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光

爱如繁星 匪我思存 第2页,共2页

情况比想象中的要迅速而恶劣,新闻反倒是从国内炒起来,可能是因为高远山的策略是由内及外。因为舒熠曾经上过头条,公众对他有印象,所以在媒体的热炒之下,迅速成为一个热点,只不过国内的媒体环境鱼龙混杂,营销账号一拥而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道八卦层出不穷,连“身家亿万青年才俊在美杀人被捕”这种惊悚标题都写出来了,言之凿凿说舒熠在美国谋杀了竞争对手公司的ceo,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这种轰轰烈烈的情况下,几条财经新闻倒成了无人注意的轻描淡写。而且长河集团是用注册地在美国的全资子公司进行举牌收购,普通人哪闹得懂这些,反倒将那些牵强附会的八卦消息传得漫天飞。到最后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舒熠这么年轻就成为ceo是因为剽窃专利啦,什么因为竞争不过对手,所以设下技术陷阱杀掉了对方公司的高管,越是离奇越是有人肯信,因为太多人都觉得为富不仁,哪有年纪轻轻就富可敌国的,一定是因为不择手段才能有钱,不知道做了多少龌龊事。

更有一部分国人心理自卑,听到“国产”两个字就觉得矮人一等,一听说韩国公司确认故障原因出自陀螺仪,就大骂国产水货,只知道代工抄袭。

繁星当然有注意到那些乱七八糟泼污水的新闻,但在她这里就已经过滤掉了,舒熠已经够忙够累的了,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些。

即使是烽烟四起时,她也努力让舒熠周围的三尺之地清净而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长河集团的布局已经逐步明朗。首先长河必然与韩国公司有默契甚至配合,韩国公司将技术原因推卸到陀螺仪上,进一步打压股价。其次恰好美国kevinanderson驾驶平衡车出了事故,舒熠身陷官司困局,对长河集团而言,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凑齐了,挟势而来,势在必得。

从国内舆论造势,这是第一步,目的是蛊惑中小股东,游说他们将股权出售给长河,不再信任舒熠。

然后他们或许会在美国寻找司法途径,让舒熠的官司进一步拖延下去,虽然他们无法影响美国的司法公正,但只要舒熠不无罪释放,就永远背负污名,失去对公司的绝对控制。他们赌的就是一个概率。甚至,只要舒熠无罪释放前他们大量买入股票,获得控股权,亦是大获全胜。这是一个连环局,步步紧逼,每一环都无懈可击。

繁星知道情势逼人,急得嘴角都出了一串燎泡。她不愿让舒熠担心,收购到了公开举牌阶段,公司按章程需要通知全体股东,召开股东大会讨论收购与反收购事宜,只不过舒熠人在美国,这股东大会只好协调到美国来举行,千头万绪,都是琐碎熬人的事宜。

繁星独自驾车去唐人街开了两剂清凉败火的中药,回来也没顾上吃,煎了倒给舒熠喝了两剂,其实都是什么金银花杭白菊甘草之类,就当茶水喝了。

律师们分工抠细节,每天都跟繁星开会讨论,舒熠则忙着股东大会的事情。

再次开庭后,局面朝着不利方向滑去,因为韩国公司宣布找到更多证据,证明事故出现确实是因为陀螺仪。而舒熠的另一项控罪是商业欺诈,明知技术有缺陷却出售给下游生产商。检方开始跟律师们讨价还价,如果舒熠主动认罪,他们可以考虑减刑,少判几年。检方的这种行为在美国是合法的。

然而律师刚跟舒熠提了一提,就被他断然拒绝。他说:“绝不。”

律师很无奈,认为检方条件很优厚,所以转而私下试图说服繁星,让她去说服舒熠。

繁星听完律师分析利弊,检方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力,他们可以放弃过失杀人的指控,这样余下的商业欺诈就会判得很轻,而且可以减刑。

但繁星也只说了同样的一个词:“绝不。”

律师很不解,很抓狂:“why?”

“不白之冤。”繁星说,“中国有一个词,叫‘清白’,这很重要。”

她对律师一字一顿地说:“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她用英文将这首诗翻译了一遍,然后说,“我丈夫没有犯罪,所以他绝不会认罪。我了解他,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律师无奈地耸耸肩,说:“如果继续出现证据,那会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就无法再与检方谈判。”

繁星说:“没有谈判,只有胜诉。”

虽然那句话没有说,但律师都是聪明人。他瞪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强势的东方女人,她个子小小——相对白人而言,语气坚定而温柔,然而她就像个战士一样。他作为律师见识过她战斗时的样子,所以他停止了游说。

他说:“好吧,没有谈判,只有胜诉。”

话可以这么说,繁星内心却充满了煎熬,她理解舒熠,所以也知道他的内心也是煎熬的。

最难过的时候,舒熠开车载她去海边散心,繁星留在沙滩上,他拼命地往海面更远处游,发泄着心中的积郁。

有那么一瞬间,繁星真怕他不会再游回来了,她站在礁石旁焦急地张望,舒熠游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差点就要看不见了。

繁星其实很怕,手都在抖,却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他绝不会抛下自己。

我要相信他。

这句话仿佛是咒语,一遍遍对自己念,她也就相信了,所有的安全感其实是建立在内心,只要你信,就有安全感。

舒熠终于开始往回游,在浪花间他仍旧是个小黑点,肉眼并不觉得他是在接近,可是慢慢地,他还是游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靠近沙滩,水太浅了,他从海水里站起来。繁星拿着浴巾迎上去,裹住他,海水打湿了她的鞋,她忘记脱了。舒熠知道她的担心,他将她抱起来,一直抱到公路旁边,把她放回车上。

荒凉的海滩,都没有别人,两个人在车里开着暖气喝保温壶里热的咖啡。春天的海水还是很凉,舒熠已经擦干换上了干燥的衣服,咖啡让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他说:“下次不会了,不会让你再担心,下次我在公寓泳池里游。”

繁星摇摇头,伸出胳膊搂住他,什么也不用说,她不用他为她做出改变,如果他觉得这种方式能发泄情绪的话,这一切都是她可以接受的。

两个人露营在沙滩上,半夜帐篷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他们被吵醒了,索性爬起来看星星。

夜晚空气很凉,这附近没有人家,没有灯光,远离城市,荒凉而寂静,只有潮汐的声音。

漫天的星斗,像无数颗银钉,大而低垂,衬托着旷野。

繁星裹着毯子跟舒熠斗歌,这是一种大学时代男女生寝室的活动,唱过一遍的歌不能再唱,对方唱过的歌也不能再唱,拼的是谁会的歌多,谁先想起来哪首歌。

两个人原本是闹着玩,你一首我一首地唱,输的人要被弹额头,到后来唱得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两个人一起吼《好汉歌》:“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两个人的声音半夜传出老远,吼得连哗哗的潮水声都压住了,繁星声音都吼劈了,笑倒在沙滩上,觉得郁结舒散了不少。

舒熠到车后备厢拿了天然气罐小炉子煮方便面给她吃。

煮好了也没有碗,两个人头并头,就在小锅里一起吃面。

虽然就是最最普通的方便面,但半夜吃起来格外香。

繁星心想,即使真的是山穷水尽一无所有,但只要舒熠在身边,只要自己和他在一起,哪怕吃碗方便面都是香的。

所谓有情饮水饱,大抵就是如此。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舒熠已经在沙滩上散步,听她走近,他回头对她笑了笑,从容而镇定。

她站在他身边看海,他轻轻地说:“潮来天地青。”

景色很美,日出壮观。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看。

股东大会终于在最后一次庭审前召开,出乎意料,大部分中小股东都表态支持反收购。一位老太太在浙江有两间工厂,好几条生产线。她说:“舒熠没有做这行的时候,我们厂从德国进口陀螺仪,每个三十五欧元,还不包括关税和集装箱运费。舒熠做这行之后,全球价格降到了五美金。我知道做实业有多难,尤其做好一个实业更难,关键时候,我不会背弃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中小股东纷纷赞成,他们都是公司发展过程中逐渐加入的,有同行业的战略投资人,也有跨行业的纯粹股东,只不过公司一直在成长,所以带给他们很高的利润回报,舒熠为代表的技术宅们也很简单,没有其他管理团队那么多小算盘,所以中小股东们一直很满意,集体表态要同仇敌忾帮助舒熠反收购。

股东会统一了意见,余下的就好说了,双方在流通股进行了拉锯战。

舒熠最痛苦的一点是,没有钱。

长河最大的优势也是,有钱。

这流通股拉锯战,拼的就是钱,所以舒熠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状态。虽然中小股东都支持,并且还借了一些资金给他,但跟财大气粗的长河电子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收购战引起了业界的关注,但这是财经领域的,公众的八卦注意力还集中在过失杀人案上。最要命的是,行业内听闻这个消息,不少公司都蠢蠢欲动。有一家美国硅谷的大公司mtc,也对舒熠的公司垂涎三尺,特意派人飞来纽约和舒熠谈判:“舒,我们对你的公司非常有兴趣,我们可以比长河条件更宽松,甚至可以答应在某些条件下保留全部管理层,你和你的团队仍旧可以管理公司,只是我们会成为你的大股东而已。”

前有狼后有虎,而且虎视眈眈。mtc也是行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提出如此之优厚的条件,在长河咄咄逼人的对比之下,中小股东有的开始动摇,因为mtc不仅提出的意向方案确实很诱人,价格也非常具有诱惑力。因此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一部分股东觉得,既然mtc的条件如此优厚,反收购如此吃力,不如跟mtc进行并购谈判。另一部分股东态度坚定地支持反收购。

分歧一产生,裂痕也就有了,本来反收购的拉锯战每天耗费大量的资金,股东们内部出现分歧,就让反收购局面岌岌可危。

繁星觉得舒熠像个消防员,每天都奔赴在火场之间。她觉得每一天都很漫长,舒熠有开不完的会,筹不完的钱,接不完的电话,还得对股东们的动摇进行安抚。繁星又觉得每一天都很短暂,好像没办几件事,一天就已经结束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舒熠总是在她睡着后去露台抽烟,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律己的人,繁星在公司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

他压力一定是大到了临界线,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悄悄纾解。

公司对他而言其实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作为创始人,胼手胝足地将公司做到今天,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心血的结晶,怎么能轻易地放弃?

可是眼看着钱一点点花完,长河频频举牌,硬生生用钱砸出流通股的持股量来,mtc公司更是财势雄厚,而且mtc是行业内的老牌公司,关联企业特别多,随便使点绊子,目前如此脆弱,正在遭受恶意收购和技术缺陷指责的公司根本就承受不起。

但选择mtc,在这种状况下无异于饮鸩止渴。

为了打消舒熠的顾虑,mtc公司的ceo巴特亲自从西海岸飞到纽约来见舒熠,可谓诚意十足。他还约了参议员夫妇一起吃饭,于公于私,舒熠都无法拒绝这次面谈。

好在气氛还算融洽,巴特在纽约长岛也有一套豪宅,特意请了舒熠和繁星去家中做客。参议员夫人热情大方,一见面就拥抱了繁星,告诉舒熠,繁星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她。

“实在是太美了,中国古代的爱情。非常勇敢。”

繁星不过微笑,巴特略知事情的一二,只知道舒熠欠参议员人情,却不知道这中间的细节。在听完参议员夫人的描述后,巴特倒是对繁星刮目相看。

舒熠也向参议员表示了感谢,参议员夫妇因为还有其他聚会要参与,所以在饭后就匆匆告辞,巴特夫人陪繁星参观玫瑰花园,巴特则邀请舒熠去抽雪茄,谈话这才正式开始。

大约是为了让谈话没那么紧张,巴特首先赞美了一下繁星,夸舒熠的新婚妻子真是美丽,这也是一种社交礼仪,所以舒熠也就客气地道谢。

其实到了这种层次,也没有太多务虚或绕圈子的话,巴特坦诚地说:“shu,你应该感受到我们提前释放的善意,我们非常看好你和你的团队,愿意你们继续留任,我们并不是要做一次恶劣的收购,我们希望建立在友好的基础上,完成这次友好的行为。”

这话就有点自欺欺人了,这时候出来落井下石,怎么都跟友好扯不上边。舒熠也没动怒,只是说:“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是的。”巴特给舒熠倒上一杯酒,“最好的威士忌,你毕竟得承认,还是苏格兰人会酿这种酒。但是天晓得,lr(longriver,长河的英文名缩写)这时候对你们动手,这让我们不安。你知道lr是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很重要的竞争对手,我们绝对不能让你落到竞争对手那里,这在我们看来,是巨大的、不可弥补的损失。”他耸耸肩,“我只是想要帮助你,shu,不要拒绝我们的友情。”他狡黠地注视着舒熠,“除非,你觉得lr对你来说,比我们对你来说更重要。”

“我没有拒绝你们的友情。”舒熠说,“你们一直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这么多年你对我们公司都是很公平也很慷慨的。”

巴特举杯:“为友情!”

舒熠与他碰杯,喝了一大口酒,酒精总是让人舒缓的,尤其在紧张了这么多天之后,舒熠深深地陷进沙发里:“这酒真不错。”

“可不是吗?”巴特不无得意地说,“我有两瓶,最好的,只留给最好的朋友,待会儿你带一瓶回家,在跟该死的律师们或者其他什么人开了一整天会议的时候,你一定想来一口,我猜你一定愿意来这么一口。”

男人们喝了点酒,说话也随意了很多,巴特向舒熠推荐了几种雪茄,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了一会儿,巴特说:“真没想到你会在纽约结婚,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律师给你拟的婚前协议足够严密吗?你知道纽约州的婚姻法并不是特别友好,一般来讲,我会建议朋友们去其他州注册结婚,那句谚语怎么说?要知道天总是会下雨的,你永远需要一把伞以防万一。”

“没有婚前协议。”舒熠挺随意地说,“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终身伴侣,我愿意与她分享。”

巴特一时意外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舒熠即使目前处于特别困难的状态,但仍旧身家不菲,他缺乏的只是现金进行反收购而已,甚至因为长河的恶意收购,从市值上来说,他拥有的公司股票正在暴涨。

巴特嘟哝了一句,说:“你是个慷慨的人,舒,你也真是一个好人。”

舒熠说:“她是个慷慨的人,她给了我爱情,给了我她所有的一切,所以平等地,我应该给她我的一切。”

巴特举杯:“祝贺你!看来你寻找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半。”

“谢谢!”舒熠与他碰杯。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巴特虽然老谋深算,但表现得非常有诚意,不断地进行试探和游说,但总的来说,他的举动并不令人讨厌。毕竟比起长河来说,他这是典型的先君子后小人,起码还给机会让舒熠选择。

“你想一想,舒。”巴特说,“你没有钱了——我能算出来你能有多少钱进行反收购,大家都计算得出来,所有华尔街的那群家伙,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你撑到今天不容易,可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在流通股领域,你不能不认输。lr有源源不断的钱,我知道他们的主营业务,虽然油价在跌,可是它拥有那么多油井,那些石油每天都在变成钱。我也知道lr的高,他是一个非常非常狡猾的对手。他知道你没有钱了,输掉了流通股,你很难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你很有才华,舒,但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它的规则是,你失去了一张牌,重要的牌,ok你输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坚持了足够久,但lr已经赢了。你再挣扎,只不过把自己弄得流血不止,而我,mtc,绝对不能眼看着lr得到你,所以别拒绝我们。我们只是想要帮助你。”

舒熠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他知道巴特说的都是实情,虽然还在苦苦支撑,但流通股的拉锯战不会持续太久,他已经提前输掉了这局。其实和长河进行流通股较量的时候,就已经是输了,但不能不为,虽千万人吾往矣,纵然是飞蛾扑火,他也只能用自己的翅膀挡住烈焰。

“想想看吧,舒,我们有最大的诚意,最优厚的条件。”巴特说,“我们甚至可以给你个人那家小小的公司注入一点资金,甚至,我们可以买下它。”

舒熠有点敏感地看着巴特,除了上市公司外,他个人确实有一家小公司,那原本是从起初回国创业时组建的一个研发团队发展起来的,主营业务跟陀螺仪也没有太大关系,而是生产一些特定的手机配件和人工智能专用的传感器,因为一直在亏钱,所以靠舒熠的个人财产支撑。这家小公司他绝对控股,与上市公司并无任何同业竞争或关联交易,且属于他的个人财产,因此外界关注到这家小公司的人并不多。

巴特感觉到了他表情细微的变化,他心中暗自得意,说:“你看,舒,我能解决你实际的困难,甚至,可以在你个人的利益上给你最大的帮助。我们是朋友。”他意味深长地说,“朋友总会替朋友考虑的。”

舒熠说:“这样是有悖我原则的。”

“但是你现在有家庭。”巴特感觉到了松动,继续游说,“你很爱你的太太,你马上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你愿意破产吗?你愿意孩子出生就一无所有吗?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他宽厚的手掌落在舒熠的肩上,“想想吧,舒,不要着急,仔细考虑之后再回答我。你是一个好人,你愿意为所有股东负责,但是所有股东,真的站在你这边吗?”

回去的路上,舒熠很疲惫,繁星也是,应酬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虽然巴特太太十分热情,但那是另一个社交战场。舒熠在打一场战役,她又何尝不是。舒熠将她揽入怀里,繁星没有作声,静静地靠在他怀中。

舒熠说:“觉得有点对不起你,总让你跟着我吃苦。”

繁星说:“我愿意。”

舒熠笑了笑,说:“前有狼后有虎,也没别的路可以选,你觉得我应该选狼,还是应该选虎?”

繁星说:“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舒熠说:“或许吧,但目前看来,真得在狼和虎中间挑一个了。”

繁星故意活跃气氛:“不如点兵点将,点到哪个选哪个。”

舒熠笑了一声:“还不如掷骰子。”他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说,“就选老虎吧,我决定了。”

繁星诧异地看着他:“这么快?为什么?”

“反正总得选一个。”舒熠明显表情放松了许多,也许是真的无所谓了,他甚至开起了玩笑,“毕竟老虎刚夸过你漂亮,看在这个的分上,我也得选虎啊!”

话是这么说,做任何决定其实都非常艰难。首先得统一股东的意见,股东们也知道舒熠尽力了,毫无办法,但这时候选择跟mtc合作,简直是弃子认输,仅股东们就统一不了意见。当mtc提出首先可以诚意收购舒熠那家私人公司时,股东会简直炸锅了,大部分中小股东立刻拍案而起,觉得舒熠这是背叛和出卖。

一时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舒熠迅速失去中小股东的支持,更有难听的电话打到繁星这里来,她也默默地过滤掉。

其实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舒熠想要卖掉私人企业的初衷也是为了筹钱,筹钱才能反收购,然而不会有人这样理解,很多中小股东甚至倒戈偏向了长河。

舒熠在一片骂声中还能苦中作乐,说:“这算不算众叛亲离?”

他其实因此肩负的压力比任何时候都大,连老宋都忍不住打了个电话来,说:“舒熠你千万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干会失去民心你知道吗?”

“那么你告诉我,我能从哪里找钱来反收购?”舒熠反问,“如果不卖掉私人企业,我能从哪里找钱?何况私人企业一直在亏钱,而现在,我甚至能把它卖个好价钱。”

老宋说:“你也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干不是饮鸩止渴吗?小股东们要是全都支持长河收购了,你该怎么办?”

舒熠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高鹏也打了电话了,直截了当地说:“舒熠,虽然我是站你这边的,但你真要把公司卖给mtc,还不如卖给我爸呢。你看,咱们俩什么关系啊!你卖给我爸,那不就等于卖给我?你放心,没等你落我爸手里,我一定就已经想法子把你给捞出来,不让他染指你!我爸为了我跟公司总机的事都快气疯了,现在他只要我跟那姑娘分手,什么条件他都肯答应,所以我一定有法子把你弄出来,mtc开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跟!我做你的大股东,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舒熠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那你不得牺牲你跟总机姑娘的感情了?”

高鹏特真诚地说:“我想做你的大股东想了这么多年,牺牲点感情怕什么!”

舒熠十分感动地拒绝了。

舒熠虽然觉得无愧于心,但骂声四起,长河简直快要乐疯了,知道舒熠这是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出此下策。

高远山说:“这是真没钱了,打算拿个人财产堵上。他的个人财产能堵多少窟窿,还挨所有股东的骂,认为他这是拿钱跑路。这舒熠,被逼得都出傻招了!”

长河乘胜追击,在中小股东那里颇有所得,频频举牌,渐渐逼近收购成功临界线。mtc则不焦不躁,以逸待劳。

巴特十分肯定,舒熠绝不会甘心被长河收购,而且自己已经释放了如此的诚意,舒熠肯定会回头的。那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而是很多个亿。而且舒熠的个性业界都知道,他非常有责任感,哪怕仅仅是为了管理层留任,他也会跟自己展开最终谈判的。

长河将舒熠逼得越紧,mtc就在谈判中越是有利,所以巴特十分悠闲地观战,等待舒熠自己进入囊中。

因为收购而再次召开的股东会简直闹翻天,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股东的同仇敌忾。所有人对舒熠充满了敌意,舒熠不得不承认mtc这招真是一箭双雕,首先迫使他天然地考虑是否立刻变现个人财产反收购,然后瓦解和离间了他与中小股东原本良好的同盟关系。

巴特老奸巨猾,给他添置了无数障碍,而他还得感激mtc的好心,起码它从表现甚至实质来说,都是在给他提供反收购帮助。

焦头烂额里迎来最后一次庭审,早起繁星给舒熠打领带,准备去法庭。纽约已经是春深似海,春光明媚,舒熠觉得繁星手指微凉,她最近十分疲惫,他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这次庭审控辩双方都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控方列举的证人都非常有力,包括一名高级别技术顾问,他详细向大家解说了平衡车的失控原因,正是基于舒熠向kevinanderson在邮件中提出的技术建议。然后列举了实验室做的一次次模拟实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造成平衡车的失控。

控方询问舒熠:“这邮件是你发送的吗?”

“是。”

陪审团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在做笔记,也看不出来陪审员们在想什么,他们都经过培训,不会在法庭上表露任何情绪。

控辩双方纠缠的点都在于是否过失杀人,因为这是重罪。而商业欺诈罪名更轻,也是建立在舒熠有明确得知产品缺陷,却仍旧出售给下游企业的基础上,律师很有信心打赢后一点,因为主观故意很难证明。

控方的证据链倒是罗列得很完整,辩方律师试图突围了几次,都被控方精确地挡下来,庭审一时胶着,氛围也渐渐凝重。连繁星都知道情形不妙,再这么审下去,或许陪审团真的会判罪名成立。

就在庭审间隙,辩方律师的助手走进来,悄悄在律师耳边说了一句话,律师精神大振,申请引入新的证人。控方立刻反对,因为辩方没有提前申请。律师力争,说明这位证人十分重要,控辩双方又在庭前几乎吵起来,法官最后还是决定引入新证人。

这位新证人是kevinanderson的太太,她在丈夫的葬礼后就沉浸在悲伤中,带着孩子去澳洲陪伴丈夫的父母,刚刚才回到美国。

舒熠不知道律师怎么找到她,并说服她出庭作证。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anderson太太,上次见面,还是好多年前,kevin盛情邀请他去家中做客。anderson太太和气可亲,就像师母一般招待了他和另几位年轻的客人。

舒熠心里充满内疚和悲伤,律师没有向他提起,可能也是担心他反对打扰anderson先生的遗孀。他看了一眼繁星,繁星懂得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律师也没有跟自己商量过。

这件案子对律师而言也非常非常重要,因为获得很多美国商界的关注,报纸上更有长篇累牍的报道,所以律所几乎是拼尽全力,也想要赢下这场官司。

正因为如此,控方也是拼尽全力,想要一个漂亮的结果。

anderson太太宣誓后坐到证人席上,她十分平静地看了舒熠一眼,然后开始做供述。

律师提问后,anderson太太告诉法官:“是的,我知道有这些邮件,我听我的丈夫提起过,他对此兴致勃勃,觉得这是全新的、革命性的创新。他觉得舒熠这个点子是天才,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

控方律师询问:“这是舒熠向你丈夫提议的吗?”

“不。”anderson太太出人意料地否认了这点,“舒熠只是提出这个点子,他们通过facetime讨论,我家有大尺寸的屏幕用于facetime和视频会议,所以我看到了。我听到了舒熠说,他的英文很好,他总是用英文跟我丈夫通话。舒熠说这个点子只是基于设想,他劝说我的丈夫先不要急于使用,起码在实验室做完受力实验……他们讲述了一些技术单词,我不太能听懂,但舒熠一直在强调,这需要实验,别太迫切地将它运用到产品中,那样是危险的。我深刻地记得这点,因为结束通话后,kevin向我抱怨说,shu太保守了,他开玩笑说shu虽然有世界一流的头脑,但骨头里还是个保守的东方人。所以我记得这点,记得很清楚。”

她说:“我不觉得shu应该被惩罚,这件事情他没有过错,他只是想到一个很好的点子,然后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最好的朋友——我的丈夫,因为他们两个之间,总有很多这种分享。他们提出构想,这种构想通常是距离可以使用很遥远的,五年内,十年内,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总是说,人类最伟大的地方,就在敢于构想,挑战最新的科技。他太迫切了,他总觉得被时间追着跑,每次有这种新的构想,他总是迫不及待想要把它变成现实……他总是对我说,如果十五年前告诉我,手机可以取代电脑,我一定不会相信的,如果十年前告诉我,人工智能可以实现无人驾驶,如果五年前告诉我,ai可以战胜人类最伟大的棋手,我也不会相信的。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地跟时间赛跑,挑战最新的不可能。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他真的是跑得太快了……太急切了……他为他的理想付出了全部,我相信他并不会后悔。虽然这对我和家人来说,是一种无法消弭的悲伤。”她低头抚去了眼角的泪水,“愿上帝使他安息。”

法庭上一阵寂静的沉默,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anderson太太说:“不要责备舒熠,更不要惩罚他。”她湛蓝的眼睛看着舒熠,“他和我丈夫是一样的人,他们醉心于技术,享受每一次创新和挑战。而且,这真的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再三警告和劝阻过我丈夫了。”

anderson太太的证词实在是太重要了,法官宣布暂时休庭,给陪审团讨论时间。控方几乎没有再做任何努力,因为事实已经清楚得一目了然。

控方走过来与律师商谈,是否接受一个最轻微的指控,比如因疏忽而导致严重后果。

这次律师趾高气扬地说:“不,我当事人的清白最重要。”他甚至用不甚标准的中文又说了一遍这个词,“清白!”

繁星看律师的眼神就知道,事情可能有了重大转机。

得沉住气,她对自己说。舒熠的状态倒比刚才更沉静,他因为anderson太太的证词而陷入了深深的情绪里,因为好朋友的离世对他而言,也是一件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情。anderson太太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能让他回想起当初与kevin交往的一切。

陪审团的讨论并没有太久,控方再次做了谈判让步,然而律师拒绝,他说:“商业欺诈也没有证据,不信我们可以等着瞧!”

果然地,很快再次开庭,法官当庭宣判舒熠无罪释放。

律师们轰地都高兴得跳起来,每个人都扑上来拥抱舒熠,舒熠也十分开心,连控方都特意走上前来跟他握手,对他说:“抱歉,舒先生,我知道你作为一个外国人,可能不太理解我们美国的法律,我们得确保每一条罪行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恭喜你,你是清白的。”

舒熠十分有风度地说:“谢谢!”

他走到anderson太太面前,诚挚地向她道谢,并对anderson先生遭遇意外深感抱歉。

anderson太太说:“我只是说出了我知道的事实,你不必觉得抱歉,kevin一直很喜欢你,我很高兴,能代替他给你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他总是说,你有层出不穷的新点子,每一个都让他觉得很棒。他非常高兴有你这样一个朋友,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会亲口这样对你说的。”

她朝舒熠伸出手,舒熠与她握手,再次向她道谢,并向她介绍了繁星。

“这是我的太太。”

anderson太太拥抱了繁星,她说:“真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爱的人,kevin总是说,shu太聪明了,聪明人总是很孤独的,真高兴你不再孤独。”

从法庭回去公寓的路上,开车经过中央公园。舒熠感慨万千,思潮起伏,问繁星:“要不我们下去走走?”

繁星欣然答应了。

天气甚好,公园里的树木长出嫩绿的新叶,有一两棵花树夹杂其间,两个人沿着林间小径散步。

舒熠说:“跟我结婚后,一直都没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现在官司虽然了结了,但还得忙反收购的事情,恐怕我们还得在美国待一段时间。”

繁星说:“金婚的时候你可以补给我一个盛大的仪式。”

舒熠点头:“这主意不错。”

繁星犹豫了一下,舒熠问:“你在想什么?”

繁星说:“我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看。”

舒熠询问似的挑高了眉毛。

繁星将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将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递给舒熠。

因为紧张,她手心里甚至有汗,这一异常让舒熠十分忐忑,他不由得问:“你要向我辞职吗?你不想再做我的秘书了吗?”

繁星有点无语。

舒熠说:“再招一个像你这样的秘书比登天还难,怎么办,我都无法想象自己给hr打电话会提什么样的要求。”

他反复翻看那个信封,迟迟不愿意拆开。

繁星对技术宅的思维有点难以理解,她问:“你为什么不觉得这是一封情书?”

舒熠说:“看着不像……如果是情书,你脸上不应该是这种表情。”

繁星又气又好笑,问:“我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舒熠坦诚地说,“你脸上表情很复杂——我有一个很好的哥们儿,他是国内甚至全球最好的人工智能专家,他的团队有一个专攻领域就是微表情,根据微表情,ai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数据分析,判断你目前的情绪和想法,据说目前成功率已经达到了十猜三中,对ai来说,这是了不起的事情……未来发展的前途无可想象,如果人工智能能猜到我们心里在想什么,你说这是什么样的技术创新……”

繁星说:“你就是不想拆开它是吧?”

舒熠没有否认,最近繁星的情绪并不是太好,他知道。比如她胃口极差,吃饭的时候几乎勉强,每天早晨她都花很长时间在洗手间,也许她内心的焦虑远远越过他。但他却无法真正有效安慰她,官司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自己都无法猜测结果,怎么能去安抚她?

他甚至都想,难道这里面是一封离婚协议,现在官司赢了,她就是来帮助他的,现在就打算离开他了。

她是他命运里最好的头彩,他太害怕失去最美好的这一切了。

患得患失的舒先生还在那里纠结,繁星已经拿过信封:“不拆就算了。”

舒熠连忙拿回去:“我拆,马上拆!”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并不是纸张,而是一个很轻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

舒熠把这东西倒出来,拿在手上。

技术宅愣了三秒钟,很简单的一个蓝色边框塑料条,中间卡着一道白色试纸样的东西,上头浮显着两条红线。

技术宅心想,这是什么试纸?

繁星细心观察着他脸上的微表情,现在轮到她十分焦躁了,想用用舒熠说的那个ai微表情分析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什么心情?他高兴吗?还是……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舒熠磕磕巴巴开口了,他生平第一次说话都结巴了,仿佛舌头在紧张地打结:“这……那个……这是不是验孕……那什么……这是验孕棒吗?你……我……”

繁星简单明确地说:“是的。”

舒熠大叫了一声,这叫声特别大声,引得小路上跑步的人纷纷侧目,连不远处池塘里的天鹅都诧异地伸长了优美的脖子,警惕地护住窝在自己背上的毛茸茸小天鹅。

没等繁星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草坪上,腾空就是一个漂亮的侧手翻。

远处有人吹着口哨,还有人拍巴掌叫好。舒熠又冲回来,双眼明亮地看着繁星,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我现在要做什么?我要准备些什么?怎么办,我现在能做什么?”

繁星觉得太好玩了,她严肃地说:“反收购。”

“反收购!”舒熠信心百倍地说,“一定能成功。”他揽住了繁星的肩,“我决定了,给老虎打电话。”

繁星问:“你真的想好了?”

舒熠回想起巴特说的话,巴特说:“你很爱你的太太,你马上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你愿意破产吗?你愿意孩子出生就一无所有吗?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他自信满满地说:“当然,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孩子了,我总得为孩子考虑一条退路。”

官司的胜利让全体股东多少松了口气,公司上下也精神一振。然而对反收购来说,局面并没有好转。股东们仍旧一盘散沙,高远山更不愧是老手,官司的结束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的步骤,他就像下棋一样,不焦不躁,不紧不慢,一点一点收紧收购的口袋,缩小自己的包围圈。

对此舒熠说:“高鹏的亲爹真厉害。”

繁星也觉得,高鹏顶多算小狐狸,高远山这是正宗的老狐狸,修炼几万年的道行,真不是盖的。

等到长河接近收购成功临界线时,舒熠终于拨出了那个电话。

巴特接到他的电话时十分自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巴特仍旧在他的豪宅里接待舒熠,这次繁星并没有前往,早孕反应让她精神很不好,舒熠也不愿意再让她耗神,所以她在家休息。

当巴特太太问起繁星时,舒熠简单地说她有点不舒服,巴特太太倒是十分关心,因为繁星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个礼貌的、讨人喜欢的姑娘,虽然不是美国上流阶层那种聪明的主妇,但仍旧是一个很有异国趣味的朋友。

巴特仍旧和舒熠在雪茄室喝威士忌,舒熠挺爽快地喝了一口酒,就说:“ok,你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当然。”巴特说,“很高兴你信任我们之间的友谊。”

“我同意把公司卖给你。”舒熠说,“前提条件是,你们收购我那家私人企业,全部现金,你付得出来这笔钱,我知道。”

“没有问题,全部现金。”巴特问,“能问一下吗?是什么促使你来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回答的话,也并没有关系,我仍旧很感激你选择了我们,而不是lr。”

“我太太怀孕了。”舒熠简单明了地说,“我想尽快地结束这件事情。”

巴特打消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他高兴地举起酒杯,一语双关地说:“真是一个好消息,值得为此干杯!”

威士忌酒杯碰在一起,舒熠很痛快地一饮而尽,巴特也是,喝完酒后,他注意到舒熠的表情很复杂,巴特非常明白他的心情,他按住舒熠的肩,宽慰他说:“我知道从感情上来说,你很难接受你要亲手卖掉你所创立的公司,但你的理智告诉你,你做得很对,这是最好选择。”

“是啊。”舒熠长长地出了口气,不无感叹地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收购局面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舒熠出乎意料地提前弃子认输,他和mtc协议,决心进行并购交易。mtc财大气粗,无论如何,长河落入收购劣势。

mtc兴高采烈地进行对舒熠私人企业的收购,因为这种非上市公司的全现金收购最简单,然后舒熠会履行协议,将自己的上市公司卖给mtc。

中小股东们骂声一片,奈何目前情况下,舒熠根据持股比例有最大的投票权。他强行在股东会通过了这个交易。很多中小股东愤怒地与舒熠决裂。

这一着飞子终于打乱高远山的全盘计划,高远山被气得够呛,眼看着就要收购成功,结果功败垂成,竟然给别人做嫁衣,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高远山视为奇耻大辱,决定在舒熠签字前想尽办法阻挠,所以高远山飞了一趟美国,亲自来见舒熠。

作为老狐狸,他可以让一步,同样做出管理层留任的许诺,还可以用更多条件来安抚中小股东,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站在他这边,舒熠也面临两难境况。如果与mtc成功交易,那么他会从此失去所有中小股东的支持,管理层即使将来留任也会举步维艰。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老狐狸对此有几分信心,因为自己拥有的股权已经甚多,mtc如果硬拼也是惨胜。

舒熠很慷慨地招待老狐狸在家吃饭,不过繁星最近早孕反应很厉害,所以叫了外卖,没舍得让繁星下厨。

开玩笑,不是谁都能吃到繁星做的饭。高鹏作为朋友是可以的,老狐狸目前还没有这资格。

老狐狸的表现也挺出人意料,就带了位助理,还买了鲜花水果上门,客气得像拜访一位朋友。双方见面时,更是虚伪而热情,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假客套了一番之后,舒熠问:“高鹏还好吗?”

老狐狸说:“挺好的,除了在追求公司总机之外。不过,看他都瞎混什么朋友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毕竟你都娶了自己秘书呢。”

舒熠一点也不生气,他说:“职业无高下,婚姻最重要是找到对的人。”

老狐狸没试成下马威,一点也不沮丧,说:“不过我真不明白你,不肯卖给我们长河,却要卖给mtc,你这是瞧不起民族产业吗?”

“不是,只是经营理念的不同。”

老狐狸对滴水不漏的回答非常不满意,左右打量舒熠:“我是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你?”

“我跟高鹏去过您家吃饭,当时您在家,只不过晚上有应酬喝多了,所以只跟我们打了一个招呼就睡着了。”

“哦。”老狐狸敲敲额角,“总觉得你有点像我一个熟人……”

舒熠索性坦白了:“我妈叫舒知新,温故而知新的知新。”

老狐狸嘴里一口红酒“噗”地全喷出来了,助理吓得面无人色,繁星也惊诧莫名。

老狐狸的表情仿佛自己刚喷出来的不是红酒而是鲜血,他眼神错综复杂地看着舒熠:“你是知新的儿子。”

“对。”

老狐狸无言十秒,竟然声称头疼匆匆告辞,助理忙不迭帮他拿着外套,两人简直是落荒而逃。

繁星看着舒熠,舒熠特别坦然地吃着荠菜馄饨,这荠菜可难得了,在美国能吃到,多亏一位朋友帮忙推荐的中餐厅外卖。

繁星终于开口问:“他不会是你……亲爹吧?”

“那哪能呢,”舒熠说,“我长得比他帅,你不觉得吗?”

繁星问:“那他干吗是刚才那种反应?”

“他暗恋我妈多年,一直没追上。我妈当初可是t大一枝花,著名的女神。暗恋我妈的人要从五道口排到广安门桥。”

繁星问:“就这样能把他吓跑了?你亲爹到底是谁?”

舒熠说:“我小心眼儿,不想说。”

繁星佯装生气:“嗯,等回头孩子懂事了问我,我就说,妈妈也不知道你爷爷是谁,你爸小心眼儿,不告诉我。”

舒熠只好投降:“不是不是,不是不想告诉你,其实是有点丢人……”

繁星问:“还能比是高远山更丢人?”

舒熠说:“差不离吧……俩老狐狸都是一丘之貉。”

被称为一丘之貉的老狐狸离开舒熠的公寓后,上车就惊怒交加地给另外一只老狐狸打电话:“舒熠是你儿子!你的儿子竟然是舒熠!”

另一只老狐狸特别无奈:“那又怎么样,他又不肯认我,有等于没有。”

高远山特别感慨:“知新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有出息……”

另一只老狐狸说:“可不是,所以他不认我,随便他好了,反正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高远山稍微占了点上风,起码自己的儿子还是肯认自己的,虽然最近正在跟自己大闹别扭,故意公然追求公司总机试图把自己气出心脏病。不过,他转念一想,就勃然大怒,朝着电话那端的老狐狸开火:“你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还在收购舒熠的公司,逼得他把公司麻溜儿地卖给美国人了,你说这要是让知新知道了,不得生气再不理我了。”

“远山,”电话那端的人惆怅地打断他的话,“知新已经过世了。她不会知道了。”

两个老狐狸一瞬间就沉默下来,共同怀念遥远岁月里,那一抹青春的亮色,和最单纯美好的回忆。

高远山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当初是怎么跟知新吵翻了,让她带孩子出走,去了上海。”

老狐狸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坦诚地回答了:“因为波粒二象性,我和她因为电子衍射试验结果吵起来了,你知道知新那个人,学术上最认真,谁也不能说服她放弃自己的观点。而我那时候又年轻气盛……一生气就住在实验室,没回家。过了几天我回去,她就已经走了。后来才知道,熠熠发烧39度,她一个人带孩子住院,找我我也不理她。”

高远山气得眼前发黑:“你这个浑球儿!”

“可不。”老狐狸说,“我是个浑球儿。”

高远山说:“要不是你还在为国家做贡献,我这回国就开车去山里把你拽出来打一架!”

老狐狸说:“没空,我们最近忙卫星发射。不然朝阳公园约一架,不就是打么,看谁打谁!”

俩老狐狸还在放嘴炮,忙卫星发射那个突然回过味来,问高远山:“你刚才说舒熠要把他的公司卖给美国人?”

“可不。”高远山难得有点惭愧,这不是被他逼急了,不然舒熠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不可能啊。”到底是亲爹,对自己的dna有几分自信,“这不像是舒熠会干出来的事。山穷水尽他都不会认输,这都远还没有到山穷水尽……我怎么觉得,这中间有古怪呢……”

巴特心情很好,简直是非常好,尤其舒熠签完字之后,他觉得整个世界没有再美好的事了。

大局已定,即使将来真有任何蛛丝马迹被舒熠看出来,也无所谓了。

收购布局是mtc与韩国公司联手,精心设下的圈套。韩国公司早就想要剥离越来越利润微薄的手机业务,恰巧新款手机又出了故障,必须全球召回。所以在mtc的游说之下,韩国公司愿意将手机业务打包卖给mtc,并且双方默认把手机故障责任推给舒熠。

mtc另一计划就是收购舒熠的公司,因为舒熠的公司拥有太多国际专利了,如果做手机业务,无论如何绕不开舒熠的专利。与其每年每一款产品都给舒熠公司交钱,不如把整个公司买下来。mtc对舒熠公司垂涎三尺,尤其在自主研发最新的传感器受挫之后。巴特了解舒熠,他的私人公司有最好的传感器研发团队,因为研发太烧钱了,所以那家私人公司一直在亏损,但也有许多可以用得上的专利。所以他决定一石二鸟,把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拿下。

行动当然需要非常非常小心,一点一点地接近目标,巴特非常有耐心,从韩国公司宣布手机故障是因为陀螺仪,mtc终于开始了正式的收网。

谁知道长河误打误撞,也相中了舒熠的公司。mtc也没想到长河会突然插一杠子进来,几乎让这个精心的布局功败垂成。

幸好mtc没有提前暴露收购迹象,所以巴特决心游说舒熠,果然,舒熠被他的条件打动了。

前有狼后有虎,巴特巧妙地借力打力,反倒在长河的收购压力下,逼迫舒熠最终还是选择了mtc。

很好,一边收购了韩国公司的手机业务,一边收购了舒熠的公司,完成了整个产业链布局,更重要的是,舒熠还贡献了他的私人公司,那家小公司对自己来说,也非常有用处,而完成这次收购后,mtc将一跃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移动电子设备生产厂商。

完美!

这是一次完美的收购战!

没有硝烟,没有腥风血雨,没有恶劣的厮杀。舒熠甚至因为mtc慷慨的允诺,对mtc愿意支持管理层留任而表达了谢意。舒熠唯一提出的要求是两个交易必须一起完成,虽然因为一家是上市公司,一家是私人公司,无法做成一份合同,但如果mtc中止收购舒熠那家私人公司,那么上市公司的收购协议也立刻无条件中止。

关于协议中特别约定这一条,舒熠并没有解释原因,但原因不用说也非常清楚,他担心mtc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不再履行承诺。

舒熠仍旧不知道其实对mtc来说,这两家公司他们都想要,非常想要。

巴特得意地给自己斟上一杯威士忌。

胜利的滋味,非常之美妙。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首先买下了舒熠那家绝对控股的私人小公司,等待合法交割办完,同时办理更复杂的上市公司并购。

就在喜滋滋准备完成并购最后的手续时,突然mtc晴天霹雳地接到传票,通知必须中止这场收购。原因是违反《反垄断法》。

mtc公司错愕,法务仔细审核,这才发现舒熠那家个人公司有个特别不起眼的小业务,但这小业务跟mtc主营的手机配件业务是重叠的,一旦收购成功,确实mtc会在此业务占据过高的市场份额,违反了《反垄断法》。而他们把几乎所有审核精力全部放在两家上市公司的主营业务上,他们甚至仔细审核了那家私人公司的主营业务,但完全没发现这么小小的一点问题。

但现在这个问题竟然致命了。

巴特心里一沉,知道这八成不是一个疏漏或意外。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与舒熠见面谈判。

虽然仍旧给舒熠倒上一杯威士忌,但他的内心其实十分愤怒,然而,这是谈判,不是吗?

他脸上堆满笑容:“亲爱的舒,我知道这个小问题也是你并不想看到的,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吗?毕竟,我们有足够的善意,而且,你也充分了解这一点。所以,让我们解决这个小问题吧,那是一个特别微小的业务,可能是因为疏忽,我们都没有留意这一点。”

舒熠说:“那可不是疏忽,你和我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甚至精心地计算过,它需要达到的市场占有率比例。”

巴特看着他,终于渐渐地明白过来:“哦!天啊!你知道一切!”

舒熠非常坦然:“是啊,我知道一切。”

巴特一瞬间几乎想咬下自己一块肉,他牙关紧咬,过了好几秒钟,才说:“你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是的,以自己的私人公司为饵,甚至签署上市公司的并购协议,相当于全部身家的梭哈,赌的就是巴特会一口吞下饵,这近乎疯狂。

舒熠说:“我说过,我太太怀孕了,我想尽快地结束这一切。”

巴特不得不承认,这疯狂的计划巧妙而有效,自己被困住了。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贪心,先一口吞下了舒熠放出来的饵。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的,该死,你简直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你这么做,简直是……”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愤怒。

舒熠说:“当你不再把我当朋友时,我对自己说,ok,我也不用把你当成朋友了。我曾经在你和lr中间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底把这个诱饵给谁,但你的表现,让我最终选择了你。lr起码是一个光明磊落、值得尊敬的对手,不是吗?”

巴特沮丧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舒熠。

他只能打起精神来,维系最后的尊严:“可是我们还能上诉到巡回法庭,我们可以抗辩这不构成垄断。”

舒熠十分有风度地举杯:“祝你好运。”

在舒熠彬彬有礼地告辞后,巴特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一瓶威士忌。

而高远山得知这一切之后,心情十分复杂,因为他扪心自问,如果到收购战最后阶段,跟舒熠谈判的时候,舒熠抛出来这个饵,自己一定会一口吞下去。那么此时此刻,糟心的可不正是自己?

高鹏这时候可得意了,如果有尾巴,这会儿他的尾巴一定摇得比暴雨天的汽车雨刷还快。他嘚瑟地说:“看,要不是我拦着,进圈套的可不就是您了!”

难得他对亲爹说话用了“您”字,高远山也觉得格外刺耳。他冷着脸说:“那可不一定,舒熠这招不见得对我有用。”

高鹏也不跟他再争执,沾沾自喜地说:“我跟小丽约会去了。”

小丽是总机姑娘的名字,高远山一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心脏又在怦怦怦地跳,跳得都快从胸腔子出来了,太阳穴也突突直跳,简直青筋直暴。

“滚滚滚!”他恨不得拿鸡毛掸子揍儿子,“快滚!”

高鹏看他被气得够呛,得意扬扬地走了。他说是跟总机姑娘约会,其实总机小丽有个特别稳定的男朋友,对集团太子爷的追求,她就觉得是场闹剧,根本就不怎么搭理他。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高鹏孤独地想,开着几千万的跑车竟然都找不到一个合意的姑娘吃饭。

也许可以逗一逗那个狗仔顾欣然,他忽然兴冲冲地想到。自从得知那个凶巴巴特别讨厌的女人是做娱乐媒体,即所谓的狗仔队之后,他甚至都有了去追求一个女明星搞个大新闻的冲动。

到时候让顾欣然跪着求自己接受采访!

叫她竟然敢踹自己命根子!叫她趾高气扬!叫她凶巴巴!

他决定请宋决铭吃饭,最近顾欣然成天跟着宋决铭拍拍拍,难得宋决铭竟然安之若素,没准自己能想出个招,好好戏弄一下顾欣然。

他兴致勃勃给宋决铭打电话,结果宋决铭正在机场,要去美国开发布会。

高鹏顿时想要不要也飞到美国去凑个热闹,毕竟舒熠他们都在那里,多有意思啊。

但转念一想,老头子嘴上不说,其实这两天心里正难受,再说了,自己还在假装追求公司总机小丽,要是跑到美国去,岂不露馅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高鹏掏出手机,通讯录中存着“狗仔”两个字,正是顾欣然的电话号码。他手一滑,竟然拨出去了。

拨出去就拨出去吧,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果然,顾欣然一接电话就凶巴巴:“哪位?”

都已经不打不相识了,连他的通讯录都存了她的号,而她竟敢还没存他的电话号码。他皮笑肉不笑地想,得好好戏弄一下她。

他说:“嘘,不要问我是谁,我是暗恋你的人。”

“神经病!”顾欣然“啪”就把电话挂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高鹏将手机扔在副驾座上,仰天长啸。

老宋飞到美国,就在美国开了一场发布会。这是老宋坚持的,在美国向全世界媒体宣布,会更有力。

公关部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要召集更多的媒体,还希望发布会的效果在国内有最好的传播。好在老宋的女朋友帮上了大忙。

老宋的女朋友叫祁雨玿,非常漂亮,也是个很开朗的人。

繁星和舒熠请老宋和祁雨玿吃饭,繁星很好奇老宋和祁雨玿是怎么认识的。

祁雨玿笑嘻嘻地说:“不能说,这是缘分。”

老宋难得也期期艾艾:“不能说,这是缘分!”

祁雨玿是著名的小花旦,红得不得了,顾欣然忙得连滚带爬给繁星普及:“很红,很红,你知道吗?就是我在苏州盯的那个小花,她竟然跟你们公司的一个高管在谈恋爱,你不知道整个娱乐圈都轰动了!你们现在是娱乐头条,小花的粉都在跟别人安利讲解什么是陀螺仪,这技术又是如何高大上!这简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营销啊!”

繁星和舒熠都觉得挺高兴,倒不为别的,就因为老宋终于遇上了合适的人。看他与祁雨玿的样子,真的是十分相爱。

老宋现在动辄上娱乐头条,连带他服务的公司都被扒了个底儿掉。这次发布会,专门有人不顾时差给国内娱乐新闻媒体做直播。

老宋大约被狗仔队历练出来了,发布会开得气定神闲,对着无数摄像机特别从容。而且讲述的内容,又是他最擅长的。他以最踏实最详细的万次实验数据,指出手机故障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陀螺仪,而是手机中另一个零配件——mtc生产的传感器导致。证据确凿,并欢迎全行业共同来验证这实验结果。

发布会当然轰动业界,国内娱乐新闻都进行了不遗余力的报道,当然重点有点歪,但宣传和传播效果还是显著。起码好多吃瓜群众都围观了这件事,对手机真正的故障原因有了认知。

市场应声而起,舒熠公司的股票暴涨,mtc灰头土脸,被怀疑与韩国公司联手欺骗消费者,因为mtc正打算收购韩国公司的手机业务。韩国公司迫于压力再次公开道歉,声称要重启调查,严查真正的故障原因,饶是如此,韩国公司也备受指责。mtc承受了更多舆论压力,就算是mtc申诉抗辩在《反垄断法》案子中获得胜诉,只怕他们也无法再按原计划进行并购。

几番权衡之后,mtc终于万分痛苦地决定中止收购计划。

mtc一直想要的是大鱼吃小鱼,趁着小鱼势弱的时候一口吞下,但现在小鱼游得太快,并且越来越大,强行硬吞会卡住喉咙。

性命攸关,还是寻找别的合适的小鱼吧。

资本是嗜血的,资本也是恐惧的,它们会计算每一分利益,并且获得最好的性价比。

舒熠让公司在收购战中毫发未损,全身而退,一战成名。

虽然外人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业界都几乎要喝一声彩,这一招着实漂亮。

中小股东这才明白他最终的目的,但还好,所有股东的利益得以保全。舒熠并不在乎他曾经担当的那些骂名。

“大股东就是用来背锅的。”他甚至开了个玩笑,“感谢大家给机会让我背锅。”

他风度翩翩,一点也不记仇,所以赢得了更多好感。

风雨过后,尘埃落定。

离开美国之前,舒熠带繁星再一次去kevinanderson墓地,向他告别。

这次两人再站在kevinanderson的墓碑前,更是感慨万千。

舒熠心中感激anderson太太的证词,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觉得不必说了。他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好友的墓碑,默默地在心里说,谢谢你,老伙计。

远处,晴朗的天空蔚蓝,衬托着洁白的云朵,巨大的乔木已经长出巴掌大的新嫩叶子,极高处的树梢上还是茸茸带着白毫的新芽,东海岸的春天,一切都欣欣向荣。一架轻巧的遥控无人机,正以娴熟的弧线飞越花树的上方,像风筝那样,却又比风筝灵活得多,更像一只自在盘旋的大鸟。

那架无人机本来飞得很平稳,飞到墓碑上方时忽然失去控制,就在半空失去动力,急速垂直掉落,“啪”一声砸下来,舒熠眼明手快护住繁星:“小心!”自己却被无人机砸中眉骨,幸好那架无人机很轻,饶是如此,也砸出一道伤口,开始渗血。

繁星赶紧掏出纸巾给他按住伤口,幸好出血不多,按压之后迅速止住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奔过来,大约是知道自己闯祸了,他湛蓝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舒熠,问:“我砸到你了吗?先生,你在流血,哦,不,需要帮你叫911吗?”

舒熠捡起无人机,蹲下来和小朋友说话:“嘿,这只是一道小伤口,像被小草叶子划伤的那样,并不严重。这是你的无人机吗?”

“是的。”

“你怎么操纵它?”舒熠问,“我没有看到你有拿遥控器。”

小男孩伸出手给他看:“这个指环。”

小小的指环套在他的手指上,那是最新的概念版人体可穿戴智能装置,通过感应人体的手势动作来控制无人机。舒熠眼眶微润,他认出这产品,这构想本来是他提出的,老友精心地把它从构想变成了现实。

“真酷。”舒熠由衷地赞叹。

“是的,真酷!”小男孩骄傲地说,“papa做的。”

“你知道它的原理吗?它是通过陀螺仪来感应和定位人体的动作,然后将这动作换算成计算机指令,传达给无人机,让无人机根据指令,做出各种飞行、盘旋、拍摄、降落的动作。”舒熠耐心地向小男孩讲解,“因为技术不完善,所以你以后要在开阔无人的地方操纵它,并且身边有人帮助你,以免它失控导致更糟糕的后果。”

小男孩很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舒熠:“我以后不会再偷偷玩它,我向你保证。你是我papa的朋友吗?你和这位夫人,是来看望我papa的吗?”

“是的。”舒熠说,“你papa是个伟大的工程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小男孩的眼神突然有几分黯然,“可是他现在不在了。”他的声音也低下去,“而且,这枚指环也不完善,有时候无人机会突然失去控制,比如刚才,我就不小心砸到了你。”他仰起小脸,“有人说我papa这样做是危险的,他因为失败的产品而失去生命,让家人都很痛苦,谁也不知道一次失败就会这么可怕,他有时候做得太多了,太快了。”

舒熠说:“可他留下的光芒还在。”他指了指那枚指环,“这就是光芒。”

舒熠说:“我们走在一条充满荆棘和坎坷的路上,这条路几千年来一直有人走着,正因为有无数挫折和失败,才有一点一点微小的光芒。你不知道那火光会点燃什么,我们摒弃了日心说,我们拥有了电灯,我们有了电话,我们探索太空,我们有了海底电缆。每天我们都在享受这光芒,但总有人,永远有人,为了这光芒牺牲。有些人,注定是为了这光芒而生,也会注定为了这光芒而死。”

他说:“你papa是个伟大的人,他是为这光芒而生,也是为了这光芒而死。”

小男孩湛蓝的眼睛在熠熠发光:“我也要做一个像papa那样的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

远处保姆在大声唤着小男孩的名字:“dave!dave!whereareyou?”小男孩回头扬声回答:“我在papa的墓碑前!我在和papa的朋友说话。”

舒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陀螺,说:“嘿,dave,很高兴能认识你,这是送给你的。”

舒熠将它放在小男孩手心,轻轻一拧,陀螺迅速旋转起来。

小男孩看着飞速旋转的陀螺,眼神发亮,如有光芒。

舒熠知道,这光芒永远不熄,前赴后继,照亮人类历程的所有万古长夜。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