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船甲板的主席台面上,十几部探测器又对所有的桌椅、沙发、扩音设备以及花盆、花篮等摆设物品逐一检查,在甲板的休息室、衣柜间包括大船300米处辟出的停车场和签到处都无一遗漏地进行了梳篦式的探测。安检完毕,所有场所全部上了警力。沙金注意到:100名身着制服的消防警这时列队登船,在每一个栏杆处上了警卫哨,士兵们一个个面朝大海,背向主席台,挺胸收腹,纹丝不动。

落日的余辉,把大海染得一片浮光跃金。此刻晋川立在大船和鲸背崖的连接处观察。在这里,大船尾部已和大猇峪坑口以及拆掉养殖厂的崖顶连成一片。大船背倚鲸背崖,鲸背崖衔接着大船的尾部,在大海上形成蔚为壮观的画面。只见蓝色的波涛正一线涌来,在高高的石壁处溅起雪白的水花,又悄然退去。从安保角度看,这里是不可能有人攀登上来的。晋川下意识地看看手表,此时是六点钟,正值大海的退潮时间,海平面距离石崖的涨水线还有二米多高,按本地的潮汐规律计算,退潮一个小时后的10分钟开始涨潮,今晚涨潮最高点的时间应当是9点10分,明天的涨潮时间应推后半小时,就是9点40分。

晋川之所以计算这段时间的水位变化,主要是考虑散场时大船的吃水深度,以便在多处出口敷设甲板通道,安全疏散登船的群众。对此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就喊了卓越梅雪随他一起下船,看一看大船底部的连接情况。

大船附近的海滩上,明天大型活动的物资已运抵到位,上千名的腰鼓队、盘鼓队和传统的鲅鱼节民间旱船正在站位演习。晋川他们在沙金引导下,从船体和山崖的裂隙处进入了旧有的金矿坑口,很快下到了八层平巷的那堵水泥墙处。沙金在一旁介绍说,坑口的胶结充填已经接近尾声,马上要进行永久性封闭,还需要搞一次定向爆破,为了大型活动的安全,炸药雷管都在三天前清除了。晋川命排雷手逐层检测,也都布上了警力警戒,等他返回坑口时,已是满天星斗。

晋川回头再看鲸背崖,由于海水开始涨潮,海平面距离涨水线只有一米多高了,他打亮强光手电,沿着海面观察,突然发现石崖上有一处黑乎乎的东西,定睛看时,是由于海水侵蚀形成的一个圆形洞窟,涨起的海水已经开始涌进洞口。他想了想,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就让卓越组织人员再去检查一下,自己转身上了鲸背崖。

崖上黑黝黝的,只有一处光点在一明一灭,他很奇怪,就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有人正倚在一根电线杆下边的础石上吸烟,那人竟是孟船生。不禁起了疑心,心里暗忖:这位船长此时在这里出现,不知要玩儿什么把戏,还是认真提防为好。

“晋政委辛苦,饭不吃、茶不饮,分明是和船生见外了,该不是要和我这个民营企业主划清界限吧?”对方迎上来,手中擎着香烟。

“没有这个意思,公务在身,这样总是方便些。”他接过了对方的香烟,防风火机映照着他的脸,显出几丝矜持的笑。

“我太理解了,不然小弟在政委荣升后早去拜访了。今天我是熟不拘礼,有些话要给老兄建言,得罪的地方,还请包涵。”旁边还有一块石头,孟船生挪过去坐了,把自己这块石头让晋川坐,让他背倚着线杆。

“不客气,有话尽管讲。”晋川坐下来,徐徐喷出一口烟雾,两人的距离很近,但晋川的脸却望着大海。

“有人说,在沧海市公安局,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曲江河是揣着糊涂装明白,我原来觉得有几分道理,但现在看来,恰恰相反。”孟船生顿了一下,他注意到对方已经开始转过脸来。

“听说我大姐要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局长的位置让给曲江河,你还是原地不动的二把手。”

“我是部队干部,从来不相信马路消息,况且对职务之事,我向来听命于组织,再说对这事儿从不抱奢望。不知道你船生老板身在商界,反倒偏偏热衷政治。”

船生笑了笑:“在商不言政,哪能赚大钱?可真要讲政治,我今儿是在龙王爷门前卖水了,你晋政委可是政工老本行,我哪敢在您这儿胡扯啊,你是组织的人,我还是找一个组织上的人来和你聊聊。”

他抽出手机飞快按了一个号码,和对方接通了,“晋政委在我这里,他正在对大船安检,对,着实辛苦,忙了一天了,好,我让他接电话。”孟船生说着把电话递了过来。晋川犹豫片刻,接过了于机,听筒里传出十分熟悉的声音,是侣文龙副部长。

“晋川哪,还在忙呢?”对方的话语中有股亲和感,好像近在眼前。

“谢谢侣部长关心,对,我们就是在为企业保驾护航嘛,是,保证明天的活动万无一失,你明天来吗部长?”晋川认真作答,带着谦恭。

“我去,作为民营企业这一块,也是我们组织上应当关心和扶植的,再说,组织部下属的科技服务中心也正和他们搞协作。他们不容易啊,为金岛的开发建设出了力,作了贡献,也招惹了不少物议啊。好吧,你工作吧,但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噢。”电话挂断了,可对眼前这个小木匠,晋川的感觉却发生了变化,什么原因说不清,很微妙。

船生走了,卓越上来了,他向晋川报告了复查的结果。

原来,刚才晋川发现的那个洞口,因涨潮已经涌进了海水,他是和梅雪从崖顶吊了绳子一同进去的,里边是一处天然的石洞。听渔民说,涨大潮的时候,洞口就被淹在了海水下边,里面很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倒是水下部分。据沙金说,在大船底部,有几百吨经过药剂处理的尾矿填压在下边,因此还要派潜水员带探雷器开展工作。晋川听了看看表说,等明天上午退潮再安排这项工作,接着,他拨响了严鸽的电话。

“我是晋川,已经层层签了任务责任书,布上了警力。对,我个人以党性和身家性命担保,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72

这天晚上,大大小小的帐篷在大船周围的海滩上撑起来,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蘑菇,对大船形成了一个马蹄形的包围圈。由于市区参加剪彩仪式的职工和学生离这里路途较远,各种服装、道具和乐器锣鼓,连同新闻单位的电视直播车都先行运来,由民警负责安全。同时,大量警力也悄然集结在这简易的房间中备勤,以便分批接替大船内外执勤的哨位。近四月份的天气,已带有初夏的温馨,空气中开始闻得到鱼汛来临时特有的那种海腥味。

刑警支队的几个家伙就挤在一台面包车里说笑话。卓越此时悄悄从车内走出来,目光向一片银色的海滩搜巡着。几个小时前,他和梅雪一同下到鲸背崖的那个洞窟之中,洞中积着没膝的海水,梅雪让他打着手电,自己进到纵深处查看了一番,等她出来的时候,面色变得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卓越暗生疑窦,梅雪称自己不舒服,要回去换一换衣服,卓越要陪她一起回去,她却执意不肯。那次同去省厅之后,梅雪不知何故一直有意回避着自己,两人的约会已经中止了好长时日,甚至连电话也没有给他打过。

卓越惆怅万端,沿着沙滩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被夜风吹皱的大海此时失去了白日的妩媚,像被巨大的墨鱼搅得一片漆黑,起伏不平的海浪像奇形怪状的海兽相互撕咬和追逐,月亮一直隐在厚厚的岩层后面不肯示人。卓越悔恨自己,如果那天不和梅雪发生那场争吵,兴许对方也不至于如此疏远自己。对于梅雪,卓越还负有严鸽交代的任务:观察她的行踪,注意她的绝对安全……

月亮终于破云而出,照得天空与大海一片澄明,像海面上碎银般闪着粼粼的光亮。由霓虹灯勾勒的大船轮廓恍如海市蜃楼,与之衔接的鲸背崖光滑的峭壁上,不时有探照灯交叉闪过。

突然,卓越隐隐听到随海风飘来了一阵哭泣声。他环顾四周,沙滩上杳无人迹。循声望去,他终于看到在那块发现腐尸的鹰头礁边上,倚着一个人影。

是梅雪!她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以致他走近她身边的时候,对方还毫无察觉。

此刻梅雪目光所视,正是白天看到的那个天然洞窟。海潮已退,黑黝黝的洞口,正悬在距海面一米多高的地方,看起来格外明显。

卓越轻咳了一下,梅雪仅凭脚步声就猜到了是谁。她转回身,目光中饱含着悲苦,怪异而凄美,她突然猛吸了一口气,用两只胳膊搂住了卓越,随着一阵悲恸的抽泣,卓越的脖颈上、脸颊上立刻感到了湿漉漉的热泪。他个子低,仰身迎了上去拥抱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搂紧我卓越,我原来想到最后一刻才给你,可今天我要让你全部拿去,你不要拒绝我……”

“梅雪,咱们还有任务。”卓越嗫嚅着,有些不能自持,但他很快又抑制了自己,仰目向着横过天际的探照灯说,“梅雪,它们在用雪亮的眼睛看着咱俩呢,明天,明天,等任务下来……”说着,他轻轻用嘴唇吻了一下对方的眼眉处的黑痣。

“明天,我不知道会怎样……我心里很乱很乱。”梅雪更紧地抱住卓越,好像生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两人在松软的沙滩上躺下,隐在那块鹰头礁的阴影之中。

“你是个好男人,我不能拖累了你……”

“胡说什么呀,梅雪,我会永远爱你……”

在海浪温柔的拍击声中,两个人静静地躺着,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

“卓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人太直,一定要给自己设防,不然,会让我永远担心的。”梅雪仰头看天,喃喃自语。

“梅雪,你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怀疑我生了很重的病卓越,你帮不上忙,等你明白了,一定会谅解我的。”

卓越忧虑的目光直盯着梅雪的面庞,轻轻帮她拭去眼角的清泪。

“如果有一天咱们分了手,你会常去看我吗?”梅雪郑重其事地问。

“说啥傻话,不要再犯神经,执行过这次任务我们就结婚。”

“卓越,我不想结婚。”梅雪的脸上此时现出卓越从未见过的异样神情,“我只想让你这样抱着我,一直到永远永远。”

她说着,慢慢把卓越的手放在自己丰满结实的乳房上。她多么希望这只手能够感知自己内心涌动的惊涛骇浪啊。明天,她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一切都要听凭命运之神的裁量了。想到这里,她蓦然朝那座大船看了一眼。大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很像孟船生那张脸,一半黑,一半白。

梅雪和夏中天是一前一后被孟船生送入省公安警察学院的。那一年,她的表哥慷慨解囊,捐助学校500万元人民币,盖起了一座漂亮的图书馆。读书三年中间,又是孟船生负担了她所有的学习生活费用。毕业分配到沧海后,又是孟船生给她买房子安了家。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父亲去世之后。可以说,没有表哥,就没有她梅雪的一切。

是孟船生叮嘱她千万不要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为她的前途着想。同时交代她,沧海很复杂,有些眼红的人要整他,公安局也有人跟他过不去,要梅雪留心提供一些和巨轮有关的内部情况。对此信以为真的梅雪一次又一次把公安局内部的信息传递给孟船生。自从她接近了严鸽,更使孟船生掌握了公安局的一举一动。这段日子里,梅雪每时每刻都处在灵魂的激烈交战中,她就像白日的天使、夜间的魔鬼那样受着内心的煎熬:她每向孟船生提供一次信息,就看到一次罪恶的发生,这不能不使她良心上受到最严厉的谴责;她每次跟严鸽出访,所见所闻,都使表哥身上的光环一点点暗淡剥蚀;自己恋人卓越的疾恶如仇、矢志不移又使她感动不已,特别是他告诉自己关于父亲之死的疑点,更促使了她的警醒。她找出了父亲多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张他和母亲离婚前的全家福,盛怒中的母亲在把它给撕下投入火中的时候,是她偷偷保存了下来。早在她和方杰对鹰头礁那具尸体剖验时,梅雪就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从老人指甲缝中的金粉颗粒,手掌上的老茧部位,还有肺内的矿物质,她都觉得死者很像是自己的父亲。抑或是父女之间冥冥之中的感应使然,她把父亲生前的遗照与复原的颅骨进行了比对,竟然发现骨骼的特征点竟有多处重合,她被震惊了。就在几天前,孟船生又让她设法搞出颅骨,替代掉包阻止案件的进展,梅雪觉醒了,第一次违背了表哥的意愿,把假颅骨给了孟船生。

梅雪的心已经堕入了深渊,这都是卓越不可能洞见的。她认为只有一条路才能使自己的灵魂得到救赎,这是她绝对不能告诉卓越的秘密。

月亮西沉,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湛蓝,海也像睡着了,空气中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咸味,遥远地方随风飘至的花香,使人感到一种甜丝丝的倦怠。卓越回自己帐篷的时候,倦意顿失,因为他和梅雪已经消除了隔膜,两颗心真正连在了一起。此时的卓越自觉已经成了最幸福的人,而且是在尖刀出鞘、弓满如月的大战前夕!

他要找严鸽局长,但一时不知道在哪个帐篷,正好走到自己分局的帐篷门口,听到里边发出一阵阵的鼾声,便敲敲帐篷的支架杆,喊道:“我说同志们,该换岗了,小心海水涨潮淹了屁股!”里边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回答:“淹了咱的屁股,早把小不点儿冲到海里去了,梅雪还不哭一个泪飞顿作倾盆雨?”帐篷里轰然大笑,原来里边的人并没有全睡死。

走近刑警支队那台面包车,他敲开车窗,见是仇金虎,这时没戴墨镜,睁着一只独眼,便作秀似的挥了一下手喊:“同志们辛苦了!”胡子回答:“为人民服务!”卓越伸手摸着仇金虎的脑袋,学着电影镜头中首长的湖南口音说:“你这小鬼好调皮哟!”立即换回满腮胡茬子的一蹭。

“袖珍,什么时候结婚,告诉你胡子哥,可不能搞不宣而战啊。”

“五一节请你们喝喜酒,你当证婚人,猴子当司仪。”

胡子打了个哈欠说:“好人一生平安,马克思在天之灵会保佑你们的,还有猴子。”

来到一个最大的帐篷,一个值勤武警喝问口令,卓越作答。这里正是安全保卫指挥部,他走进去,只见人们横七竖八躺在大通铺和行军床上,靠近无线电通讯台边上,有一个人正裹着警用大衣睡觉。由于那人身材短小,头和脚都没有露出来。他用脚踢踢那人说:“有这样睡觉的吗,顾头不顾腚,快给我爬起来。”

大衣里的人一骨碌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厉声问:“出了什么事?”卓越定睛一看,吓得差一点坐在地上,原来那人竟是严鸽,他慌忙挺胸拔背,用左手敬了一个礼,结结巴巴地说道,“严、严局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以为是通讯班小张呢。”连忙捡起大衣给严鸽披上。

严鸽没好气地说:“少献殷勤,有话到外边说,不要影响别的同志休息!”

东边的海天衔接处,已经渐渐泛出了淡青色的光,黎明即将来临。严鸽向卓越附耳交代着什么,断断续续提到了梅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