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我交给你们的那把仿真手枪,里边正装有五发子弹,在座的连同一会儿到的狄生,一个也不要想走,咱们一天过周年!”
薛驰纹丝未动,极其蔑视地盯住马晓庐发抖的手和黑洞洞的枪口,大声喊道:“小龟孙子儿,我真瞎了眼,把你选成刑警队长,又安排你到这里来办案,你他妈的开枪,向老子开枪啊!”
马晓庐两手握枪,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全身像发疟似的颤抖,他瞬间把枪在四周走了一个圆弧,最终把枪口捅入了自己的口中,只听一声沉闷的枪响,鲜血迸溅,枪抛在桌上,人倒在了地下。
薛驰迅疾跨越桌子扑了上去,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对方正在倒气,出现了垂死前的那种极度紧张和恐惧。薛驰不失时机,抓住他的手,把嘴贴近他的耳际,大声喝问:“那个穿雨衣的人是谁?快说,穿雨衣的人到底是谁?!”
似乎是一种条件反射,马晓庐应声答道:“是邱、邱……”而后就不再说话了。
原来,柯松山意外死亡,引起了严鸽的觉察,不少疑点集中在金岛局长助理马晓庐身上。她内松外紧,安排薛驰调查。很快查到:大猇峪案件的中途搁浅,就是马晓庐变节的开始。最大的可能是孟船生让他在矿上入了暗股。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这个青年干警终究没有守住职业的底线,成了黑恶势力的帮凶,令人惋惜,又使人痛恨。而柯松山的遇害,是又一次的杀人灭口,如果不尽快收网,不仅围绕大猇峪发生的一系列案件的侦办裹足不前,甚至还会有其它不测发生。严鸽感到了肩头的压力愈加沉重。她召集薛驰他们,研究了下步方案,决定将脱逃的木腿罗海作为突破口。
华灯初上时分,陈春凤还驾着那台红色出租车漫无边际地“扫马路”。她今天心绪不宁,少了那种溜缝插针抢生意的劲头。此时,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罗海急促的声音,要她马上取些现钱到市郊朝阳大街地下停车场等他,并且叮嘱她千万不要回家,提防被公安局的便衣发现。
陈春凤驾车不久来到临近郊区那个偏僻车场,车场内空荡荡的。罗海突然从屋顶龙骨的支柱上跃下,绕着出租车观察了一遭,放心地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车辆在驶出站口时,保安示意停车收费,陈春凤开窗交款,罗海蓦然发现有几个人向这里围拢过来,自己这边的车门不知为什么被关死固定,他刚要喊陈春凤,就觉得身后有了动静,后排座椅上蜷伏的人早用一张网状的绳索将他罩住!车内空间狭小,他左右挣扎,又有几条束带将他拦腰捆扎,他像一只困兽被牢牢缚在座位上。罗海气急败坏,咆哮怒骂,因为他看清楚了自己落在了警察的手中,而出卖自己的竟是妻子陈春凤。
罗海身上的手枪被搜出,当他被带走的时候,陈春凤在车上嘤嘤哭泣,梅雪在一边劝着她。陈春凤内心充满了委屈,她并非有意背叛自己的丈夫,而是切切实实为了这个家!
在此之前,严鸽曾掰开揉碎地给她陈说利害:罗海已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条棍子,也是被牵在手里的替罪羊。他不是个坏人,是江湖义气使他误上贼船,并且越陷越深。他现在觉悟还不算太晚,只要坦白自首有立功表现,是可以得到从宽处理的,以后还可以踏踏实实安心过日子。否则这样下去,即令公安局不抓他,黑道也饶不过他。
陈春凤知道严鸽此言不虚,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早已意识到立在罗海身后那个黑影,随时可以把他推下万丈深渊。而丈夫却像蒙上眼的瞎子,对逼近的危险毫不知晓。她十分明白,现在救丈夫的唯一办法是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对罗海来讲,看守所或许是他最安全的地方。况且,她把丈夫交给曾制服自己仇人的女公安局长,才是最放心的。
正由于此,陈春凤才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严鸽的一边。她也属于当今社会这样一类女人,她们平时弱小得使人几乎忽视了她们的存在,但一旦有人使她们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她们定会向往正义,追求高尚的目标和自尊的人格。
51
入夜时分,雪亮如剑的探照灯光笔直地掠过公安局看守所高高的塔楼,贴着围墙的边沿,横扫到那条运送石料的小火车道上,两条黑蛇似的铁轨反射着微光,传递着远远的火车汽笛的鸣声,这声音在静悄悄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罗海此时躺在监所卫生室的医护床上,他的右腿缠满了绷带,几天前流淌鲜血的脚跟部还在隐隐作痛。他大睁着眼看着窗外昏暗中的云雾在飘忽,不时盯住室内嗒嗒作响的电子钟表,默默计算着时间。紧挨着他旁边熟睡的看守员张百姓已经鼾声大作。
几天前,他被一个身材低矮的看守,带到监所后排的一个号房,当背后号门上锁,他的眼光逐步适应了室内光线。此时,他看清楚了这号内的格局:有十几个人端坐在左右两边的铺板上,由于刚刚理了发,脑袋在灯下泛着青光。大概是由于看守出现的缘故,一个个坐得十分板正,并且大声地背诵着监规条文。
他把被褥放在空位上,背诵声止息了,靠墙角一个白面孔的人凶狠地问:“你犯什么罪。”“伤害。”罗海随便编了个罪名回答。“操你妈,”白脸立刻骂道,“你拿伤害吓唬谁,这里是地下法庭,上边没有交代的,在这儿得说清楚,敢耍花招我让你这四川胯子知道一下俺‘秦始皇’的厉害。”罗海知道了对方的绰号,仍说,“我真是伤害罪。”自称“秦始皇”的人立即提高了声调:“操你妈,说你硬还不服墙了,不修理你看来不会老实!”对方已经下了铺板,移步近前,迎面一拳朝罗海打来,罗海闪身避过,顺手攥住对方的手腕,一用力将他拧了个反背,不料靠墙角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像一排墙似的向他扑过来,随即是一通猛烈的踢打。
“谁在打架?!”看守员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口,厉声喝问。
几个人立即返回原位置坐定,全然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谁打你了?!”那双阴沉的眼睛盯住罗海。
“没人。”罗海抹去嘴角的血迹。
“我警告你们,打人是要进严惩号的,不要无视监规,你们这些杂鱼!”
小窗口咣当一声刚刚关上,一个脖子粗壮的黑胖子走过来:“还行,懂事儿!”
“弟兄们都在社会上混,给我罗海让出一步路,出来我还一丈。”
“嘿嘿,”黑胖子讪笑着,面向着号里人,“他妈的这罗海是谁?”众人哄笑起来。
“闭嘴!我头一遭进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做不到的地方你们说,不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服!”
“哟,说你胖倒气喘了。弟兄们!今儿把他做了,看他娘胎里带了多少钢?!”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殴打,这次罗海决意不再反抗,只是将两手死死护住脑袋,并再次被打翻在地。
这时候低矮个子的看守员打开了门,立在号内,厉声喝道:“这里是看守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谁要是再动他,一定关进严管号!”
号里为此静寂了半天,到吃饭的时候,“秦始皇”端坐在墙角,把号内的人重新分了等级。罗海和一个瘦小个子分成最后一级,负责擦铺板、洗衣服。罗海刚躺下,那个瘦小个子就被拽了起来,六七个人围拢过来就要动手,罗海立在了中间。
“你们这样打人不公平,有种咱们一对一,我奉陪。”罗海说着,退到了进门墙角处。
两个人向他们扑来时,他抡起一条腿,一扭身,两人顿时像被割倒的麦秸一样倒下去,继而扑上来的三个人,同样受到了闪电般的横扫,四五个人全都哎哎哟哟地惨叫,剩下几个进退不是,全像傻子一样呆立不动。
“这小子暗器伤人,腿像钢管子一样,把我的胳膊打断了。”其中的一个人捂着膀子在地上滚动嚎叫。
“秦始皇”在黑胖子和一个高个子护卫下走上前来,还未等他逼进,罗海早已立定左腿,右腿与腰部平行,左右抡圆向两侧的人扫去,对方的腿全像面条似的发软,重重摔在地板上。“秦始皇”则被罗海的一软一硬的双腿夹住了脖颈,动弹不得。
“王八蛋,今儿让你们尝尝肉夹棍的厉害!”暴怒的罗海一加力,痛得“秦始皇”几乎昏过去,急忙大喊:“叫看守,他这是一条木腿,能夹死人哪。”
罗海听见背后监号开门的声音,他还没有转过头,两臂已被进来的武警战士箍住,直立的腿也被跺倒,并被很快拖出了监号。
瘦个子看守在办公室内连声训斥罗海,罗海拒不认错说:“他们往死里打我,又欺负别人,我要是不还手就会被打死。”
“你还嘴强牙硬不是,知道今天你这条贼腿打伤了几个人吗?你这个狗瘸子,不让你知道我刘一兵的厉害我看是不行了,来,给他上铐子,我破上违纪也要惩治你这个恶棍!”
连续两天,上了铐子的罗海吃饭要人喂,解手让人解裤带,痛苦不堪。瘦个子悄悄提醒他,这些人是受人主使要毁他的,待在这里要吃大亏。
这天晚上,门被打开,躺在铺板上的罗海看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看守干部,发现罗海的背铐,十分震怒。令人立即开锁。“秦始皇”带着畏惧的口吻说:“报告张干事,这可是刘看守铐的,我们不敢动。”
姓张的看守给罗海开了锁,帮助他搓揉红肿的胳膊,还分别把号内的人一个个叫去讯问,立即《文!》觉得此《人!》事蹊跷,很《书!》快将罗海《屋!》调了号房。可就在当天下午转号房的时候,刘一兵又把罗海叫到了办公室,好言劝慰一番,并且说昨天下午家里有人给他送来了衣物用品。罗海接了东西来到新号房,没想到冤家路窄,又和金岛分局的刑警队长卓越作了邻铺。
罗海认得卓越,还是在大猇峪的械斗时,那天爆炸崩塌的巨石砸在他的腿上,在医院截肢后,卓越曾找他询问过情况。多年来,他对警察的成见,还是缘于那次被当成通缉要犯被误抓,但仅此原因,还不足以驱使他与曲江河那场交恶,这其中还有更深的一层缘故。可无论如何,他都最终断送了对方的大好前程。他知道警方不会饶过自己。因此更与警察势不两立。如今与警察关在一起,他很快被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卓越说不定就是警察们下的捻子,猫鼠同笼,需要处处提防,连说梦话都需加着小心。因此,待到熄灯卓越睡熟了,他才把扔在墙角甩的包裹打开来看。
他现在恨透了自己的老婆陈春凤!
自己被抓起来并不可怕,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身上的事情轻重。可领着条子抓他的,竟是他相濡以沫的亲人。这不能不使他怒火中烧,把所有刻毒诅咒都倾泻在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身上。
凑着月光,他几下撕开了包裹,发现里边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竟还有一双布底鞋,罗海觉得十分奇怪:因为自己是一只单脚,都是专门订做的特号皮鞋,妻子应当一清二楚,为什么偏要送一双鞋子来给他穿,他把鞋放在手中反复端详,觉得其中的一只鞋不仅分量重,而且鞋底也比另一只厚得多。他小心翼翼地触摸鞋底,发现后跟处有些异样,用手一抠,手指竟触到了一件冰冷的硬物,原来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片,罗海抑制住心内的震惊,把刀片取出。这类刀片他见过,是孟船生经常使用的木工刀。两人分手那天晚上,对方还用它刻东西。看着刀片上的寒光,罗海登时像陷在汪洋波涛中的小舟,眼看着黑沉沉的巨浪向他涌来。
罗海自幼家贫,兄妹三人与父母相依为命。身强力壮的他从小跟人习武,练得一身功夫。兄弟俩长大后,父母想让妹妹与人换亲,他和弟弟罗江互相推让,罗江为成全哥哥,只身外出打工,又怕罗海找他,几年音信皆无,还是同乡中有人见过罗江在沧海打工。父母就催着尚未完婚的罗海来沧海寻找弟弟,罗海到金岛边打工边打听弟弟下落,不想就遇到了大猇峪那场腥风血雨。他的腿被砸断后,无颜再回原籍,就辞了老家的婚事,每月给父母寄钱。这当儿,是孟船生帮他疗伤;他孤身一人,漂泊沧海,又是孟船生给他料理婚事,使自己有了家。就连这条木腿也是孟船生花了几天时间专门为他打制的。他罗海是个重义气、有血性的男儿,对在沧海举目无亲的他来说,孟船生的慷慨相助无疑使他感激涕零,觉得无以为报。所以当孟船生要他制造交通肇事搞臭曲江河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可就是有一点,是孟船生无法勉强他的,那就是他对赫连山的忠心。
在罗海的心目中,赫连山自然比不上孟船生,但赫连山是他到沧海的第一个收留者,对于讲江湖义气的罗海来讲,他决不可以背弃对方,尽管他明白孟船生拉拢他的用意,但他一直都在奉行双方都不得罪的原则,直到为赫连山办完丧事,他才彻底转向了孟船生。
如今罗海别无长物,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连自己的女人都背叛了自己,值得为之一死的也就是孟老板了。
被抓捕之前,船生曾和他有一番彻夜长谈,对方告诉他,如果被警方抓捕,他的工资由集团每月双倍发放;如果遭到不测,他的家庭将由集团赡养,女儿改姓孟,他会抚养她成人。根据罗海的贡献,他还要从员工基金中划出一笔钱,以他的名义存入银行。罗海知道,这是他全家几辈子也花不完的一笔巨款。
望着手中的刀子,他心下已十分明白,这是孟船生安排他自我了断。如今集团有难,自己理应对得起孟船生。况且一死了之,兄弟朋友们担心的事会随着自己的消失化为乌有,而他罗海则在圈子里成就了义薄云天的名声。思前想后,窗外已传来第一声鸡叫,月亮西落,黑沉沉的天空传来几声鸟啼,像是发出深深的叹息。他一咬牙坐了起来,摸了摸那刀片,刀锋在暗夜中成了一道笔直的线,这条线正好了断此生一切烦恼。
就在这时,猛然听到身边卓越翻身的声音,他顿时吓了一跳,一直等到卓越又响起均匀的呼吸,才定下神来。
他又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弟弟,从咬子的口中,他隐隐觉得弟弟还应当活在世上,可咬子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思前想后,又觉得这样死去实在冤枉。真正应该关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孟船生和温先生。他清楚地知道,温先生就是邱社会,会不会是他为咬子报仇而借刀杀人呢……罗海一生信命,他不再想下去,决心碰碰运气,如果死了,就此了却一切;如果不死,他要设法逃出去,即使被抓被杀,也死而无憾。
罗海停止了思考,屏住了呼吸,利用窗口的微光,他捋起裤管,露出肌肉发达的那条左腿,用指头顺着小腿的肌肉摸到脚腕的动脉处,举刀刺入。开始并不感到疼痛,只是一阵发热,血一时没有出来,他又把持刀的手一拧,只觉得钻心裂肺的疼痛,整个身子都在痉挛,那条木腿也在床铺上发出剧烈声响。被惊醒的卓越翻身爬起,猛然把刀夺了过来,迅速用手捂住罗海喷血的伤口,爆发出一声喊叫:“出事了,有人自杀!快来人呀……”呼喊声惊醒了号内所有的人,在黑暗的牢房中传了很远。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顶吊着输血瓶躺在监所卫生室里。他顺着输血针管的方向望去,发现管子连在对面床铺的一个人手臂上,那人用毛巾遮了半个脸,看不清面目,只觉得在哪里见过,由于虚弱疲乏,他又昏睡了过去。
此后几天,都是张百姓在床前伺候他,除去端大小便还要喂他吃饭。这天中午接班的医生迟迟未来送饭,张百姓很焦急,打电话让儿子来送饭。不多时,就听门声一响,一个双手拎着饭盒的男孩用头拱开了房门,因为用力过猛,饭盒撞在了地上,里边的饭菜撒在了孩子身上和手上,张百姓气得给了孩子一巴掌,孩子呜呜地哭,罗海这才注意到,孩子的手被烫得通红。罗海翻身要下床,无奈手被铐在床帮上,就大声嚷道:“张百姓,你还有人味吗,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打他,你把孩子抱起来,你们爷俩先吃饭,不然,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张百姓把饭盒里剩下的饭菜放到罗海面前,罗海推开,硬是看着孩子把饭吃光了,这才躺下。张百姓点点头说:“罗海,没想到你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男子汉能犯得了罪就能扛得起罪,你这样做不就是个孬种狗熊吗?你这一死干净了,可你的孩子呢?你的老婆呢?!你爹你妈养你一场容易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这一走对得起他们吗?”
张白姓这句话倒猛然提醒了他,是啊,自己千里迢迢来沧海,不就是年迈的父母让他来寻弟弟的吗,没有找到罗江,自己怎么能死掉呢?
只听张百姓这时又接着说:“你小子天天跟警察过不去,别的不说,你知道救你命400㏄的鲜血是谁输给你的吗?你这叫恩将仇报,香臭不分,连猪狗都不如,人活到这份上,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说是谁给我输的血?”罗海也觉得那人似曾相识,便急切地问道。
“说出来真会叫你羞得一头撞死,就是被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曲江河局长!”
罗海被震撼了,像是遭了电闪雷击,有一两秒钟他简直没有转过神儿来。正是这道雪亮刺眼的闪电,使他一下子看清了事情的原委。
曲江河为什么要以德报怨救他,孟船生为什么要送他刀片让他自杀?看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掉入了一个大陷阱之中。关进这看守所来,就是有人想把他致死狱中,是孟船生要对他这个忠心不贰的下属下毒手,为的就是灭口,以保住那桩矿难的秘密!
咬子曾经向自己透露过,自己的兄弟罗江没有死,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孟船生对此事也不会不知。如果他继续找寻罗江,势必会揭开这起被掩盖已久的秘密。所以,孟船生费尽心机,又把自己当成了牺牲品——尽管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在巨轮不过是个踩点观风的角色。
他绝不能死,特别是在找到自己的兄弟之前。更何况,在这之后,那个不计前嫌,两次输血给自己的曲副局长,又来开导了他半夜。谈到最后,曲江河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了他面前。
罗海摇头不解,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原来是段三四厘米长的铁管,顶端套着圆环。
“我可以看看你那条木腿吗?”
罗海解下假肢,曲江河把这段铁管和木腿的顶端铁环相对,竟然大小一致,严丝合缝。
“这是从咬子身上搜出来的,市里几起大案的现场都留有这种圆环的痕迹,他们作了案,却把你的印记留在现场,知道这是为啥吗?”
罗海抱住了头,把木腿抓过来,恨得直杵地,他一切全都明白了。
远远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拉回了罗海的回忆,现在,卫生所的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分,使他点燃起生活希望的老警察还在鼾声大作。他开始慢慢下床,用双手支撑,踩实了地面,发现受了伤的脚踝还撑得住,靠着一把扫帚做拐杖,他迅速来到了屋外。卫生所不在监区之内,没有巡逻岗哨,罗海几步跨过院落,靠近了监所大墙的拐角,这里正好是探射灯的盲区,他用双手抠着墙缝,靠着过人的臂力抵住两墙形成的夹角,终于攀上了墙端。这时候,他已经听到墙外运石料的火车在铁道上哐哐当当的倾乳声了,车头上的白光已把周围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罗海突然双肘发力,立起了身子,把一条木腿作为支点,垫在电网上面,纵身跃出墙外。在这一刹那间,塔楼上的探照灯正好扫了过来,哨兵注意到一个黑影在光柱中一闪,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直到那个黑影落在疾驰而过的火车上,才明白有人越狱,急忙鸣枪报警。立刻,看守所内呼喊声、警报声和警犬的吠叫声响成了一片。
—直假寐的张百姓此时在卫生所的床上翻了个身,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就手拨响了一个电话,低语道:“一切正常,按计划进行。”
52
关入笼中的老虎脱栅而去,引起了严鸽的震惊。天还未亮,她就立即从金岛招待所驱车向看守所赶来,刚驶上绕城高速,只听手机在响,她放在耳边,里边传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鸽子,没有想到吧,车上有别人吗?我要耽误你点儿时间。”
“孙局长!”严鸽回应,但更多的是惊诧,“我现在赶往看守所,那儿出了点事情。”
“鸽子,这些事儿可以交给晋政委办,你赶快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件更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严鸽太奇怪了,老局长孙加强的声音透着健朗,而且口齿清楚,全然没有了上次在家中作画时那种木讷和迟钝。
严鸽的车调转头,开向了老局长住的那条胡同。
一个小时之后,严鸽从孙加强家出来的时候,她的内心充满了感动。望着大路两侧静悄悄伫立的街灯,她觉得这是无数双关注自己的眼睛。在这座城市里,她并不孤单,局里的老老少少,自己的战友和知己,始终在黑暗中以各种方式在支持着自己。
汽车悄无声息进了市局大院,没有片刻停顿,严鸽快步上了楼梯,直奔自己的办公室。意外的是,当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里边竟被人反锁着,怎么也打不开。她喊公务员,公务员不在。等她第二次开锁,奇怪的是门又一下子打开了。
房间内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严鸽十分奇怪,因为她本人从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她走到桌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只见有半扇窗户打开着,窗框上有半个足迹,而且是女式鞋印的花纹。她探头观望,只见窗外杳无人迹。她坐回桌边,无意间用手摸了一下电脑,意外地发现机器竟有些温热。
刚才有人潜入了她的办公室,而且翻看了她的电脑资料!
她急忙启动电脑,打开了文件夹,里边储存着她进入沧海后的工作日志。内中有她个人对几起大案的分析,还有整治工作下步的计划和建议。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打开手机给王玉华发了一个紧急信息,要他明日务必到一处秘密接头据点汇报工作。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她去接,对方不语很快又挂断了。她正在猜测对方是谁,却见电脑屏幕自己的信箱中,有了新邮件,她打了开来。
邮件左上角为:绝密!看后即行删除。正中的标题为:警惕祸起萧墙,谨防杀机再起。正文是:
沧海教父孟船生组织,已经具有典型的黑社会性质。与过去打掉的犯罪集团相比,它有了很强的社会寄生能力。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它已经进入了政治领域,形成了金钱与权力结盟的共同利益集团。他们经济上能够立足,政治上获得庇护,法律上逃避打击,文化上有严格帮规和精神信仰,已经具有了犯罪社会化的功能,正在和现政权分庭抗礼,形成对矿区乃至金岛的非法控制。
正由于此,打黑必先肃内,当务之急是清除内鬼。这个内鬼除了已经暴露的寒森和马晓庐,还有可能是你身边最近的人。
金岛的一切复杂现象都源于六年前那场透水事故。而罪魁祸首的名字就叫做“掩盖”。一旦这场掩盖被揭露,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
文件还附了新建大船的鸟瞰、概览照片和周围岩层海滩的地质水文资料。并且暗示:船上的事他无法插手,船下的事由他负责,让严鸽放心。结尾注明:勿轻信身边的任何人,如蒙承诺,将继续发送信息。落款是:黑白之间。
严鸽看完,长吁了一口气,关机闭目,默想了一会儿。这已经是她收到的第二封邮件了,此人文笔犀利,分析缜密,俨然如一道强烈的阳光穿射云遮雾罩的大山,使模糊朦胧的景物露出了端倪。
但是这“黑白之间”到底是谁呢?她睁开眼,目光所至,正是对面墙壁上老局长孙加强送的那幅晚秋残荷图。她心头豁然一亮,记忆的碎片开始聚拢。脑海中浮现出那条窄巷中的木门,孙加强给她批讲这幅画的情景又清晰再现。
“鸽子啊,大病一场,我现在是万事不关心,唯有这笔墨中的黑白世界啊!”
当时,严鸽是多么想从他的口中了解一下沧海市的真实情况,可这老爷子却自称退下来就像新出生的孩子,今年才刚刚三岁,过去的事全不记得了,只懂得画画。
“鸽子,过去对中国画的奥妙真是一窍不通啊,这奥妙就在于它是一门黑白之间的学问:这画中是亦黑亦白,不仅能以黑当白,还能以白当黑。比如这幅残荷,泼墨画叶,却不画水,留白的地方就是水,就是雾,就是花。中国画全在于这用墨的功夫,你要好好揣摩,想学画嘛就来找我。”
现在,严鸽总算揣摩出了味道。
她按照“黑白之间”的提醒删了邮件,心里暗暗有了数。
有人急促地敲门,进来的是晋川政委,他拿了一沓材料进来,向严鸽汇报监所审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刘一兵已交代了虐待罗海的事实,张百姓因失职停止了工作,正在调查深层次的原因。末了,晋川欲言又止。严鸽的办公室没有座椅,见晋川一直站着,她也立起身来。
“我觉得江河近期有些反常。他虽然要求辞职,可还在局里上下走动,弄得下面的干警也不好工作。同志们有很大意见。就拿这次看守所发生问题来说,昨天夜间他深夜跑了去,在值班室里和看守员打扑克下棋,造成监所前院巡逻空当,给罗海外逃造成了可乘之机。所长沈作善是老好人,不严格执行监规,不敢大胆管理,被我批评了,正在写检讨。”
严鸽听着,皱起了眉头,在桌前踱了几步,回过头来对晋川说:“对曲江河的双规市纪委正在研究。柯松山监视居住的现场,他也去过,这些疑点要结合调查走私车一并查清。你去监察局和张局长联系一下,配合一下他们工作的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