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幽谷寄情收义女 金盆洗手斥强梁1

武当一剑 梁羽生 第2页,共2页

“我与令表兄不过是昨天始相识。”

西门燕似笑非笑说道:“这样说,你倒是很相信他的!”蓝水灵不想与她多言,说道:“你问完没有,可以让我走了吧?”

西门燕道:“你不愿意做我的客人?”

“不是不愿意,但我想先找到我的弟弟。”

“好,你有本领,你就去吧!”

蓝不灵不知她说的乃是“反话”,心想我又不是去找少林寺的和尚打架,走路的本领我全没有吗?于是揭开车帘,就跳下去。

她脚末沾地,忽然微风飒然,腰身一紧,原来是西门燕已经把一条束腰的绸带解下,随手押出,把她卷了回来。蓝水灵跌回原位,车厢铺着锦垫,虽然不觉疼痛,心中也是有气,

“蓝姑娘,你莫生气,我是诚心请你做我的客人。”

蓝水灵哼了一声,说道:“没见过这样请客的法子,只管自己喜欢,不问别人愿不愿意。”西门燕笑道:“你说对了,我就是这个坏脾气改不掉,所以除非你有本领将我打败,否则你就非做我的客人不可。”

蓝水灵道:“好了,好了,我认命了,碰上了你,算我倒霉。”

西门燕道:“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已经是特别好了,要是换了别人,除了我的表哥之外,他不听我的话,就会把他的双腿打断。”

蓝水灵道:“多谢你的好意!”“好意”二字,声音重浊,显然乃是“反话”。

西门燕道:“其实你做我的客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第一,我不会亏待你,第二,我住的那个地方也很不错,许多人想去都去不到。”蓝水灵道:“就算你的地方是皇宫,我也一点都不稀罕。”西门燕道:“哦,你竟是这样讨厌我吗?”蓝水灵道:“不是讨厌,只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

西门燕眉一皱,忽地冷冷说道:“你只是喜欢跟我的表哥在一起吗?”

蓝水灵存心气她,说道:“你的表哥对我可比你对我好得多,我当然是喜欢跟他,不喜欢跟你了。”

“哦,他对你怎样好法?”

“他对我又温柔,又体贴,哪像你这样凶。比如说昨晚吧,下那么大的雨,他也不怕淋坏身子,站在雨中替我守夜。”

西门燕本来还有一点疑心的,听她这么一说,疑心尽去,笑起来道:“不错,不错,我的表哥对你的确很好只可借你对他却不怎么好。”

蓝水灵心头一跳,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对他不好?”

西门燕道:“表面看来,你是很信任他,其实却是心里对他猜疑。”

蓝水灵道:“何所见而云然?”

西门燕道:“就因为我见到你这样急于要去少林寺!”

西门燕续道:“武当、少林虽有心病,但少林寺的那些大和尚是决计不会加害令弟的,你对这一点有没怀疑?”蓝水灵道:“我的小师叔也是这样说的。”

西门燕道:“你自己呢?”蓝水灵道:“少林、武当都名是门正派,我当然信得过他们。”西门燕道:“那么,你急于去少林寺,显然就不是为了担心令弟的安全了!那是为了什么呢?”她自问自答:“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因为在你的心里觉得还是要提防东方亮这个人的,你是怕你的弟弟上了他的当!”这番说话,好比一针见血的刺中了蓝水灵,令她哑口无言,心中暗是惭愧:“其实我岂只是对东方亮有所猜疑,我还想要暗杀呢。”

西门燕忽地笑道:“你这个人好像不大有自己的主见,比较容易相信别人的说话,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蓝水灵道:“我的弟弟也曾这样说过,恐怕我是真的有这毛病。咦,但你刚刚和我相识,你又是怎样看出来的呢?”

西门燕道:“因为你老是喜欢提别人的话,喂,你那位小师叔是谁?”

蓝水灵道:“是牟一羽。”

西门燕道:“哦,牟一羽,我知道他的父亲是中州大侠牟沧浪,年纪不大,但在江湖上有名气却已不小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样?”

蓝水灵道:“我和他并不熟悉。”

西门燕道:“但总也有个比较吧,比如说你觉得是他好呢,还是东方亮好呢?”

蓝水灵道:“我不知道。”

西门燕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我猜在你的心里是觉得东方亮更好的,虽然你对他不是有所思疑。不过,你又觉得你的小师叔出身名门正派,‘应该’更加值得信任。”

蓝水灵给她说中“心事”、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吃惊,心想:“看她好像不通世故,不近人情,怎知她这对眼睛却是厉害得很。”西门燕微微一笑,说道:“蓝姑娘,我和你好像是有缘,忍不住要提醒你一句,虽然我也不熟悉牟一羽的为人,但你可得小心上他的当!”

蓝水灵道:“多谢你的关心,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纵然见识不高,也没那么容易就上别人的当。”

西门燕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多嘴了。但你也莫以为我是想要离间你们,我有个脾气,对我喜欢的人,我总是忍不住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蓝水灵笑道:“我也是这样的脾气,怎会怪你。”

西门燕道:“多谢,你不恼我,我很开心。”

蓝水灵望着她,忽然笑起来。西门燕道:“你在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

“你像是三月的天气。”

“三月的天气?”

“在我们武当山上,三月的天气是最难捉摸的,忽晴忽雨,有时甚至东边日出,西边下雨,两个山峰之间气候也是不同。”

西门燕道:“这有什么稀奇,我们那里也是如此。啊,我懂了,你是在说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嗯,你这比喻倒很新鲜,我的表哥只会直言责我,没你说得这么生动有趣。”说着,说着,她不觉也笑起来了。

蓝水灵胸无城府,别人对她不好,她很快就会忘记。不多一会,她和西门燕又是有说有笑,谈得颇为投机了。

天黑时分,到了一个小镇,那聋哑仆人,带引她们到一间客店投宿。

那店主人和西门燕似乎相识,执礼甚恭,也不问她要几间房,就自作主张的开了间房间,请她们进去。

蓝水灵关上房门,说道:“咦,他怎么问也不问你一声,就给你一间房间?”

西门燕道:“这是我早就吩咐了的,我要他只准备一间上房,他当然不会多给。”

蓝水灵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怎么知道你愿意跟我同住一间房,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西门燕噗嗤一笑,说道:“你以为他是老糊涂吗,他才精明得很呢,你以为你瞒得过他的眼下,他早已看出你是个娇滴滴的大姑娘了。”

蓝水灵尴尬一笑:“我还以为我扮得很像呢,昨天我学男子的说话和举止,已学了一整天了。”

西门燕道:“人贵自然,何必勉强自己受罪?你试试这套衣裳,要是可以将就的话,我看你还是恢复本面目的好。”

蓝水灵换了装束,登时觉得舒服许多,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做男人的时候,就好似穿了不称身的戏服做戏一般,有时虽然觉地有趣,但也总是好像受了束缚。早知去不成少林寺,我也用不着装模作样模仿男人了。”

西门燕道:“你去不成少林寺,心里是不是还在恼我?”

蓝水灵道:“说老实话,在路上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气恼的,现在可是烟消云散了。”

西门燕道:“为什么?”

蓝水灵道:“因为你对我越来越好。”

西门燕道:“要是我忽然对你不好呢?”

蓝水灵笑道:“那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三月的天气。”

两人谈得甚是投机,吃过晚饭,不知不觉已是二更时分。西门燕道:“你先睡吧。”

蓝水灵道:“我还未觉服倦。”

西门燕道:“我也不是就想睡觉,不过每天早晚我都要练功两次,现在已经到了我要练功的时候。”

蓝水灵道:“你请便,不必理我。”

西门燕忽道:“你想不想暗杀我?”

蓝水灵吓了一跳,“难道她知道我曾经想过要暗杀她的表哥,特地用这话来试探我?”

西门燕道:“你给我吓得傻了,是吗?”

蓝水灵道:“为什么你会这样问我?”

西门燕道:“不为什么。我自己倘若是吃了别的人亏,我是一定要报复的。所以你若对我报复的话,今晚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蓝水灵生起气来,说道:“你既然不敢相信我,我搬个房间好了。”

西门燕笑道:“我若是不相信你,才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呢!”

蓝水灵气还未消,只见西门燕已是在床上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了,蓝水灵叫她两声,也没见她答应。她本来想和她吵一架的,此时倒是不便打扰她了。

她和衣躺在床上,想起这两天的遭遇之奇,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房中灯火未熄,忽见西门燕呼吸之间,鼻孔隐隐有两道白气呼出。

蓝水灵好奇心大起,心里想道:“她练的这门功夫倒是有趣,这两道白气呼出来又吸进去,像两条白蛇一样。”想摸它一摸,却不敢。

忽然她发现自己鼻端也好像有婉蜒浮动的白气,心里不觉奇怪:“怎的来到我的鼻子底下了?”要知西门燕那两道白气是随着她的呼吸伸缩的,呼吸之间,一直都是凝聚不散,不可能只是一丝丝若现的气体吹到了她的面前来。

正自心中纳罕,胸口已是作闷,脑袋也在晕眩。幸亏她昨日学会了东方亮所授的吐纳功夫,这门内功是随时随地可以练,无须静坐的。自然而然的就生出反应,真气在体内流转,不过片刻,烦闷顿消。

仔细察视,这才看得清楚,原来是若有若无的袅袅轻烟,从窗子的缝隙里吹进来。扇形的窗子是早已关上的,看不到外边的情景。

蓝水灵虽然缺乏经验,也知是碰上了使用迷香的强盗了。看西门燕时,只见她仍然好似老僧人定,动也不动。鼻孔那两道白气则已不见。

她第一个念头是把西门燕摇醒,但西门燕不是睡着,而是练功,她又害怕干扰了西门燕的练功,对她身体可能有损。心里想道:“我只不过有一点粗浅的内功,迷香已是迷不了我。她的内功当然比我深厚得多,料无妨碍。”再想起有一些江湖经验的师兄们往日的谈论,“靠迷香来行窃的强盗,在江湖上是被列为下三滥的小贼的,多半武功不高。”就更加不怕了,心想:“西门燕可能是根本就不把这些小贼放在眼内,我且静观其变,看他们怎样?”当下悄悄的躲在床底。她是犹有童心的小姑娘,想看看西门燕怎样戏弄那些小贼。过了一会,忽听得窗子轧轧声响,出现了一道较大的裂缝,有颗小石子从裂缝里掷进来。

蓝水灵心道:“这想必就是投石问路的手段了。”贼人不知屋内的人睡着没有。往往先抛一颗石子进来试探,这是蓝水灵早就听人说的,今晚亲眼见到了。

西门燕仍然好像毫无知觉,连眼睛也没张开。

开始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了,“可以进去了吧?”“再试一试!”这次是一枚铜钱飞了进来,“卜’的一声,正打着西门燕的额头。

西门燕连眼睛也没睁开,看来已是熟睡如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