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曲江河万没想到,他苦苦追查长达六年的惊天大案,竟是被一只卷毛狮子狗给拽出来的。

事情还要从《沧海商报》记者夏中天为盛利娅在鹰头礁拍照说起。

金岛秋天的海滩,显得格外的寂寥空旷,一望无际的海平线与这座半岛的海岬交汇,勾勒出海湾优美的弧线。在这天与海的交接处,兀立着一艘巨大的轮船,大船背倚着高高的山崖,那山崖势如鲸背,余脉逶迤,鲸尾一样连接着沧海市的城区。

随着康赛斯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身着白色短裙的盛利娅不断进入画面,她摆着各种优雅的姿势,身后的浪花翻卷着涌上岸边,将海滩淘洗得坦荡无痕。一只名贵的绿毛狮子狗正追逐着她白皙的脚踝,发出兴奋的鸣叫,又不时在银白色的沙砾上闻嗅着什么。

“中天,你可要好好拍,这可是《女友》杂志封面要用的。”

盛利娅是那种令人炫目的美貌女人,她有一半俄罗斯血统,端庄典雅中含着娇柔妩媚,一头浓密的栗色鬈发披在圆润光滑的双肩上,深陷的眼窝中闪着大而明亮的黑眼睛。

夏中天没有说话,他正弓背凝神捧着相机,对准盛利娅身后一块形状奇特的礁石,等待对方入镜。这块状如大鹰的礁石被当地渔民奉为神明,每年鲅鱼节都要在这里举行祭祀活动。礁石通体黝黑,下有空洞,顶端的石块向两边分开,活像苍鹰的两只欲飞的翅膀。此时的盛利娅紧贴着礁石做了一个双臂上扬的动作,她凝脂般的肌肤和黑色的礁石形成强烈反差,曲线玲珑,宛如一尊白玉雕塑。

“太美了,太完美了,简直差一点就成了波提切利所画的海上《维纳斯诞生》!”

“为什么,我比她差得很远吗?”盛利娅瞪大眼睛,故作失落地问。

“不,只差一层布。”

“你啥时候也学得这么坏?我真得去袁伯伯那里告你图谋不轨。”盛利娅假装生气,抓起地上的一个海螺抛了过去。

“大美人,这都怪你,”夏中天慌忙护住镜头,“你要瞟谁一眼,他要不动心,准是有病,就连鄙人都直想犯错误,你说你危险不危险?”

女人总是爱听男人的恭维,哪怕恭维得放肆露骨。盛利娅了解夏中天,知道他是个菜花蛇,动动口而已。平日里不近女色,年纪轻轻却抱定独身主义,谁给介绍对象就如同受辱似的恼羞成怒,但唯与盛利娅的关系例外。夏中天的父亲袁庭燎是沧海市的市委书记,当年盛利娅从东北老家来淘金,就是通过省里一位老领导找的他。她很快发现,书记的这位公子哥,丝毫没有官宦子弟架子,整日不修边幅,在沧海市的各个角落搜寻奇闻轶事,热衷于上网爬格子,搞独家新闻,俨然《沧海商报》的头牌记者。

鹰头礁后,大船神秘地兀立着。由于它的缘故,原本喧闹的海滩现在成了无人区,远处还有武警在站岗,不是自己作为巨轮集团副董事长的身份,其它人是万难进入这块禁地的。

秋风从海上袭来,盛利娅突然打了个寒战。她蓦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裹紧了一件白色蕾丝的透明披肩。

“中天,说说看,我怎么才能安全呢?”

“嫁人呗,最好能找个警察。”

就在这时,那块鹰形礁石里边突然传来了绿毛犬的狂吠,盛利娅示意夏中天过去看看。夏中天对这个小畜生窝着火,觉得这小混蛋搅了他和美人谈话的雅兴,便没好气地赶过去。但他奇怪地发现,那个宠物已经钻进礁石孔洞的缝隙中,一边呜咽,一边扒咬,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夏中天把它拽出来,不料没走几步,它又像着魔似的重新钻了回去。

心存疑惑的夏中天钻进了礁石的穹隆之中,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对这只狗有这么大的诱惑力,这次他看清楚了:绿毛犬舔吃的是一小截树枝木杈状的东西,他抬脚踢了一下,不料那尖尖的对象竟刺痛了自己,俯下身子仔细一看,竟吓了他一跳。原来,那件突出物竟是人的一个大脚趾,由于海水的浸泡和小狗的舔食,已经露出森森的白骨。他急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沙砾,惊得他心脏差一点停止跳动:原来裸露出的半截脚拇指下边,是一块完整的混凝土块,这混凝土块又和礁石连成一体,浇铸得严丝合缝。显而易见,里边是一具死尸。

没有任何迟疑,夏中天立即拨通了110。

几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而至,第一个跳下警车的是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曲江河,他的身后跟着短小精悍的金岛分局刑警队长卓越。

曲江河很快发现夏中天正忙不迭地举着闪光灯拍照,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劈手夺过相机,三下五除二把胶卷抽出来扔给了卓越,又大喊道:

“自由市场啊这是!谁放他们进来的,马上给我把人轰出现场,无关人员一律退出警戒线。”

盛利娅迅速打量了一眼对方。这人黝黑颀长,相貌平平,但眉宇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夏中天赔着笑脸走到曲江河面前:“局长,我是报案人,就不能享受一次特别的恩准,允许做一下独家报道。”为了套近乎,他贴近了对方耳语道:“消息绝对可靠,听说你快要当一把手了,还是通融一下吧。”

“天王老子也不行,不要记吃不记打,马上给我退出去,有事警方会找你。”曲江河一摆手,差点把夏中天手中的机器碰摔在地上。

夏中天的脸色挂不住了,因为盛利娅就在他的身后。

“我是报案人,又是记者,凭什么没收我的底片?!”

“就凭你干扰执行公务,夏中天,我没功夫跟你啰嗦,要报案,一边跟民警说去。”他扫了一眼夏中天旁边的盛利娅,口气更加凛然,“我可告诉你,马上和这位女士退出现场,别找不自在!”

“曲江河,少在我面前耍特权,别整天一脸旧社会,把别人都当贼看,没有公众支持,凭你这孤家寡人跟几个烂警察就能破案,鬼才相信!”

盛利娅朝夏中天摆摆手,一头栗发猛地向后一甩,不屑地撂出一句话:

“中天,咱走,理他呢!像这种杀人案,他们有啥本事破得了?!”

盛利娅是一个很知道自己魅力所在的女人,她虽未正眼看曲江河,但心里早明白,身后那个很是男人的目光正在打量她。果然,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这位女士,请留步。”

盛利娅停下了,面颊微微侧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斜视曲江河。

“怎么,难道还要强迫报案人听你的训话吗?!”

“不,我只是对你刚才的那句话感兴趣,请问这位女士,你是凭什么判断这一定是一起杀人案件呢?”曲江河目光如炬,他已经迅速捕捉到盛利娅眼神中的一丝慌乱。不想对方很快冷冷一笑,反问道:

“请问局长先生,谁家的人死了会把骨头铸在水泥里?说不是杀人案的人也许真得有点本事。”

曲江河一时语塞,瞬间的交锋,这个女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除了亮丽的美貌,对方那种处事不惊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使他暗自称奇。就在这时,夏中天又愤然插了进来。

“曲江河,你别跟女人过不去。我正告你,我夏中天会和你奉陪到底,咱俩的新账旧账一块算。”

盛利娅一时不明白两人为何这样势不两立,只见一向文弱的夏中天涨红了脸,脖子上暴出蚯蚓似的青筋,两只大眼圆睁突起,那头长发也在随之抖动,活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她刚要上前助阵,却发现曲江河早已扬长而去。

一个高个子女警察快步走来,她向两人做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引导手势,朗声说道:“中天,请你和这位女士来一下,我们需要取一下你们的报案记录,希望二位配合。”

女警有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端庄大方,皮肤微黑。贝雷式警帽下露出时尚的短发,挺拔合体的警服,越发衬托出一种女性警察特有的飒爽英姿,使得眼光极为挑剔的盛利娅也不免顿生几分好感。她还注意到,女民警说话时扬起两道弯弯的秀眉,左眉弓处有一个明显的黑痣。

在临时搭起的警用帐篷里,女警察做完笔录,又十分熟练地用医用钳把卷毛犬的口腔撬开,提取组织液。小狗的惨叫声使盛利娅蹙起了眉头,女警察似乎猜到了盛利娅的心思,做好记录后,特意给小狗理了理毛发,一迭连声夸赞:

“真是只乖乖狗,还是稀有品种,真漂亮!”她把宠物递到盛利娅的手上,“我看过你训练的美人鱼模特队的表演,全省一流,特别是服装的款式特前卫。我叫梅雪,下次再有专场演出,别忘了告诉我,好吗?”

曲江河通过梅雪很快得知,盛利娅现在是巨轮集团掌管时装、餐饮和首饰加工几个行业的副董事长,并且和董事长孟船生关系非同寻常。

曲江河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艘巨轮,那里正是金岛矿区通往市区干道的连接点。午后的阳光洒在沟峪纵横、丘壑起伏的金岛上,一座座开采金矿的井架和塔台,对应着星罗棋布的金矿坑口,清晰可见。

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名不见经传的贫瘠渔岛,因海滩沙砾细白,被人称作白沙岛。自从岛上发现了金矿石之后,天南海北的淘金者潮水般涌来,金岛一下子热闹红火起来,五光十色起来,成为闻名遐迩的年产万两产金区,遂正式被沧海市政府辟为金岛区。

金岛从此也变得躁动不安,围绕着金矿开采的流血案件不断发生,凭曲江河的掌握,这些案子多多少少都与这艘大船有关。

鹰头礁的尸体连同混凝土块已被切割下来,准备带回局里作进一步分析处理。在凿切的过程中,曲江河意外地发现:混凝土中还夹杂着少许的细碎木屑。曲江河略一思索,要求在海滩现场上的民警以鹰头礁为圆心,划出两公里的半径,把那艘大船和通往市区的滨海大道全部列为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建筑工地和打制渔船、家具的大小单位,以发现疑点。

仇金虎被派往大船排查线索。他是个东北汉子,长得膀大腰圆,满脸青胡子楂,是那种走路一阵风,说话像敲钟的刑警。因在队里开起玩笑时老爱用胡子扎人,被弟兄们起绰号为“胡子”。胡子原意为土匪,仇金虎说老子乃堂堂中国刑警,岂能归于匪类。但这绰号依然风靡全局。他自己也由默许变得声叫声应。仇金虎性如烈火,是个扎人的主儿,可在曲江河面前胡子却翘不起楂,因为他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位比他年轻不少岁的局头儿。曲江河知道他的脾气,去大船前反复叮咛:大船是市里保护的重点企业,去了要多个心眼儿,只摸情况,少添乱。

常言道冤家路窄,赶到大船的仇金虎还未上船,就吃了闭门羹。船上的保安称巨轮号是政府重点工程,不经刘市长批准,拒绝接受任何检查。正在交涉中,从船舷处又下来一个警察,顶门杠似的横在门口。

仇金虎耐下性子打量对方,顿觉这人面熟,只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打过交道。他想套个近乎,好让那人通融,便问道:

“老弟是哪个单位的,不认得我‘胡子’仇金虎吗?”对方瞟了他一眼,毫无买账之意。

“我就认这里是市里挂牌的保护单位,没有市上的令,啥虎也不好使!”

胡子急了,大嚷:“你这小子八成是个‘二警察’吧,全局四千名弟兄谁不认我仇金虎,除非你是个冒牌货!”

那人也较了真,噌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工作证。仇金虎扫了一眼照片和姓名,竟火燎似的心头一亮。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六年前大猇峪血案中被他追捕的重要犯罪嫌疑人邱社会!那年,这家伙打死人外逃,仇金虎奉命蹲坑守候,为抓他仇金虎翻墙跌倒在粪池里,还闪了腰,贴了一冬天伤湿止痛膏!真没想到,如今马鳖成了精,当年的杀人者竟当了警察,还他妈的是二级警督,居然和自己这出生入死的铁血警探平起平坐!

此时他早把曲江河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上去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怒目圆睁,活像一尊黑煞。

“邱——社——会,我操你祖奶奶,你睁大狗眼看看我是谁?苍天有眼哪,又让你撞到老子枪口上!”

邱社会的脸被勒得煞白,他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暴怒的警察,显然软了下来,可还是没有松口。

“没有刘市长的话,兄弟不敢放行。”

“好小子,你裤裆里有卵子就在这儿撑着,我今儿非抓你个倒攒四蹄不可!”胡子一回手,身后民警递过了手机,他立即拨通了曲江河。

曲江河接了电话,二话未说,驾起一台崭新的美国悍马,飞快驶来。

大船越来越近,只见它昂首天外,俯视海滩。船舷处万国旗随风猎猎飘摆,偶有汽笛声响,真像是一艘生火待发的远航巨轮。

可沧海市人都知道,它并不是一艘真正的舰船,而是一座庞大的固定建筑。在曲江河眼里,这是一座随时充满火险隐患的违章工程,因为它是用几万方楸木材料打造而成的。可连曲江河也不得不承认,木船的设计充满了大胆的奇思妙想:它的船体如同航母,且造型逼真,完全按中国传统的木工工艺,参照宋代的《营造法式》要诀建造,整个船身竟没有使用一根钉子。

大船造成之日,竟骗了某大国的间谍卫星,外电惊呼,在中国东部海域出现了一艘不明用途的巨舰,怀疑是中国的第一艘航母。这艘大船也因此风光无限,被市政府命名为“巨轮”号,确定为沧海市的标志性建筑,同时申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大船的实际功能据说是为了迎接旁边滨海大道的通车剪彩仪式,届时将在这里举办盛大的激光水秀晚会。眼下船内设立着各种高消费的餐饮、娱乐项目。这艘船的主人,正是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曲江河从未到此光顾过。

曲江河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邱社会:中等个头,前额宽而凸起,腮部咬肌发达,由于脖颈粗大,警服显得不合体,紧绷绷地箍在身上,衬衣的领口敞开着,帽子斜扣头顶,戴得不伦不类。由于刚才被仇金虎一阵折腾,已经没了底气。

“你是哪个分局的,在这里干什么?”曲江河低沉着声调问,那双鹰隼似的目光却盯住对方胸前的警号。

“我是矿、矿山公安分局调、调来做保卫工作的,我认、认识你,前天还在、在在电视里看、看你讲话。”邱社会佯装结巴,心里却在打主意。

“我明白告诉你,附近出了案子,作为一个真正的警察,你应该明白你的职责。你敢阻拦办案,先关你的禁闭,明白不?”

“我明白,明白,我……我马上给领导打个电话。”邱社会完全蒙了,一时搭不上话,“胡子”一把把他扒拉在了一边。

就在曲江河一只脚踏上舷梯时,邱社会脸上的表情骤然发生了变化。只见一辆奥迪车悄然而至,有人开门下车,径直向这里走来。

“江河局长,”没等曲江河转过头来,那人已热情地用手触到他的肩头,“你这家伙真是请你不来,不喊自到哇。”

大凡干公安时间长了的人,操控面部肌肉的能力是一流的。曲江河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是一脸灿然,马上和来人紧握了一下手。

此人正是沧海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刘玉堂,他面色红润,气宇轩昂,眉宇间洋溢着稍稍夸张的热情,合体的西服包裹着宽厚的肩头,紫红色的领带系得非常端正,有着那种中年人仕途得意的自信和帅气。紧随其后的是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

“江河,你难得到大船来,看样子是有任务?”刘玉堂像很随意地问。

“刘市长,我还没来得及汇报,海滩那边发现了一具可疑尸体。我们正在附近调查访问,顺便也到大船了解一下情况。”

“哦?是不是在大船上发现了什么?”刘玉堂显得十分关注。

“只是例行调查。”曲江河据实以报。

“那就马上进行。”刘玉堂显然松弛下来,“大船不是禁地,也决不能藏污纳垢,没有理由不让执法机关履行职责。”他拍拍曲江河的肩头,似有满腹的苦衷。“江河,这政府的活儿不是人干的,眼睛一睁,忙到熄灯,咱哥俩也难得一见。今天晚上法国客商要到大船的凡尔赛宫用餐,司市长出席,你也别走了。”刘玉堂拽着曲江河就要上舷梯,并回头招呼身后的孟船生。

一直立在刘玉堂身后的孟船生立即上前,一脸谦恭地要和曲江河握手,可对方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也没动。

“孟老板这里可真是戒备森严哪。”曲江河不无嘲讽地扫了一眼退到暗处的邱社会,转回头斜视着孟船生说,“你这儿啥时候也配上警察啦?”

“岂敢岂敢,今天实在是有些误会。小弟我晚间会向您解释和赔罪。”孟船生一个劲儿地道歉,脸上透着真诚。

眼前的对手曲江河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单以貌取人,你就会觉得此人和街上叫卖海鲜的鱼贩子没有两样:身材消瘦,略微有些探腰,因为过度劳累面色显得未老先衰,头发散乱,加之常年海风的吹拂,发梢显得灰黄。两只眼睛却炯然有光。曲江河还发现对方今天穿着有些特别,灰色风衣里边套着白色的西装,连领带和皮鞋也是白色的。

刘玉堂看出孟船生的尴尬,便再次招呼曲江河上船。

“江河啊,有事儿咱饭桌上说,今儿晚上船生做东,还有法国客商。你换上便衣,咱们一起上去看一下情况,孟董事长,你先上去招呼一下吧。”

曲江河看看自己穿的警服,又扫了一眼孟船生。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刘玉堂的用意,知道再做无益,便向对方敬了个礼:“市长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先做一下外围的调查,就不再上去了。”他转身向仇金虎他们做了个收队手势,快步离开了大船。

“就这么便宜他了?”冋来的路上,仇金虎瞪圆了大眼,对曲江河这番举动表示质疑。

“性急能吃热馒头?你抓人的证据呢?”曲江河手握方向盘,头也未回。

“这事儿用不着局长劳神。”身后探出了小个子卓越,一边用手拍了拍仇金虎肩膀,“杀鸡不用牛刀,胡子哥你不用操心,在我金岛这一亩三分地,还能飞了他不成?”

曲江河未置可否,抓起车载台送话器,拨通了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电话。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督察总队长严鸽因疲惫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你终于来电话了,现在在哪儿?”

“啥也先别说,有件急事,请你办一下。”曲江河开门见山。

“我这儿正处理一起案子,事儿特别重要吗?”严鸽认真起来。

“非常重要,涉及六年前沧海市的一起血案,一个犯罪嫌疑人成了警察,在局里查档案非常不方便,请你帮我到省厅警衔办公室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邱社会的人,还有,他是怎么调进公安机关的。”

“好吧,明天上午10点给你回信,记着开机,不要让人老打不通。”

曲江河拿着已挂断的电话,感到温馨而惆怅。严鸽曾是他在警院当刑侦教官的学生,在那段时光里,两人产生了恋情,但阴差阳错,三年后,严鸽却和刘玉堂走上了婚姻的红地毯,并随他调入省城。之后,刘玉堂下派沧海任职,严鸽仍在省公安厅工作。

悍马车拐向驶往市区的滨海大道,曲江河又拨响了刑警队长薛驰的电话,让他马上组织技术专家,对礁石处发现的死尸召开案情分析会。

2

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内,曲江河正主持案情分析会。他的旁边,坐着副政委晋川。按工作分工,一般情况下,业务工作会议政治委员是不参加的,但因案情重大,曲江河专门请他前来助阵。晋川是从部队团政委转业到地方的,他有着和颜悦色的面孔和沉稳细腻的气质,与曲江河配合默契,亲密无间。

这时,女民警梅雪出现在门口,招手示意支队长薛驰出去,曲江河知道她是预先和薛驰对口径,故意沉下脸道:“搞啥小动作,有话不能大声说?这里除了你和‘袖珍警察’那点儿秘密之外,有啥不能公开的?”

“报告曲局长,是尸体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梅雪的面孔腾起了红晕,但声音朗朗,“我不能违反你规定的工作程序,从不越级汇报,得先请示一下支队长。”

“真的吗?那我可要落实一下,咱们卓越手机上多次出现干扰军心的短信,你是不是都请示了支队长?”这下子不仅是梅雪,就连一直装聋作哑的小个子卓越也红了脸。

薛驰在一边一脸严肃地接广话茬,“报告局长政委,每次都请示,记得有一次她发来的短信是:我看见你,我怕触电;我看不到你,我需要充电;如果没有你,我想我会断电。”众人大笑,薛驰背上早挨了梅雪一拳,薛驰哎哟一声说:“局长,梅雪可是你亲手培养的重量拳击手。虽然痛,但很温柔!”

这薛驰是曲江河的爱将,虽然年龄不大,却长了一脸皱褶,加上少白头,被人称作“白头翁”,平日里鬼点子最多。他深知曲江河听案件抠得细如发丝,为避免挨克,总是提前演习。由于他今天未去现场,就让法医和技术员梅雪作汇报。

室内灯光尽熄,投影屏幕上再现了那具从混凝土中剥离出来的尸体,只见尸身伛偻,姿态怪异,头面部已腐烂,头骨变形,躯干上残存的皮肤发出惨白的光泽。

戴厚镜片的法医方杰操上海口音,他用手中的指示灯游移在屏幕上作着介绍:“这是一个年龄近六十岁的男性死者,根据尸体腐败程度和混凝土侵蚀的情况判断,被害人致死的时间在六年左右,可浇铸在礁石里的时间则在一年前后。”

众人议论蜂起,方杰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一点不错。”在场的侦察员全都知道他下一句的口头禅,便和他一起说出来:“这——是——科——学——结——论。”

方杰技术精湛,研究案件老爱旁征博引,因而显得十分啰嗦,被大家送了个“老学究”的雅号。费了好长时间,众人才听明白了他的论证。

原来,死者遇害后,六年前曾土葬,以后又被人从墓中移出,用防腐剂保存起来。一年之前,这具尸体又被浇铸在那块礁石之中。这人头部被重物砸扁,肺部尚残留水分。奇怪的是,这水并非海水,而是岩层中含矿物质的水。由此分析,死者系生前溺水,而后又受到重物撞击致死。对此方法医得出结论:鹰头礁绝不是第一现场,原始现场可能在金矿之中。

最后,老学究称还有一大难题无法破解:不知为何,这具尸体在礁石中是端坐着的,混凝上浇铸得像一副罗圈椅的外壳。只是百密一疏,把脚趾露了出来。

“你所说第一现场在矿区的依据是什么?”曲江河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这要让我徒弟梅雪来说,对此她享有专利。”方杰坐下来,吁出一口气,抹着鼻翼上的汗珠。

“大家注意,”梅雪取过指示器,点在尸身的手指处,“这个人的手掌内有老茧,根据磨茧的部位看,他曾经是渔民,大概还做过什么木匠活之类的,像木工啊,篾工或者织网什么的。总之,手指灵活,经历丰富,可近些年就养尊处优了,手掌上和虎口处的茧子退化,但指尖上有了茧子,特别是右小指的指甲留得过长,成弯钩状。大家注意,这在当地的俗话叫‘财路’,是和黄金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比方黄金鉴定师、技术人员还有首饰匠什么的。他们习惯用小指甲尖的凹槽铲少量金粉和金颗粒。经化验,他不仅右手小指甲,而且其它指甲的夹缝中都发现了细微的金属颗粒,加上对死者肺内生前吸入的水分进行检验,里边有金、锑、铅和石英等微量矿物质,这和几条坳道中的矿山岩石所含的元素是吻合的。”梅雪略一停顿,说出了一句语惊四座的推测。

“所以我断定,这个尸体可能和六年前的大猇峪血案后的涌水事故有关。”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大猇峪血案现场的照片,画面上浓烈的硝烟之中,可见倒地的矿工、炸翻的警车和血迹斑斑的矿石。坑口的塔台处不少民工在争抢矿石。

梅雪介绍着,“根据矿区的调查,前几年黄金开釆允许搞‘有水快流’,生产秩序一度混乱,终于诱发了六年前这起“12·1”大规模械斗血案。案发过程中,919坑口下方还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涌水事故,地下水淹没了矿井,迫使械斗的双方罢战救险。金岛区政府闻讯,迅速组织了矿管、公安人员紧急抢险。”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张大照片,这是当时《沧海日报》头版刊出的现场抢险的压题照,区长巨宏奇正在坑口险要位置上指挥救险,他头戴安全帽,浑身泥浆。

梅雪继续说:“从死者死亡的时间、肺内又残留着含矿物质的水,我们分析,可能会和这场涌水事故有关。”

“不可能不可能。”后儿排坐着的仇金虎吨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一回是地上流血火并,地下涌水淹井。地上死人伤人,可地下抢险成功,各矿人员无一伤亡。我那次是先办邱社会的案,后参加抢险,没看见井下有一个死人。后来开庆功会,参加抢险的人都给了表彰,对造成事故的巨轮集团鑫发金矿给了重罚,包赔了另外两家矿主几百万现金。听说得钱的矿主点钱累得腰疼,干脆躺在床上点,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薛驰扬了一下手,“得,胡子,你要是羡慕呀,请示江河局长,明儿行政科给全局发工资,让你帮着点钱,也过一把点钱的瘾!”

胡子不高兴了,把手里的茶缸在桌子上一蹾。

“你以为我稀罕钱,堂堂人民警察,人穷志坚,俗话说,‘钱能买福,也能买祸。’当警察就得耐住寂寞。我只是想不通,一些过去头上长角、屁股上有尾巴的家伙,拿着国家的贷款开矿,不几年成了利税大户,倒成了咱们的保护对象,有的还摇身一变当了警察,成了咱们的亲密战友啦。”

看到仇金虎言犹未尽的样子,晋川政委制止说:“金虎同志,打住。你这一板儿,放到咱们市场经济和民警思想定位座谈会上说,我给你20分钟专题发言,现在书归正传。刚才,听梅雪的一番精彩论证,我觉得海滩疑尸案的范围可以大大缩小。并且,我还要强调,破案首先要靠科学技术,要把现场上的蛛丝马迹琢磨透。”

曲江河给大家鼓劲:“政委的话很有分量,大家畅所欲言,继续讲还有什么新发现,包括不同意见。”

“最后就是混凝土中发现的少量木屑了,这木屑是在不经意之中沾上去的,并非添加成分,这对我们来说就有了价值,这说明:作案人把尸体打入混凝土,在装运过程中,在某一地方沾上了木屑,而且这种木屑的原木不是本地常用的木料。”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字斟句酌。

“本地用于开矿的坑木大多是质地坚硬的栎木、柞木,而涉案木料是木质致密耐湿的楸木,只要排查出本市近期使用同种木料的情况,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侦查范围。”方杰骤停,直到看到曲江河、晋川两人略显急切的目光,这才慢吞吞地说:

“通过对市木材公司报来大量送检样本核实,巨轮集团半年前进了大量楸木,具体讲,那座大船,使用了大约400吨的楸木。”

疑点再次聚焦大船。

曲江河冲刑警们发问:“技术上讲完了,外勤有什么意见,不要烂在肚子里,有话快说,不要打瞌睡!”

因为使用投影仪,室内窗帘紧闭,黑暗中,不知是谁哼起了鼾声,引得大家不住窃笑。气得曲江河一下子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一下子灌满了会议室,使得在黑暗中横七竖八跷腿哈腰的刑警们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刹时间大家触电似的调整了坐姿,有的装模作样拿起了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弥勒佛一般盘腿大坐,响亮而有节奏的鼾声就是从此公的共鸣腔中发出的。

“胡子哥,醒醒!”仇金虎身边一个长脸盘的刑警乘机占便宜,用手贴着他的后脑勺给了响亮的一掌。这下子可惹了祸,仇金虎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但不知挂动了什么,哗啦一声响,把一张桌子连同茶缸全部掀翻在地,茶水都泼在了梅雪刚买的新皮鞋上。

“谁的事儿?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曲江河恼火了,喝令谁也不要收拾脚下的东西。就见仇金虎兀自皱着眉头纳闷儿:为什么自己腰间的铐子连着钥匙链竟被锁在了桌腿上。大家忍俊不禁,但谁也没敢笑出声来,只听曲江河严厉批评道:

“你们这些外勤侦察员向来自高自大,鄙簿技术,怎么,一个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不服气就睡觉打呼噜?一个是猴屁股坐不住,搞恶作剧?!我告诉你们,胡子,最后方杰的分析,你要原原本本给我复述一遍!王‘猴子’,讲你的案情分析意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决饶不了你们!”

曲江河太了解和自己一起摸爬滚打的这些下属了,他的判断没有错误,仇金虎刚才被晋政委拦住了话头,倒头就眯起了眼睛。就在这当儿,被队里称为“猴子”的王玉华,偷偷把“胡子”套在桌腿上,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现在该轮到仇金虎为难了。没想到这胡子有个过人的功夫,就是在他打瞌睡的时候,也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耳朵眼儿里还能过滤会议中的重要内容。他解了腰间的铐子,竟然一五一十将方杰刚才汇报的内容说了个大概,紧接着,就轮到了“猴子”王玉华发言。

王玉华长得长脸大鼻头,一双眼睛快速转动,嘴角一说话就咧向一边,天生一副相声演员的滑稽相。他是支队专司打击扒窃的组长,经常一身破衣,一顶破草帽混迹在车站、码头和扒手们打交道。时间久了,不论局内局外,人们都管他叫“猴子”、“侯探长”,真名真姓倒没人叫了。

侯探长翻翻眼皮,不紧不慢地发了言。

“我这是枣粒儿锯板儿——没几句(锯),确实不比方老有学问。打小在海边长大,就是个渔民,要是从渔民眼里分析,方子开得可能不一样。”他翻翻眼瞅瞅曲江河,见对方脸上挂着兴趣,这才开了板儿。

“要说咱们这儿的渔民分两类:一类叫船上人,以船为家,捕鱼为生,岸上无田无房,随着鱼汛赶海,随着行情靠岸,哪里的鱼价好,就在哪里上岸卖鱼,补充给养。这些‘船上人’在派出所有户口,在镇上渔民协会有登记,每年开上一两次会,大多数日子都漂泊在海上。还有一种渔民呢,叫‘岸上人’,在陆地上有房子有地,农忙时种田,鱼季来了打鱼,属于‘两栖’牌的。这几年金岛有了金矿,挣钱多,不少岸上人不愿再下海吃那份苦,彻底‘穿鞋上岸,晒网不干’啦。”王玉华一阵子白话,使人意识到,刚才他和仇金虎那场闹剧,纯粹是想在发言时引人注意,而后再露这一手,给外勤侦察员们撑撑面子。

“前一种船上的渔民是真正的渔民,保持着老风俗,相互团结,船上缺食品就在桅杆上挂只篮子,缺淡水就拴一个水桶,别的船看到了就会赶来周济。特别是办丧事更不一般,老人在船上去世,要选一处挡风避浪的海岬、沙滩,用席子裹好,埋入沙中,外边做上标记,比如堆一些礁石、大鱼骨,可供日后辨认。每年清明节回来祭拜的时候也很讲究,备上香案,摆上烤猪,烧上冥钱。有时候大海把沙滩淹没,把尸体卷走,这叫做‘海收’。有时连标记也冲走了,他们还能找到那一带海滩,依旧按原来的方位祭奠,意思是先人的魂灵还在这里守望,保佑自己的亲人出海平安。说到这里,我就想到刚才方法医说混凝土里的尸体是蜷着身子的,要是把照片上的这个人放端正了,岂不是就像胡子哥刚才坐在这里打盹的样子?”王“猴子”说完,模仿仇金虎刚才的坐相,吐出舌头作吓人状,逗得大家又笑起来,这一次连曲江河和晋川也笑得前仰后合。

王玉华跑到投影屏幕前面继续说道:“我这叫瞎琢磨,在方法医面前,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银行家门前点钞票。我闹不明白的是:这死者的头成了扁饼子,看不出人为致死的伤痕。另外,尸体铸进鹰头礁,我看八成像海葬,每年三月鲅鱼节,下海的船民都到这里祭海,香火很旺,说不定是有人给故去的老人讨吉利哩。”

曲江河觉得猴子说得有几分道理,悬起来的心稍稍松弛下来。最后,归纳大家的意见,为最后确定死者是被害还是海葬,要求对金岛区六年来发生的大小案件进行排查,看有无瞒报的凶杀案和可疑的失踪者。同时,对大船实行秘密监控,设法抓住漏网的邱社会,突破六年前疑雾重重的大猇峪积案。大猇峪血案有太多的疑点。

就在会议要结束时,袖珍警察卓越匆匆走近曲江河,附耳说了一句什么,曲江河马上霜打似的变了脸色。

原来接到线报:邱社会已失踪,离开大船多时。

曲江河立刻下死命令让卓越通过眼线摸清邱社会藏匿的下落。

3

邱社会并没跑远。几天后,线人送来情报,邱社会父亲去世,他潜回家中办丧事。这真是一个抓捕对方的天赐良机。

这天晚上,为确保万无一失,曲江河做了周密安排:除了个别通知金岛公安分局刑警队长卓越和少数极为可靠的刑警外,其它全部是从县区临时调集的武警。

暗夜中,两辆换上地方牌照的越野车和三辆裹着篷布、载着持枪武警的卡车向着金岛方向疾驰而去。

弥天的海雾使沧海市隐退了白昼的斑斓色彩,老城的镇海塔、祭海亭与近处开发区新近落成的高大欧式建筑全都浸润在一片混沌之中。平日海鸥翔集的碧海,此时涌动着不安的浪涛,一阵猛似一阵地拍击着海堤。整个沧海市就在这云谲波诡的茫茫雾海中昏昏欲睡。只有伫立在滨海大道尽头的那艘庞然大物还闪着若明若暗的灯光。像只半闭着眼睛的怪兽,蹲伏于汹涌激荡的海面上,觊觎着城市的一切。

前方灯光闪烁的高丘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豪华住宅,那是金岛富裕居民的居住区。隐隐传来声响的地方,就是抓捕行动的目的地鲅鱼寨。

近百名警察开始悄悄潜伏在鲅鱼寨村外的小树林中。因为邱社会携带枪支和子弹,曲江河一点不敢小觑。他先是到区政府搬来区长巨宏奇,然后找了靠村庄的一间小场屋作指挥部,透过窗子和巨区长观察着村中的动静,并派出卓越混入村中打探情况。

鲅鱼寨内人声鼎沸,鼓乐喧天。数千瓦的大灯泡明晃晃地照着村中搭建的一座高高的戏台,台下立着黑压压的人群。灯光下,刚刚出场的是一个摇滚歌手,歌手摇头顿足声嘶力竭,浑身像触电般地颤抖,乐队的伴奏震耳欲聋,博得人群阵阵喝彩。如果不是戏台两边垂着黑布白字的挽联,这里反倒是一派热热闹闹的喜庆场面。

演员谢幕,几个穿黑西服,头戴白头箍的人,推出一个沉重的箱子,有人用铁锨从中扬起了金灿灿的东西,天女散花似的向台下挥撒,那东西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落在人群中,立刻引得一片骚动。不少人喊叫着趴在地上去摸,原来撒在地上的全是镍币。

巨宏奇看到这一切,对旁边拿着夜视镜的曲江河说:

“这人哪,要有几个糟钱就学得胡造,听说人棺时这邱老爷子两手戴满金戒,满口金牙,手里还攥了一百克的金条,枕头下边是一堆银子,叫什么‘握金枕银’。不就办个丧事嘛,真烧得不轻!”

顺着巨宏奇的手指,曲江河镜头所及,可以看到,戏台一侧有一座豪华的灵车,丈余长的白色挽幛顺风摇曳,一条纸扎的巨蟒摇头摆尾,眼珠是镀金的,脚爪是金丝包裹的。另一边,纸扎的“高楼大厦”、“家用电器”、“凯迪拉克轿车”琳琅满目。

“鲅鱼寨我半年前在这里蹲过点儿,村长不是很可靠,找他摸情况,八成会跑风漏气。”巨宏奇不无担忧地嘟囔着。他是曲江河省委党校的同学,长期在金岛基层摸爬滚打,对矿区情况了如指掌,为了应付抓捕可能出现的复杂场面,今天被曲江河抓了个官差。

“这我管不着,到你这一亩三分地就归你想法子,今天你就是我手上的人质,真要是抓了人出不了村子,我就用枪顶着后腰让你区长给我上,这就叫政府冲在前,警察作后援。”

“曲常务,”巨宏奇叫起来,胳膊肘猛捣了一下对方的腰眼,“你少跟我耍嚣张气焰,当真以为做区长的手里还没有几张老k?这村里还住着一个乡党委副书记,我现在就可以调他出来给咱‘点炮’。”

巨宏奇拨通手机,不大一会儿,一个高大魁伟的汉子走进了场屋。那人冷不丁看见屋内站着这么多警察,显得有些惊讶,冲曲江河谦卑地笑了笑,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大中华给大家上烟,见没人接,又放回了口袋。

“明亮同志,这是公安局的曲局长,今天执行一件重要的抓捕任务,你要配合。”巨宏奇神色严肃,“对象就是邱社会,你先介绍一下情况,关键是摸清他现在是不是在家。”

曲江河注意到,这位乡党委副书记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化,并且以略带质疑的口吻说道:“他可是你们的警察呀,昨天刚死了爹,兄弟几个哭成一团,预备明天发丧,还专门请了市内的剧团谢唁通宵唱大戏,村子里到处是吊丧的人和车辆,这个时候抓他可真有点儿难,能不能缓一缓?”

对方目光游移,有些畏葸。窗外,隐隐随风传来了几声鸡叫,曲江河抬腕看了看表。巨宏奇摆手制止了对方,口气变得不容置疑。

“明亮书记,这个任务很重,不然不会叫你。关键时刻,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作为共产党员,年轻的乡干部,不仅要能够带领群众致富奔小康,还要两手抓,特别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要经得住组织考验,你要是怕报复,我负责调整你的工作,况且曲局长又是市局的常务副局长,可以代表警方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巨区长,你误解了我的意思。”赵明亮急切地解释,“我是在为一件即将办成的大事惋惜。今天上午,邱家老大刚和乡政府签了协议,要修一条通往码头的公路,出资捐助八十万元,这下子可要泡汤了。”

曲江河从赵明亮口中得知:邱家兄弟四个,近年来靠开矿拥有数千万元的资产,邱社会排行老三,父亲当过村支书。邱氏家族不仅在村中,而且在整个金岛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今晚前来吊唁的人群中,既有亲戚朋友,还有市、区政府有关部门的官员,光奥迪车就在村头祠堂前停了一片。

巨区长把脸一沉说:“咋成了碎嘴娘们儿?再白话连黄花菜都凉了。天一亮,不但一个人毛你带不走,连车也敢给你掀了。你立马进村把事儿给我办了,甭再啰嗦!”曲江河进而向对方交代,任务简单,主要是摸清邱社会的准确位置,以便行动。

赵明亮还是不失乡干部觉悟的,他这番询问主要是“澄底”,当弄清警方目的后,他答应立即去看一下。

小个子卓越进来了。他告诉曲江河,出村的大道上,有数十辆摩托车手在列队训练,全是皮衣皮裤,白头盔白手套。天一亮,由他们护灵开道,后边跟随上千名送葬队伍,一律穿黑西服,头扎白箍。

果然,曲江河的镜头里出现不少这身打扮的年轻人。再看戏台一侧的空地上,停驶着不少车辆,其中不乏簇新的豪华高级轿车,他的目光落在一台奥迪车的后尾部,觉得那牌照上的号码好生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一阵冷风吹过,远处又传来第二遍鸡鸣声,他心中不禁一阵阵焦躁,村中这么多的人头和车辆,万一响了枪,局面将难以预料。

正在这时,赵明亮蹑手蹑脚地回来了,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他走向曲江河和巨宏奇,急切地附耳低语,还真凑巧,邱家兄弟议定明天举行丧葬仪式,公推由他帮助来做主持,兄弟几个文化程度不高,还央他连夜起草一份悼词,以供明日所用。

曲江河截住对方话头道:“人是不是在家?”赵明亮答,“在,老三就盘腿坐在灵堂右边,靠在遗像的第一个位置上,错不了,一抓一个准。”

按既定部署,六十名武警战士从外围封锁了鲅鱼寨所有的出口;二十名刑警作为后备,紧随在曲江河之后;六头训练有素的捕咬犬支着令箭似的耳朵,被警犬员牵着绳索,不咬不叫,像快速行走的幽灵;走在最前边的则是赵明亮和刑警队长卓越。袖珍警察矮小精悍,与高大的赵明亮形成鲜明对照。卓越的左右两边,是十四个身着黑西服、头戴白布孝箍的便衣警察。

“我再重复一遍,”走在核心的曲江河压低声音在人群中叮嘱,“人头认准,务必生擒活捉,抓捕成功后,迅速撤离现场,不准开枪,防止误伤群众。”

邱社会的家就在寨南一块凸起的高地上,兄弟四家的连体豪宅一字排开,城堡似的兀立着,大理石贴面的门檐处,堆满了大小花圈,正中间的大门敞开着,有灯光射出,门檐下隐约可见瓷砖组合的“天赐百福”的字样,阵阵哭声正从里边传出来。

就在这时,曲江河身后不知谁的对讲机响了一下,引得警犬一声呜咽,猛然间院内的狗也被引发得狂吠起来,惹得曲江河回头低声臭骂:“谁他妈的作死呀?!”

赵明亮这时已经进院,早有人把他迎着进屋,由于身后的几名便衣警察头戴孝箍,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警觉。院内的屋前屋后也迅速被预备队的民警围了个水泄不通,并迅速堵住了几个窗门。灵堂之中几十名孝子正在哭天喊地,男人披麻戴孝,手扶丧棒;女人白纱拖地,素绸裹腰。赵明亮回头一丢眼色,屋内登时动了手,卓越敏捷得像只猎豹,纵身跃过正在遗像前哭作一团的邱家的亲眷们,径直冲向灵堂右侧坐着的一个全身缟素的男子,他身后的警察也猛扑过去,几个人简直是叠罗汉似的压在对方身上,丧失了任何反抗能力的邱社会被拎起来的时候,已经面色如土,直到被铐上手铐的时候,才露出一脸的仓皇。

灵堂内的男男女女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蒙了,来不及反应,当看到头发蓬乱的邱社会即将被带出屋外,才猛然醒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随即,邱氏兄弟和一群女眷就开始撕扯拉拽干警,拼命想把邱社会重新夺回来。曲江河手一挥,十多名头戴钢盔的武警已经齐刷刷地立在哭闹的人群前面,像一堵墙隔开了他们与邱社会之间的距离,每个人手中都攥着武器。

在卓越出示刑事拘留手续之后,巨宏奇走到邱家亲属面前,要求对方冷静,安抚之中含着威严:“公安机关现在是依法执行公务,你们不要阻挠,要相信执法机关会秉公执法,对老三也会有个最终的说法,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想,如若邱老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支持政府这样办的。治丧活动继续搞,不要胡闹,有什么情况,可以向明亮书记反映。”

另一间屋内,卓越已经搜到了邱社会来不及隐藏的那支64手枪和几套警服,武器到手,曲江河才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待把邱社会押上警车出了村,曲江河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转回头来与巨区长道别,不想巨宏奇就势握着手并未松开。

“江河,老兄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你说,今天的事儿拿什么犒赏我?”

曲江河用左手朝对方当胸一拳说:“啥时候你小子变得这么俗气,你说的事我没忘,下次去市里开会到我办公室去取。”

曲江河只道巨宏奇是想要公安的o号汽车牌子,前不久巨宏奇搞到几部进口车,特意把一台新款美国悍马车送给曲江河开,条件是给自己搞一个公安牌照,给其它几部车办正式手续,为此事已经缠过他好长时间了。不想巨宏奇竟摇摇头说:

“人求我三春雨,我求人六月霜,我金岛区政府支持你大局长一台车,那叫宝马配英雄,是件不足挂齿的事儿。我说的是另外一件要紧事。”他故作神秘地附在曲江河耳朵上说,“是我调动的事,到时还要劳您老弟的大驾,出面陪一位关键的领导,帮我美言几句。”曲江河还要细问,巨宏奇早已上了自己的汽车,两手不停地打拱。

曲江河摇开警车车窗,用右手握拳在额边做了个手语,巨宏奇知道,这是曲江河对自己人含义丰富的一个动作。

起伏的山峦在晨曦中微微泛红,像抹了一层亮丽的油彩,雨水在山脊上冲刷的道道沟壕也清晰可见,蓝莹莹的晨雾沿着山谷聚集,舔着山梁向上缓缓地爬升,雾气腾腾的山谷中一条小河闪耀着波光,像长蛇身上亮闪闪的鳞片,蜿蜒流入大海。此时,大海已经醒来,车窗外的缕缕阳光正亮闪闪地照进悍马车内。

曲江河素来爱车如命,况且外形粗犷的悍马又属吉普中的巨无霸。在曲江河看来,悍马威猛阳刚,极具警察职业特征,因此爱不释手。此刻,他打开了九个bose的音箱,帕瓦罗蒂那嘹亮而富有金属质感的歌曲《我的太阳》顿时灌满整个车厢。

曲江河吟和着歌曲的旋律,驱车前行,一边打开车窗,窗外的海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那艘巨大的舰船也变得清晰可见。不知怎么回事,当曲江河的目光一触到这座庞然大物,刚才那昂扬兴奋的心情竟立刻烟消云散,像是有块黏糊糊的东西堵在了胸口里。

距离大船越来越近时,他注意到有辆奥迪车停驶在船舷一侧,车牌号也一下子跃入眼帘,对车牌号码特有的敏感使曲江河突然认出,这正是夜间到过鲅鱼寨的那台轿车。准确地说,这是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刘玉堂的公务车。曲江河立刻放慢了车速,他想判断一下车内坐着的是不是刘副市长,如果是他,他还是应该向他汇报一下昨天夜间的行动,以证明那天大船搜查的必要性。但转念一想,车上押着的抓捕对象恰好与市长所青睐的这艘大船有关,一旦挑明,又意味着在跟这位志高气盛的市领导搞难堪。

正犹豫着,那辆车门突然打开,快步走下一个人,但那人并不是刘玉堂,而是《沧海商报》的记者夏中天。

“莫道君行早啊,局长大人,请问,那天海滩的疑尸案有无进展呀。”对方消瘦而机敏,皮肤细嫩得像个女人,柔顺的长发紧贴在突起的前额上,那双眼睛里老是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他身上穿了件满是口袋并印着“沧海商报”字样的马甲,脖子上挎着那架照相机,两手叉腰,显得落拓不羁。

曲江河拉下脸,冷冷说道:“我倒想问你,这么早坐着不掏油钱的车有何公干啊?”

“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如何,我可以向你披露:昨天夜间我受人之托到金岛给一位故去的采访对象吊唁拍照,并且经刘市长恩准,乘了他的坐骑。怎么样,该你回答本报记者问题了吧。”

“你的那位新交女友哪里去了,可要小心玩火啊。”曲江河不无讥讽地岔开话题。

“你不说这茬儿,我倒忘了。她可在看你这沧海神探如何大显神通,准备随时和你当面讨教一二。”

夏中天已趴在了车窗上,两只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车内的设置,继续穷追不舍:“可以告诉我死者是谁吗?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曲江河没心思和他纠缠,一边摇上警车玻璃,赶苍蝇似的朝对方挥挥手:“你可以找公安局我的新闻发言人,本人无可奉告,靠边儿站着去!”

悍马突然提速,旋即,身后数辆车也匆匆地绝尘而去,将悻悻然的夏中天孤零零地抛在了路边。

4

卓越他们知道曲江河的脾气,从车上把邱社会直接押进了刑警支队的审讯室。

这是一间设备齐全的隔断式审讯室,透过单向反光玻璃,曲江河和薛驰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的一切。不料审讯刚开始,气氛就有些不对头,邱社会竟毫不在乎,挤眉弄眼,一脸嘲讽和挑衅的表情。再看卓越,竟像蔫了的茄子。曲江河预感到不妙,急忙按了一下手边的指示灯,卓越很快从预审室跑过来,灰头土脸,满面沮丧。

“曲局,坏菜了,咱叫邱社会给闪了,这是他的兄弟邱老四,大名邱建设,绰号‘咬子’。”

“你们怎么搞的,脑+里全进水啦,现在才闹明白?!”

“邱家四个兄弟,这老三、老四是一对孪生,预备抓捕前邱老三离开灵堂去解手,回来时两人调了个个儿,给我们扑住的就是邱建设,这小子押解途中装聋作哑不说话,这会儿一个劲儿耍笑我们,要不,我再带人杀他个回马枪!”

“算了,你以为那邱社会是傻蛋,还坐在家里乖乖伸着脖梗等着你给他戴铐子?!”

“我当初就建议诱出密捕,这下子可好,溜了大鱼,抓了只屁屁虾。”卓越对这次行动本来就有不同意见,这会儿发起了牢骚。

曲江河瞪了卓越一眼,二话没说,起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只见邱老四正在摇头晃脑地叫喊,见曲江河进来,更来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