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烽火晓烟

燕食记 葛亮 第2页,共2页

人死不能复生。他听到叶七的声音冰冷了。你回来,有用吗?

阿响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说,我不回来,有用?

叶七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在空中抓了一下,却又放了下来。他点点头,说,有用。

秀明站起来,走到阿响身旁。轻轻说,响哥,先去洗把脸。

阿响一动不动,定定站着,只望着叶七,等他说下去。叶七慢慢说,打司徒家出了事,我就知人心涣散了。不除几个“谷机关”的人,如何整我士气。有你在,他们情不情愿,都要做。见你如见我。

阿响觉得自己的手,渐渐握紧了。他说,这里头,也包括你的师弟,韩世江?他本是个局外人。

叶七侧过脸,对着骑楼的方向。他的眼睛,还可以感受那里些微的光线。他说,世道不好,谁都不是局外人。他收到我的无字信,就该知道。一条盐命,换一个河川,保住了一个你,值得。

阿响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冷却下去,冰冷彻骨。

叶七咳嗽了一声,对秀明说,带他去看看阿妈。

虞山南麓,是安铺下三墩叶家的祖坟。

慧生的墓碑,还很新。无水渍、无青苔。可是坟的周围,已长了萋萋的草。虽秋深了,草在萎黄里竟然还藏着一些绿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阿响呆呆地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秀明搁上化宝盆,说,给阿妈烧些元宝吧。

他这才蹲下来,烧纸钱。火旺一些,火焰里头,饱满的元宝,一点点地干瘪了。继而发黑、发灰、发白,成为余烬。热力将这灰烬激荡了起来,飞舞到了空中,像是一些碎裂的蝴蝶翅膀。有一些飞得高了,向着青龙舌的方向,被龙舌吞吐。秀明也蹲下来,投了元宝进去,说,阿妈,响哥回来了。阿妈,你甜处安身,苦处化钱。

阿响的眼睛,被这热烧灼、击打着。他用力扯着坟周的杂草。一些微小的纸灰,飞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泪,便随着这热流了下来。忽然,他趴在了这坟上,将整个身体扑在上面,用胳膊牢牢地抱住。他开始号啕大哭,不管不顾。许久,当他哭累了,仍趴在坟上,不肯起来。他感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继而想要拉起他。他终于站起身来,眼前晕黑,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要搀扶他。他却避开了。他侧过脸,看见秀明正也怯怯地看他。他避开了,掸一掸腿上的土。他想,这个女人,也参与了对他的隐瞒,瞒了这许多年。

他想,她凭什么在阿妈的墓碑上署名。

先妣叶门荣氏慧生之墓。孝儿贻生、媳秀明奉祀。

他怔怔地望着墓碑。这时暮色苍浓,树林里传来哗哗的声响。是晚归的野鸟。他觉得脸颊上,忽然有一阵凉。原来竟下起了星星点点的雨。他阖上眼,任由雨打在脸上。他想,那个人,除了一个姓,在阿妈的命里没留下痕迹。

忽然,他睁开眼睛。看到慧生名字那排字,在墓碑上,并未居中。而是对称地,留下了空白。他想一想,倏然间转过身,看着秀明。

他们赶回家中,叶凤池端正地坐在太师椅上,悄无声息。

他给自己换上了崭新的黑绸唐装,梳洗过,像一个体面的长者。为了保持姿态的端正,他用了很大的气力。

阿响闻到了久违的馥郁香气。他看到师父正对着自己,面容僵硬,嘴里流出一股黑红的血。嘴角上,还有些未及吞咽下去的烟膏。

因为过于用力,整个人的身形是紧绷的。他用一支红藤的手杖,撑持着濒死的尊严。但是,已洇湿的裤裆出卖了他。因为失禁流出的尿液,正沿着无右腿的裤脚,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阿响打开,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也是极端正的,不再龙飞凤舞,但仍有一些写出了信格。是一个近乎失明的人,努力的结果。

我落去陪你阿妈。带上秀明,反广州。

你已出师。手艺之外,你我再无瓜葛。

秀明两指放在叶七鼻下,然后拿掉了手杖,方才僵直的身体顿时无力地瘫倒下来。她说,响哥,来,搭把手。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为叶七擦洗下身,重新换了裤子。翻身时,见一道陈年的疤痕,蜿蜒到股,像血红的蚯蚓。最后,她伸出手,将叶七的眼皮阖起来。阿响看师父静静地躺在床上,无比安详。

秀明轻轻说,阿爸等这天,已经很久了。每次他痛得在这床上打滚,我就当他死一回。佢记得阿妈话,再疼也未抽过大烟。他,只等你回来。

秀明走进了内室,打开了那只樟木箱。一阵呛鼻的陈年织物味道。

阿响看见了那件衣裳,绸缎质地,上面有刺绣。胸前绣了一个鲜红的“洪”字。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人当了自己的面,穿起这件衣裳,有如神将。他喃喃,你是谁?……

秀明抬起眼,问,什么?

阿响在心里说,我是无尾羊。

秀明从箱子里,捧出了一个布包。她说,我们找到阿妈时,她把这个包袱压在身子下面,紧紧抱着,怎么都扯不开。

阿响见包袱完整,除了溅有黑红血斑。他打开。看到了一个襁褓,颜色陈旧黯然,有淡淡的腥膻气。襁褓里的油纸包,包着一把长命锁,和一只翡翠镯。另有只信封,打开,里面是张已发黄的纸笺,上写着:

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

这字迹,不是慧生的。

秀明终于开始抽泣,哭得无法自已。阿响伸出了臂膀,将她揽进怀里。他由衷地抱住了这个女人。任她在自己怀里哭,颤抖得如同一片树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渐如这女人一样颤抖起来。

他抬起眼睛,外头夜色苍茫。依稀的月光里,但可看文笔塔挺立的轮廓。还听见一些涛声,那是九洲江的潮水,涨起来了。

守孝三年后,阿响和秀明办了婚礼,在得月阁办的。

证婚人,是他在南天居的师父袁仰三。

这时,阿响已是得月阁有建以来,最年轻的大按板,“庖影”的常客。由于他在广州食界有如横空出世。有关他的来历,传闻就多些。多半是捕风捉影。但因有人见他曾出入太史第。而向氏又是广府数一数二的钟鸣鼎食之家,便传得更为神乎其神一些。但再多的说法,或仍落于让他站稳了脚跟的,是他重振了当年得月阁得名的声威,在抗战胜利后举办的首届点心大赛一举夺魁。出自他手的双蓉月饼,据说穗上最挑剔的老饕,一尝之下,也不禁涕零,说这必得自当年叶凤池一脉的真传。但是,这竟然是最找不到根据的话。再加上这年轻的荣师傅,人十分低调。此传闻便更显神秘,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婚礼也并不铺张,但仍是惊动了几个新闻记者。盖因来宾除了省港的庖界先贤,“得月”的若干董事股东,也有一两个城中显达。多半是“得月”长年的主顾,如今成了荣师傅的拥趸。也有一些,是礼到客未到。点下来,竟还有一些,是礼到了,却未具名。

送来的贺礼,其中一副喜幛。团案是大龙凤,在幛头绣的,是篆字“佳期有音”。这个“音”字绣得格外大一些,倒和摇曳的凤尾一体浑然,成了最为生姿的翎羽。

又有人,送来了一套瓷器。大盘上绘着图案,乍看是一对阴阳太极。再仔细端详,原来一边是蔚蓝无尽的海,一边是依海而建的古镇,密密的都是屋顶。海与屋宇,一个在光里头,一个在光外。古镇的轮廓,原来像是卧在暗影子里的一尾鱼。密集的骑楼,如同鳞片。而鱼的眼睛里,矗立着一座塔。盘子周围挞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牡丹,而是颜色浓烈的云朵。那颜色便一层层地次第渗了出来,火烧似的,将云一片一片地染红了。

秀明看着,说,这盘上画的景,怎么这么眼熟呢。

此时阿响正呆呆地出着神。他将盘子翻过来,盘底只烙一朵青色流云。他问帮忙收礼的人,瓷器是谁送来的?那人想一想,说人太多,记不清。一会儿又说,想起来了。是个女人,好像已有了身己。大着肚子,东西拿得吃力,却未停留,放下就走了。

婚后一周,这对新人收到一筐荔枝。不知如何送来的。壳色鲜红,上面还带着露水。秀明吃了一个,说,真甜,未吃过这么甜的荔枝。阿响也吃一个,忽而眼睛亮一亮。他说,雾水荔枝。

他对秀明说,送这一份的人,我们要去回个礼。

这小夫妇两个,一路劳顿,到达萝岗乡的莲潭墟,是正午。远远闻听瀑泉之声,阿响知进入了萝岗洞的地界,就是兰斋农场的所在。但眼前景物,竟然比他儿时记忆里变了许多。印象中,是一片无垠的绿,通透与繁茂的。初夏阳光下,有层叠的深浅与明暗,全是叶片如云的树。

而今,当然也有绿,更多是参差于灰黄之间。因为许多果树,还是低矮的,枝条生长亦非烂漫。尚未成气候,自然更无蔽日之象。但一些竟然已经挂了果,有了累累的样子,那是香芒。在秀明看来,已然是新鲜的。眼里也泛起了光来。粤西并无这样的景致。

他们沿着一条小涧走。走到了头,看见兰斋农场的入口。周围的篱笆是倒伏的,入口便有些虚设,全靠钉在篱桩上的楹联,方勉强认出。“地分一角双松圃,诗学三家独漉堂”,与太史第的那副一样。但因是镌在木头上,又经历了风化与战火,早已残败不堪。他看到一个农人,扛了一只筐出来,就问他,可知道向七少爷在哪里。

农人愣一愣,回了神,笑道,你说小太史啊。

他回身望一望,说,刚才还看到。这林子就这么大,你们进去转一圈就找到了。

农人从筐里,拿出几个荔枝,教他们尝,说,刚下来的糯米糍。

秀明接过吃了,赞说,这可就是寄给咱们的那个!

农人说,寄到哪里都不是这个味儿,还带着水气呢。小太史说,雾水荔枝,出了这园子,就不是一个味儿。

二人这才察觉,空气中荡漾着一股微甜的气息,有些清凉渗入了他们。他们便往园子里走。这荔枝林的叶子,茂盛了一些。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在彼此的脸上,斑斑驳驳地跳动。成串的荔枝,藏在叶子底下,是喜人的。秀明握住阿响的手,身体也靠住他,一起往前走。走了一程,却无半个人影。秀明刚要开口,却见阿响站住了,轻轻对她说,你听。

他们便一起站住听,有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间或蝉鸣。过了一会儿,都听见了一种曲音,辽远地传过来。他们便捉着这声音走,开始是细隐的,渐渐清晰了。却还是找看不到人。他们东张西望间,那曲音停住了。

半晌,倒响起了一阵朗朗的大笑。他们忽然听到一句:来者何人。

这句是用戏白念出,拉长了腔调。仿佛天外之音,竟在空中有了回声。阿响这才抬起头,看见近旁的榕树,横伸出一枝粗壮的树杈。树杈上半躺着一个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人精赤着上身,满腮的胡须,头发也是半长的。跷着腿,肚上倒搭着一本书。身旁枝丫上挂着个军用的水壶,这人将水壶举起来,喝一口,大声道,阿响。

阿响这才辨出来,是七少爷,也笑道,让我好找。

锡堃看见了秀明,于是有些不好意思,三两下从树上下来,动作竟十分敏捷。随手捞起树底下一件衫子披上,遮住了自己。衫子也显破旧了,露出了半个肩。锡堃捋一下袖子,赧颜道,斯文扫地。

阿响又笑说,少爷好身手。

锡堃哈哈也笑,这不都说我爹是猴子托生。我随他,自然身手赛马骝。

阿响道,难怪,方才果农都说是小太史了。

锡堃摆摆手道,倒不为这个。他们醒目着呢,给我戴高帽,还不是我好说话,又话得事。不过在这待了几年,可算知道了耕者之苦。当年宛舒姊说得不错。

阿响说,嗯,五小姐是一手一脚地建起这园子……

锡堃听他没说下去,便一拍他肩膀,说,前几天还收到她的照片,我回头拿你看。她如今在南法种葡萄,另有一番天地。

他这才想起了,跟秀明说,啧啧,阿响藏着掖着,现在才见分明。我在报上看到你们的照片,心想阿响好福气。

这时三人边说边走,走到了果园尽头,见有一处茅屋。阿响依稀想起,这里本来是一个院落,几间大屋。如今周遭竟也荒芜了。锡堃让他们在院里坐下,说,你们坐坐,我即刻来。

再出来,换了一袭墨色长衫。虽然还是满口长髯,却体面了许多。他手中是一箩荔枝,放在石桌上,笑说,今年这“尚书怀”,只有两棵挂果。我全部留了下来,不放出去。给你们寄糯米糍,就试你一试。不来,就没有口福。

阿响说,我那帖子送去了太史第,说是少爷有日子没回家了。

锡堃愣愣神,说,喜帖我收到了。你知道,我素不爱凑热闹。

阿响说,嗯,整个广府谁不知七先生大名。你来了,怕是要少爷给他们票一出。

锡堃摸摸自己满脸胡子,大笑,我如今这副模样,大约只能票一出《芦花荡》。还记得那年我侄子摆酒。许多认识不认识的,都凑成了一桌,七情上面。他们才是扮上唱戏的。到头来,我是个看戏的人。

秀明抬起脸,轻声道,少爷方才唱的是什么,好听。

锡堃一拍手,说,好,那我就唱给你们听。

他将一个信封递给阿响。说,是五姐写的词寄过来,我安了新腔。自己清一清喉咙,便唱。

阿响看那信笺上,字里行间,是十分娟秀的小楷。抬头与署名,却是写的外文。那信纸里夹着一页小照。上头确是五小姐,西人的装扮,很利落。眉目已是中年人的模样,手里捧着硕大一串葡萄。眼睛很亮,瞳仁还年轻。七少爷正唱道:

觉孤村生晓烟,远岫碧翠环绕,梵经贝叶,矢志清修;泉壑鸣淙淙,岩花垂累累……

这声音太清,近听,渗了一股凉。四周燥热的天气,似都随之冷却了。阿响便觉得这个长衫的大胡子,像是另一人,眼里头也有了古意。唱着唱着,他自己摆一摆手说,罢了罢了。

锡堃坐下来,拿出三只小盅,打开了那只军用水壶,一一斟满。阿响说,这里头竟是酒?

锡堃道,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倒当我给你喝白水?

秀明脸一红,挡一挡,说不会喝酒。锡堃说,我跟你说说这酒的来历,你再说喝不喝。我五姐宛舒,在法兰西种葡萄,建了酒庄。她教我酿酒的法子我学不会,就制了橙花酒。这橙花在晴天阴干,先用自家产的荔枝蜜浸透,上料三蒸酒醅浸足三个月。说是酒,也不是酒。要说醉了,却也可醒神。

阿响喝一口,说,好酒。我记得鬼子投降那天,我们吃酒糟吃了个痛快。这几年喝什么酒,都好像淡得无味了。

锡堃说,想喝,我还有好几种。偷得浮生日日闲,且要打发时间呢。

阿响说,说实在的,外头都传杜七郎出家修行去了。少爷解甲归田,打算在这农场待到几时?

只要不用做官,待到几时都成。咱们从粤西回来,他们三天两头找到太史第。梅博士蓄须,是不为日本人唱戏。我如今留起胡子来,是不想给如今的政府唱。那些接收大员的嘴脸,想必你也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响叹口气,说,日本人跑了,仗没停。北边的老百姓还是尽着受折腾。

锡堃说,你就看看这农场。一个一个的,当年都是什么排场。李福林在大塘乡的,胡汉民在龙岩洞的,都给烧了砍了个干净。这兰斋在萝岗洞,说这里民风彪悍,民匪一窝,要防着百姓。可日本人来了,烧杀抢掠,这洞里的匪没了活路,就自己打起了游击。生生打走了日本人,倒是他们将这农场囫囵留下了。

我跟阿爹说,我要去看农场,把几个阿妈都给吓得!

阿响说,也难怪怕太太们怕,先前不是有个管工给土匪杀了。

锡堃说,阿爹不怕,当年他是清乡剿匪认识了李福林这个“大天二”。落难时,可有比灯筒伯更义气的?

阿响说,我刚才来时,看四周这就剩了这一处果园,其他都改种了粮食。

锡堃道,我们家搬去香港时,地里就没人管了。批给当地人种稻,每亩年成能收三四担谷,总胜过这么荒下去。当年荔枝树逾百,香橙树逾百。我来时,橄榄树、青梅、夏茅,无肥可落,早就不挂果了。可唯这荔枝园大半的树还活着。我才知道,是当地百姓偷偷还打理。又遇歉年,我二话不说,先给他们减了田租。

三个人,就一边喝酒,一边吃荔枝。竟也似有说不完的话,不至于醉,只是言语稠了些。渐渐天色昏沉。阳光也柔和了,暖黄的,照在他们身上,竟似镀了一层金。这时,那先前的农人来了。后面跟着个老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瓦煲。妇人瘦小,瓦煲看上去十分沉重。秀明便站起来,想要帮她。可她身体一闪,让过,稳稳搁在桌上。口中说,城里人的手矜贵,唔好烫了。

便将瓦煲揭开,里面竟卧了一只肥鸡。锡堃又拍起巴掌,满口胡子,竟露出孩子相,说,我可是叨了你俩的光。

盛到碗里,阿响吃一口,并未有什么调料,肉质十分鲜嫩,是天然的清甜。锡堃说,这花生鸡,要养上两年才杀,阿婶真舍得下本钱。

妇人说,你们是小太史的客,就是我们萝岗洞的贵客。

阿响才想起,这鸡此地独有,天生天养。走地于林间,喝涧水长大。他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上次吃,还是利先叔的手势。

正吃着,老妇又端上一只砂锅。锡堃站起来接,她却不拦,由他接过去。锡堃做了个鬼脸,说,阿婶又不怕烫了我。

老妇一边笑,一边索性将他手掌翻过来,你看这满手老茧,皮糙肉厚,和我们这土里刨食的手,有乜分别。

锡堃嬉笑着抽回了手。阿响看清了,心里却酸楚了一下,知道少爷话是拣了轻重的说。日里夜里,这几年的苦是吃了许多。老妇人倒还盯着他的手,说,土里刨食长出的茧,不比枪杆子磨出的,到底叫人心里踏实。

说完这句,她笑笑,让他们慢慢吃。眼里却有一线黯然,自己收拾了,转身离去。待她走远了,锡堃说,阿婶的孙仔,贱年落草做了“大天二”。后来不知应了哪个番号,跟着张发奎的队伍,去广西打日本人,再也没回来。我就劝她说,这仗还未打完,兴许就快回来了。你道她怎么说,她说,那还不如死了。现在打的,不都是自己人吗?

阿响和秀明,听到这里,便都静默。因各怀了自己的心事。前几年,两人经历的种种,并不相同。甚或像是彼此共同记忆的中断。这中断里又有种种的不得已与不知情。桌上的人,望着砂锅里的一尾鱼,散发着“啫”味的焦香。那鱼乳色的眼睛,在碧绿的葱段里,木然地白。

这时先前的阿婶却回来了,端了清炒的水芹菜。隐隐药味,倒醒了他们的神。阿婶说,阴功!怎么都不动筷子。这么好的山斑鱼,刚从泉里打上来。不吃可就腥了。

锡堃也才如梦初醒,说,快尝尝!当年利先叔用这鱼酿豆腐。只可惜,如今会做豆腐的场工走了。

阿响吃了一块,鱼壳外焦,而里面嫩滑,有似曾相识的气息,在口中缠绕了一下,像是方才尚书怀的余味。倒是秀明说,这鱼好吃,莫不是吃荔枝长大的。

锡堃笑,真是好舌头。我教他们用荔枝壳垫底干煎,算是个应时滋味。

趁天未黑透。阿响与秀明起身回程,赶那最后一班小火车。锡堃也不挽留,只说去送送他们。

穿过荔枝园子,一路走,便有甜香一路随着。虽不及午后馥郁,但自有一种幽静的沉淀,若即若离,让他们的心也静下来。话也不再多说,就这么默然地走。出了园子,水声渐渐响了。远处云霭里,可见曲桥跨涧,影影绰绰的飞檐,是当地一处古刹萝峰寺。这时,荔枝的味道淡去了,换上了另一种更为清凛的气息。他们沿着这溪水走,才醒觉沿涧所植,原来身边都是丈二余高的古梅。虽未值花期,倒自有木本沉和之气。锡堃就说,你们冬天再来,我有梅酒招待。

这时,阿响看见锡堃,走到了溪水边,将军用水壶里的酒,倒入了涧中。默立了一会儿,像是与人低语。半晌,阿响意会了,心里骤然一疼。他说,少爷。

锡堃目光在远处,低声道,我待在这里,还有个缘由。刚从粤西回到太史第,夜里一闭上眼,就听到隆隆炮声。来了农场也不见好。有次,我坐在这山涧旁喝酒,喝着喝着,顺手倒一杯到溪里。当晚上,竟就不响了,睡了个安稳觉。所以,我每经过这溪水,就给九娘倒一杯酒,祭一祭。

阿响便捉住秀明的手,也站到了溪边。在暮色暗沉中,三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听那溪水时湍时缓,在脚底下流淌,潺潺地,渐流到夜色尽头的远方去了。

olliid="note_34"⊙廊仔:台山话,厨房。/liliid="note_35"⊙坚定流架:粤语,真的还是假的啊?/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