人!”只不过她把它念成“米国人”,萨利还没有抬起头就知道会看到什么人。是妈妈桑,站在被冷藏柜砸烂的摩托车(一包包冷冻肉纷纷从冷藏柜坏掉的门中掉出来)和车顶被割草机穿透的斯巴鲁汽车中间。穿着橘衫绿裤红鞋的老妈妈桑容光焕发,好像地狱里的酒吧招牌一样亮眼。

“嘿,美国人,来我这儿,我保护你。”她伸出手臂。

萨利在不断掉落的电视机、后院游泳池和一箱箱的香烟、高跟鞋、吹风机及吐出一堆硬币的公共电话发出的巨大噪音中,朝着妈妈桑走去。朝她走去时,他心里感到一阵宽慰,你只有在回家的时候才会有那种感觉。

“我保护你,”老妈妈桑伸出手臂,“可怜的孩子,我保护你。”萨利踏进她的臂弯围起的死亡圈,四周人们仍不停尖叫、奔跑,各种美国制的东西不断从天而降,令布里吉港北方的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不停闪烁。她伸出手臂把他环住。

“我保护你。”她说,萨利坐在自己的车子里,旁边四线道的车子都动弹不得,收音机还开着,wknd电台正播放五黑宝的歌《黄昏时分》,萨利觉得自己没办法呼吸。天空中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掉下来,除了严重塞车之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是怎么可能呢?当他手上还拿着博比的旧棒球手套时,怎么可能呢?

“我保护你,”老妈妈桑还在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美国男孩,我保护你。”

萨利无法呼吸,想要对她微笑。他想向她说对不起,说他们中间至少有一部分人心存善念,但是他吸不到空气,而且觉得很累很累。他闭上眼睛,想要最后一次把博比的旧手套举起来,最后一次闻一闻那油油的、夏天的味道,但是手套实在太沉重了。

第二天早上,戴芬贝克打赤膊,穿着牛仔裤站在厨房柜台前倒咖啡,玛丽则从客厅走过来。她穿着丹佛野马队的上衣,手上拿着纽约《邮报》。

“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她说,接着想了一下又改口,“不太好的消息。”

他紧张地转过来看她,心想,坏消息应该要在午餐后才听到,因为吃过午餐后对坏消息比较有心理准备。一大早就听到坏消息会备受打击。“什么事?”

“昨天你在朋友的丧礼上介绍我认识的那个人——你说他是康涅狄克的汽车经销商,对不对?”

“对。”

“我想要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你知道,萨利不是全世界最特别——”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玛丽?”

她把报纸递给他,然后翻到中间的内页摊开。“报纸说事情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发生的。我觉得很遗憾,甜心。”

他第一个想法是,她一定搞错了,你刚刚碰过面、谈过话的人不可能就这样死去,这应该是基本法则。

但报纸上的那个人确实是他,而且还登了三张照片:萨利穿着高中棒球队制服,把捕手面罩推到头上;萨利穿着陆军军服,袖子上镶了代表士官阶级的条纹;还有应该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穿西装的照片。在这排照片下面是只有在《邮报》上才会看到的标题:

哈啰!

银星勋章越战老兵

死于康涅狄克大塞车

戴芬贝克很快地看了一下内容,一种不安和遭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些日子以来,每当他看到同辈或熟人的讣闻时总是会有这种感觉。我们还太年轻了,不应该自然死亡,他总是这么想,知道这个想法很愚蠢。萨利显然是在一辆牵引拖车引起的大塞车中因为心脏病发而过世,那篇报道哀叹他过世的地方可能已经看得到他车行的招牌。就好像“哈啰”这样的标题一样,这样的感叹也只有在《邮报》上才会出现。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纽约时报》对你而言会是一份很好的报纸,《邮报》则是醉鬼和诗人的报纸。

萨利离婚了,没有子女,第一康涅狄克银行的诺曼·奥利弗会负责安排丧葬事宜。

由他的银行来安葬他!戴芬贝克心想,他的手开始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他这么害怕,但是他确实吓坏了,由该死的银行把他下葬!噢,天哪!

“甜心?”玛丽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是啊,”他说,“他在塞车的时候死掉,他们可能根本没办法叫救护车来救他。也许他们甚至直到车流开始移动以后才发现他死掉的,老天!”

“别这样。”她说,把报纸从他手上抽走。

当然萨利是因为那次救援行动——直升机救援行动——而获颁勋章。越佬一直开枪扫射,不过帕克和席尔曼率领一群美国大兵,大部分属于d连。他们展开救援行动时,十到十二名b连士兵趴下来提供了不太有效的火力掩护。奇迹出现了,面目全非的直升机中居然有两个人活着,至少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活着。萨利独自抱起一名直升机人员,那个人全身覆盖着灭火的白泡沫在他臂弯中拼命尖叫。

龙尼当时也跑到直升机坠落的地方。龙尼的样子好像红通通的巨婴,他抓起灭火筒,叫嚣着:树丛中的越共真那么厉害的话,就开枪打他呀,但是他们打不到,他知道他们打不到,因为他们只是一群瞎眼、染梅毒的混蛋,他们打不到他,他们什么都打不到。后来龙尼也被列在角逐银星勋章的名单上,虽然戴芬贝克并不是很确定,但他认为那个满脸痘痘的混账东西可能也得了一枚银星勋章。萨利知道这件事吗?或他有没有猜到?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们坐在教堂外面闲聊的时候难道不会提到这件事吗?也许会,也许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勋章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就好像你初中背诗得到的奖励或高中参加田径赛、打棒球时在本垒板截杀跑垒者而获颁的荣誉字母一样,你会把它放在架子上,年纪大时拿来骗骗孩子;他们拿这类奖章来激励你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奋力向前冲刺。戴芬贝克觉得如果世界上没有老男人的话,可能会美好多了(他在自己步入老年时有了这样的顿悟)。只要老女人能够活久一点就好了,基本上,老女人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但老男人比患狂犬病的狗还要危险多了。把他们全杀掉,然后将尸体泡在汽油里,点起火来。让孩子们手牵着手围着火堆跳舞,嘴里唱着csn乐队伤感的歌。

“你真的没事吗?”玛丽问。

“关于萨利的事吗?当然没事,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想到穿红布鞋的老妇人,就是被龙尼杀死后一再造访萨利的老妇人。她不会再去拜访萨利了,老妈妈桑一再来访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戴芬贝克认为战争至此才真正终结;战争不是在签署停战协议的谈判桌上终结,而是结束在癌症病房、公司餐厅和交通阻塞中。战争逐渐逝去,每次消失一点点,好像回忆的片段般逐渐消逝,就像在蜿蜒的山路上渐渐听不到山谷中的回音一样。到了最后,即使是战争都要竖起白旗,或是他希望如此吧。他希望到了最后,即使是战争都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