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1

出租车司机陈春凤说什么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噩运会像一只凶猛的恶狗一样无休止地追逐着她,而且不管她躲到哪里,冷不丁地就会从暗处扑咬过来。那天,她被咬子奸污了。

那个晚上,按约定时间,陈春凤返回大船,去接那位来沧海搞调研的女主顾,顺便捎脚拉了一位客人,那人挎了一部照相机,自称到大船附近拍风景,让她沿着海滨绕着大船转了一遭,最后在那块突起的龟头礁边停了车,只见他几下子攀到了崖顶,就踪影全无。就在陈春凤准备离去时,猛然听到叫骂和厮打的声音,远远地看到那人已被捆绑了手脚,架上了大船尾部。紧接着就见他从船顶跌向了大海。被这一幕惊呆了的陈春凤好不容易把车开到了和女主顾约定的停车地点,在惶恐中一直等到了近八点钟,才听到敲击车门的声音。她满以为是那位严老师,不料打开车门才发现,竟是她躲之唯恐不及的咬子。

从咬子的嘴里,她才知道,那天租她车上船的女人正是新来的公安局长,难怪她会买那么多的报纸。看来新局长的到任,又和罗海的撞车官司有关联。她一时间感到了处境的危险:一边是罗海和自己要起诉的那个曲江河;另一边是如狼似虎的咬子和他背后更为可怕的东西。

此时,罗海还住在医院,没有男人的家,暗夜就显得格外凄冷可怖,风吹着枯叶在地面滑动的声响,像有人蹑手蹑脚地走。

有人敲门,她关了灯故作假睡,不多时桌子的手机响了,借着微光一看,是一行短信息:春凤,我是你的乘客,来看看你,顺便取我的报纸。

院门开处,正是严鸽,她身后是一个高大英武身穿皮夹克的女人,像是她的保镖,手里提着一堆水果和营养品。自从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陈春凤暗恨自己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加上丈夫的车祸,使她对公安人员更有一种本能的戒备。严鸽深夜来汸,她思忖八成是来为自己的下属平事儿。心里便有十二分的不情愿。

“春凤,咱们是有缘分的朋友了。知道家里出了事儿,我特意来看看你,有啥困难需要我们帮助,你尽管说。”

“谢谢局长的好意。俺老百姓只求安安生生过日子,谁也不想把事儿闹大,只要给个理说就行。”陈春凤索性挑明了话茬儿,身不由己地给两个不速之客让座。

严鸽打量着房内简陋的陈设,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房子年久失修,地面上浸出一屋盐喊。

“这件事已经做了调查,责任在我们的同志。可那天他确实是执行任务,局里有责任负担你们的损失。”严鸽不想让曲江河成为法庭被告,也是为了维护公安局的形象。但陈春凤的话却使她意识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严局长,不是俺驳你面子,更不敢冲咱公安局打官司,要命的是俺家的顶梁柱倒了,一家老少凭着他吃饭哩。这事儿俺拿不了主意。”

严鸽见状,一边宽慰着对方,一边不经意地重新提起了那天晚上到大船的事。“那天你为啥没有再等我,害得我差一点儿找不到车。”

“实在对不起,那天天黑,俺又停错了地方,没有等到你,到后来你就走了。再说,你当大局长的不会没有车坐,能坐俺这鳖肚车,算是俺有天大面子了。”陈春凤边说边在心里找词儿。

“这么说,那天晚上你等了很久,一定看到了什么情况吧。”严鸽紧接着发问。

“没有没有。”陈春凤慌忙把一双手在脸前晃动着,竭力挡住严鸽直视过来的目光。

“你再好好想想,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见到有人打架什么的?”严鸽坚定了信心,又紧逼了一步。

沉默了片刻,陈春凤再次否认。

“陈春凤,你知道严局长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你,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你的安全,如果你看到了什么情况不向公安机关讲清楚,万一给坏人盯上了,会有危险的。”旁边的梅雪却按捺不住了。

陈春凤没做声,她换了个姿势坐的时候,严鸽瞥见了对方脖颈上有一道伤痕,联想到刚才她摆手的时候,手腕上还露出一处半圆形的血痕。便随口问道:“那天被撞坏的车门修好了吗?”陈春凤发现严鸽掠过自己下颌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披着的衣服领子向上提了提。

“今天太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顺便把我买的报纸拿回去好吗?”

“瞧俺这记性,还想着你不会要了,就捆好扔在车上了。”

院子内,出租车有一个用石棉瓦搭顶的简易车库。扭亮电灯,陈春凤打开了夏利车的后箱盖,由于车内空间狭小,后盖一开,那沓捆扎的报纸就从里边滚落下来,梅雪拎在手,看到车厢底部竟还多了一张同样的报纸,顺手抻了过来,不料一下子给陈春凤抢在手中。

“这一张不是你们的,是另一个客人的。”陈春凤神情大为紧张,把那张报纸迅速藏在广身后。严鸽十分奇怪,坚持着把那张报纸要了过来。这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报纸,上面隐隐可见有些血污和不洁的东西,这也是同一天的《沧海商报》。

这张报纸像是牵着陈春凤的魂儿,她乘严鸽端详报纸的一瞬间,一下子又把报纸抓在了手中,几下子就扯成了几块,揉作一团,扔在了院内的垃圾堆上,慌慌张张对严鸽说:“这张报和你买的报纸不一码事,你的报纸是捆着的,俺敢保证一张不少,不信你查。”

一张脏兮兮的报纸竟使陈春凤如此失态,倒越发引起了严鸽的怀疑,她一改刚才的温和态度说:“春凤,你这就不对了,慢说我是公安局长,就是你的乘客,东西放在你的车上,你也该给我保管好呀,你说不是我的报纸,可那明明是当天的报纸啊。除了我,那还能是谁的?如果说是别人的,那一定是我包了你的车以后,你还拉过别人,是这样的吧?究竟这张报纸是他带来的,还是从我的报纸中抽出来的,我真要辨认一下。”

陈春凤有些心虚,便不再说话。梅雪戴着手套把撕破的报纸捡了起来,小心而迅速地折叠,用透明塑料袋包好放进了文件夹。

“春凤,你一定要相信我们,我们把你当成姐妹,你也得诚心对待我们,罗海不在家,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闷在心里,有了急办的事,一定要和我们联系。”说话的当儿,梅雪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给了陈春凤。

随着两个夜访者的离去,陈春凤回房内呆坐在床上,心中纷乱如麻。

陈春凤的父亲错划过右派,母亲死得早。高中毕业以后她当了工人,和同厂的一个技工结了婚,起初夫妻感情甚好,丈夫后来搞包工,日子也日益红火起来。陈春凤眼看着沧海市几条由老旧门板房连成的街道,几年间就变得灯红酒绿,夜总会、超市、网吧、股票交易大厅一股脑席卷了原来这里朴素单调的国营商店,袒胸露脐的美女内衣广告排满了大街,镭射放映厅日夜播放着火爆的武打警匪片,舞厅内花枝招展的陪舞女郎搔首弄姿,使天南海北来的民工把血汗换来的金子在这里换做一夜春宵。陈春凤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有一天被一个四川妹勾肩搭背地掳走,将一纸离婚书和女儿扔给了自己。就在陈春凤还没有稳过神来的时候,工厂又下马停产,生活没有了保障,像是被高速的过山车一下子甩到坡底,她惊恐万状而又无可奈何。

年迈的父亲把当年落实政策的积蓄给了她一部分,再加上东拼西凑借的两万元钱,买了一台夏利车开出租。治安不好她晚上不敢出车,雇了一个姓黄的司机夜间运营,几年风风雨雨好不容易积攒了三万元,就在陈春凤准备还债的时候,姓黄的司机乘她出车,潜入家中把钱卷走逃之夭夭。陈春凤跑到派出所报案,所里民警说现在案件多如牛毛,大案还破不了,你让局长发话,我们才好给你破案。她不甘心,打听到姓黄的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打工,自己开了车去摸清姓黄的踪迹,回来再找派出所,所里的民警说没有办案经费出不了差,汽车也没有油。陈春凤无计可施,眼看着买车的还款日期快到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司机行的一个朋友给她出主意,让她找黑道帮忙。陈春凤抱着一线希望托人找到黑道的讨债人,这就是咬子。咬子听了陈春凤的诉说二话没说,当日就找到了黄的住处,将一把剔猪刀插在了对方家里的饭桌上,限一天内凑齐三万元现金,否则卸一条胳膊顶债。就这样三万元钱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了回来。

陈春凤听中间人说,讨债费要付款额的20%,她就狠狠心数出了6000元,等着咬子到家取钱,并准备了几个菜表示谢意。咬子来后,见桌上的饭菜,也不推就,一阵狼吞虎咽。喝了几杯酒,便有些心猿意马,一双眼蛇信子一样老在陈春凤胸前扫动。

“大妹子,俺实在是可怜你,换了别人,这种违法的事儿横竖是不能干的。”

陈春凤千恩万谢地应付,很快拿出了钱,反被对方一下子推开,钱登时撒了一地。

“你看不起你咬子哥,我这会儿只想喝酒。”心怀感激的陈春凤忙把斟满的酒杯递过去,没料到咬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就势将她揽在怀中,开始动手动脚,陈春凤一阵苦苦央求。

“别,别,咬子哥,我女儿快回来了。”

咬子却更加放肆地箍住陈春凤,“哎,大妹子是厚道人怎么也编瞎话,妞去上学中午不回来。妹子是过来人,害的哪门子羞哇。”

陈春凤欲喊不能,因为无论如何是对方在绝境中帮了自己。同时,她更明白,敢拿刀要债的主儿,把他憋急了会干什么。陈春凤变得无力推拒,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咬子把她扔到了床上。

屋漏又逢连阴雨,就在这个期间,她出车遭劫遇险,住院又花去了几千元。女儿到医院看她,她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便萌发了轻生的念头。出院的第一天,她早早给女儿做了早饭,蒸了够吃几天的菜包子,送女儿进了校门,回来就把房门锁死,给孩子写了遗书。起初想上吊,听人说舌头会出来,怕吓了孩子,就用刀片割动脉,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她就躺在了床上。就在这时候听见了拼命敲门的叫喊声,原来善解人意的女儿发现了她的异常,假装进了校门,不久就反身尾随她回了家,从门缝里发现血,就声嘶力竭地大声呼救。陈春凤当时狠了心,咬牙闭眼,任女儿在门外乞求和哀哭。就在她逐渐昏迷过去的时候,有人从屋顶敲碎了顶棚的采光玻璃,一下子跳进室内,用撕开的衣服帮她包扎了手腕,把她送去医院抢救,这人就是上次遭遇抢劫时搭救过她的“拐的”司机罗海。

室内闪跳的烛光,投照在神龛中观音菩萨的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苍天有眼,就在她孤寂无援的时候,罗海给她带来再生的希望。这个残缺了一条腿的四川汉子,愿意和她相依为命。那条木腿从此成为她生命的一个支点:修车的时候,这条木腿可以撬起轮胎,当做千斤顶;夏天领着女儿到大海里玩耍,这条木腿就是一支桨,一条独木舟,使她和女儿在惊涛骇浪中有了坚实的依靠。水浅鱼相聚,陈春凤感到自己后半生有了可托生死的依靠。但越是这样,她越怀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因为她现在就生活在两个危险男人中间,时刻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给撕成碎片。

更使她心惊胆战的是:在罗海受伤住院之后,咬子给她开来了这台新车,说是给罗海受伤的补偿。难道是有人挑唆或者强迫罗海制造事故的?那么,这车就是罗海的卖命钱,也是她的卖身契。咬子可是巨轮号上的人啊,她的全家难道也被罩在了巨轮大船可怕的阴影里?

12

沧海市刑警支队设在解放北路一幢欧式风格的建筑内,这里曾是沧海市日伪时期警察局的所在地,穿过拱形的门廊和罗马式立柱,沿着雕花的木质楼梯上去,便是支队的各个办公室。

严鸽被薛驰引着先是在各办公室转了一下,把在家的下属们向局长一一作了介绍,便集中大伙儿在大案队的会议室坐下了。严鸽注意到,进门处小黑板上正贴着市局党委关于上次全局大会违反会场纪律人员的批评通报,她看了看名单,想起了那个先用胡子扎人,又用烟头烧人,最后与自己当面顶撞的仇金虎。可没等她开口说话,王玉华就抢先发了言。

“局长,那个啥——”王玉华说话前总用这三个字作开头语,为的是慢半拍便于遣词酌句。“我就是被通报的王玉华,让局长头天来就留下个不良印象,刚才已经做了个深刻检查。我得说明,这件事儿一丝一毫不能怪仇金虎同志把烟头放错了地方,是几天前我把胡子哥惹恼了,这才被局长抓了个典型,给咱刑警队抹了黑。我决心今后将功补过,可大家对这件事倒有意见,说局长从严治警抓会风,是违反法律的……”

王玉华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严肃,吓得薛驰在旁边一个劲儿递眼色。严鸽不解其意,用质疑的目光盯住了他。

王玉华憋了足有三五秒钟,突然一板一眼地说:“那个啥——局长,他们说这叫杀猴斩虎,违反了《野生动物保护法》!”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逗得严鸽也笑起来。

猴子话锋一转说,“主要是让局长加深印象,严局长是搞过刑侦的,最懂得我们刑警的幽默,不乐不笑案子拿不掉,愁眉苦脸案子堆成山。咱书归正传,前天晚上发生的坠船事件,目前没有线索,也没有人报失踪,巨轮号更是没动静,那个女司机是本市巡洋舰出租公司的职工,和罗海是一年前结的婚。罗海本人1996年从四川原籍到金岛淘金,在一次矿山爆破中被炸断了腿,现在正为撞车的事儿和曲副局长打官司。据了解,他没有前科劣迹,曾在赫连山金矿承包矿石加工,原籍的情况还不太了解,已经派人调查去了

方法医已把经过检验的那张脏报纸带到办公室。严鸽知道这老学究在物证技术上有不少绝招,曾提出过著名“以物找人”的侦破理论。此时他正摘下了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倦怠的眼睛。梅雪给送上了一杯热咖啡。

“严鸽局长,你需要我提供什么,我就让这无声的证人回答你。”方杰显得很自信,有些夸张地在那堆报纸上摊开了手掌。

严鸽说,要求技术上解决被陈春凤撕破的报纸是不是从一捆报纸中取出的,报纸上的血污是怎么形成的。方杰把拼接起来的报纸推到严鸽的面前,用摩托罗拉手写笔指点。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撕破的报纸与另外一捆的198张报纸不是印刷时相邻的报纸,依据是它有一处与众不同的多余墨溃,我把它叫美人痣。”随着方杰用摩托罗拉手写笔指向《沧海商报》版头的日历框内,只见右上方果然有一个小米粒般大小的墨点,“这是报纸在成批印刷时甩上的一处细小残墨,成捆的报纸当中没有这个特征。”

“这么说,就在严局长包车的过程中,又有另一个人上过陈春凤的出租车?”薛驰马上兴奋起来。

“岂止是上过这台车,而且还在车中实施了暴行,这张报纸还被用来擦去座椅上的精液和表皮血,说明女人身上还有伤。”

严鸽突然想到陈春凤脖颈和手腕上的半圆形伤痕,加上她当时慌乱的神色。

“还发现一处新大陆。”方杰把拼接好的报纸放在梅雪带来的荧光鉴定仪上,打亮紫光,只见报纸上出现了几处圈点。严鸽注意到,其中一处在“即将开厅审理”几个字中间的“厅”字上画了个圈,好像在标明这是一个错别字;而后在影视节目预报栏目中,又画在晚间《动物世界》节目的前面,大概是为了提醒自己防止漏掉这个节目。

梅雪进一步在旁解释:“根据方老师的分析,这种标记可能是本人读书看报的一个习惯,这种标记所使用的工具,大概是方老师手中这种摩托罗拉手机上的手写笔。也就是说,搭乘陈春凤出租车的人文字书写能力强,关心时事,视力很好。”

“还有更重要的一条,”方杰补充道,“报纸的右上角还有一处隔层的字迹压痕,我分析像是四楼两个字,大概是邮递员为投递方便,给一幢楼的订户记了标记,因此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固定订户的报纸。《沧海商报》本市发行量虽有十几万份,但在住宅四楼居住的订户有限,加上墨迹特征,就会大大缩小我们的查证范围。”

“太好了!”严鸽点头夸赞,“应该再加上几条对持报人的画像:一是会摄影,有一台价格不菲的照相机;二是体形灵活,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三是喜爱看《动物世界》节目。”

她接着看了看大家布满血丝的眼睛,宣布说:“今天到此为止,剩下的事情让梅雪跟我再跑一趟。”

13

黑暗中的大船出口,急匆匆溜出了咬子,他推出一台摩托车,随着挂挡起动的轰鸣声,车子像箭一样地驶向了沧海市东北角的瓮城。

这一带是旧时为防止海潮的冲击而修筑的,由于年深日久,不少地段只剩下残破的城垣,蓬头乱发似的长着些灌木,一些民房依傍城墙参差不齐地坐落着。

拐过巷口就是陈春凤的家。咬子现在人生的唯一愿望是把陈春凤搞上手,这个浑身充满活力的女人,不仅仗义开朗,而且有一种刚烈的气质,就像冬天里的火,想拥它取暧,又害怕它灼伤自己的皮肉。这种求而不得的欲火,不停地折磨着咬子,就是在睡梦中,他的脑海中还反复闪现着对方诱人的奶子和令人销魂的大腿,陈春凤那种受虐后的挣扎和近乎乞求的神态,都足以使他淫欲亢进。

咬子一直留心掌握着罗海的行踪,知道他今晚仍在医院,这正是上天赐给自己的良机。为以防万一,他把五连发手枪装在裤兜中。咬子有个杀人防身的习惯,就是从裤袋内开枪,表面上还在微笑,手上已扣响了扳机,屡试不爽。

咬子远远地停车熄火,迅速翻墙入院。正房漆黑,唯有东边的小屋还亮着灯,屋内还传来了陈春凤轻咳的声音。

他贴近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套着铁环的工具,刚要撬门,发现门竟是虚掩的,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推门而入,借着屋外的光线,隐约看到陈春凤侧卧在床上的样子,便扑到了床前。

“谁?!”陈春凤感到声音不对,她本意是在等罗海。

“是我呀,小姑奶奶,我想死你了。”说着他已经把手伸进了陈春凤的被窝,急不可耐地摸向那起伏不停的胸部。

“不行,你快走,罗海要回来了。”陈春凤闪避一旁,咬子扑了个空。

“你吓唬谁呀,他今天晚上回不来,就让俺替了他吧。”咬子已甩了衣服,向被筒里钻。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陈春凤来了救星似的挣脱了咬子,慌忙披衣而起,跑到外屋开门。咬子吓得一骨碌滚到了床下。

来人并非罗海,而是严鸽和女警梅雪!她登时松了口气,只把半个身子堵在门口,嘟哝着:

“孩子要上学,明儿一早出车,有啥事儿白天俺跟你们上局里说,行不?”

梅雪一听火了,“陈春风你早点儿跟我们讲实话,也不能让局长这么晚两次三番往你家里跑,你倒耍起便宜来了!”陈春凤自知理屈,无奈地让开身子,见严鸽径直朝东边的小屋走去,脸顿时白了,横过身子拦住了去路。

严鸽注意到,此时的陈春凤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气力,伸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仿佛她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由于用力过猛,严鸽的整个臂膀都被抓麻了。从对方战栗的眼神中,她看到了绝望中的恐惧。

陈春凤近乎哀求:“给你们说实话行不行,那天送你上大船之前,俺还拉过一个客人到大船。”她一边喊,一边把严鸽往正房引。

严鸽一把拨开了她,大步朝东偏房走去。屋内门后,咬子已上了顶膛火,随时准备扣动扳机。严鸽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严鸽在小屋门前突然站住了,问道:“这个人是谁?他到大船干什么?”

“我不认识他,他给了我三倍的钱,只说叫俺把他送去,没说干啥。”陈春凤说着,一把拉开了屋檐下的电灯,把院内照得雪亮。

“这个人什么样子?”严鸽站在那里没动,紧追不舍。

“干瘦,白白的,长头发。穿得邋里邋遢不讲究,带着一台照相机,下了车就到大船附近转悠。他叫俺晚上再来接他,因为还要急着回来接你,俺就没有答应他。”为了掩盖另一桩秘密,也是为了避免一触即发的血光之灾,陈春凤倒把到大船的神秘客说了个一清二楚。

“你在大船附近等我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陈春凤摇摇头,口中嗫嚅着。

“之后有人上过你的车吗?”严鸽盯着那双仍然惊惶不定的眼睛。

陈春凤咬着牙再次摇头。一边的梅雪又显得不耐烦起来:“没人上车,哪儿会来的那张报纸?你说!”

“他原来用报纸包着相机坐上我的车,下车提着照相机走了,报纸当然就撂在了车内。”陈春凤很有道理地解释。

“我问你,这张报纸你做了什么用?”梅雪对一再扯谎的陈舂凤来了气。

“车座上脏,我随手用它擦了一把,就把它扔到车靠椅背后去了。”

“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比如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梅雪催问着并拿出本子。

“你们认为是啥就是啥吧,该说的我都说了。”陈春凤仿佛被逼到了崖边,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喊起来,“你们是不是想说我卖屄养汉,搞破鞋?!我是个下岗工人,只想过个平安日子,男人已经叫你们撞得不死不活,你们还想把俺往死路上逼,今天俺就死给你们看看!”说着挺身就要朝院内的一堆砖垛上撞,被梅雪一把搂住。她一时动弹不得,跳着脚悲天恸地地大哭起来,哭得屋内的孩子被吵醒,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严鸽静静观察这一切,走过来轻轻拍着对方的肩头抚慰。

“春凤,天晚了,这样哭会惊动孩子,我们不仅是朋友,而且是好姐妹,你曾经给我说过那么多知心话,我知道你还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我们为啥一次次找你,就是要履行警察职责。警察不仅是要抓坏人,更主要的是保护好人,保护弱者不受欺负,今天咱们不说了,等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来找我,我随时都在等你。”

严鸽说完很关切地用双手和对方握在了一起,再一次凑着灯光看清楚了陈春凤手腕处的那个半圆形伤痕,急向梅雪使个眼色,两人退出了院门。

梅雪上了车说:“局长,陈春凤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带她到队里检验一下,也好确定案情。”严鸽靠在头枕上,细眯着眼睛看着路两边迅速闪向身后的迷离街灯。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隐秘的世界,都有一处不肯向人开启的房门,特别是陈春凤。她现在对我们心存抵触,有很多事情在瞒着我们,你没注意到吗,她晚间在小东屋睡觉,身上有烟草味。从她刚才慌乱的神色看,罗海可能不断回家。因为那天我从省厅赶到医院,看过他的病历,伤并不重。我怀疑她那么快起床,是在等罗海回来。”严鸽说着,拍了拍梅雪的肩头,示意停车。

“你立即通知队里来人,对陈春凤家周围布控。工作原则是‘宁脱勿暴,只作观察’。咱们马上到医院去,看看受伤的司机是不是还老老实实在那儿躺着!”

咬子凑着院内的灯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听着危险渐渐远去,才慢慢收了枪,欲火重又占了上风。

过了不多时,陈春凤推门进了屋子。饥渴难耐的咬子早把她拦腰抱住,向床上拖去。

“俺可给你说,一会儿罗海就回来!”陈春凤挣扎着,但身体已被咬子抱得悬空。

“小祖奶奶,你吓唬谁呀,我还有事跟你说。”咬子不由分说,把陈春凤扔在了床上,解开早已松开的裤带,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