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变,朕也知道这劳什子。”赵构竟笑了起来,“昨儿那说书的伶人小张四郎进宫,新给朕说了一段‘铁骑儿’,那名儿就叫‘龙蛇变’!”赵瑗登时怔住,实在料不到事关一国兴衰的机密大事竟给人改成了市井散布的小说,竟还说到了九重皇宫之内。
赵构见他愣住,眼中更多了些揶揄之色:“龙子落难陷浅滩,郡主重情传尺书。这郡主为救那化为小蛇的龙太子,进了龙宫传讯,九死一生才让白蛇重化为龙,跟唐传奇的《柳毅传》如出一辙,只是男女互换。噢,这故事里的郡主是金国的,那龙太子后来重回世间报恩,先是中了大金的状元,后来又跟这金国郡主成婚。风土言情,全是北地风光,颇有新意。这‘龙蛇变’,在北瓦子一带风行得紧呢!”
赵瑗听得大张两眼,哭笑不得。赵构笑意更浓,得胜了似的轻拍他的肩头,温言道:“这‘龙蛇变’不过是个金国传来的小说,却杯弓蛇影,闹得满城风雨!”赵瑗知道赵构自以为是的脾气,便错了也要百计饰非到底,若是自己此时执意坚请,那等于让父皇当面认错,反会弄巧成拙。
十余年战战兢兢的深宫生活早养就了他沉稳谨慎的性格,此时赵瑗唯有呵呵苦笑,点头称是。
“完颜亮这个人是有些野心,但他根基不稳,北边的契丹人不服他,谅他也不敢妄动。”赵构语意中满是大局在握的踌躇,“前番他举办九州鞠会,朕还派人给他进表献礼。完颜亮对咱的使臣也是客气得紧。嘿嘿,还是那个字,忍!”
“完颜亮都可以忍,他秦长腿算什么?”赵构说着,忽自靴子里摸出了那把匕首,冷笑道,“这匕首联一直随身携带,就是怕秦长腿有不臣之心。朕忍了秦桧这么多年,还在乎这几日吗?”
赵瑗在心底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只得躬身道:“父皇圣明,洞鉴万里,万事都在父皇睿智烛照之中,倒是儿臣多虑了。”
“让秦长腿去折腾吧!哼,朕倒要看看他在圣寿节的瑞莲舟会上要闹腾出什么花样来。”赵构紧盯着他,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只要……这江山是咱们的!”
“只要这江山是咱们的!”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赵瑗心底一阵消沉,只有唯唯称善。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赶来,说是殿帅杨存中求见。京师的禁军全握在这殿帅杨存中之手,此人乃是赵构对抗秦桧的重要筹码。赵瑗不便在此久留,乘机拜别赵构,悄然退出。
走出有些阴暗的选德殿,迎面便有一股潮湿的暮风打到脸上。眼望荷花池中摇曳生姿的万千朵荷花,赵瑗却觉胸臆中一阵难言的仓皇:“两日之后,就是一番惊风苦雨啦!”
踏入曲折精致的回廊,正跟殿帅杨存中走个对脸。杨存中满面都堆着笑,老远便躬身施礼。赵瑗只得跟他匆匆寒暄了两句,两人身形交错之际,却见杨存中脸上那笑迅疾地消逝,换上了一抹浓浓的忧色,晃着身子疾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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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南雁和林霜月回到临安城时,已是晚炊四起。长街上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火,交相辉映的各色彩灯给丝一般的暮雨遮住了,片片光晕都显得朦朦胧胧的。蒙蒙细雨中,卓南雁瞧见林霜月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忧色,低声道:“小月儿,你还是心事重重……”
“我也不知这样做对是不对!”林霜月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上挂了雨珠儿,“最让我看不透的是,师尊一直很少露面。本来赵祥鹤以朝廷之名定下这武宗六脉之战,依着师尊往日的性子,必会奋勇争先,但这回他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对什么都胸有成竹的样子。”
卓南雁心头一紧,沉声道:“不管如何,慕容智以那邪法对付你,必是得了林逸烟的授意。这人身为一代宗师,却尽会使些阴谋诡计。为了对付我,他便不惜让你这亲侄女和衣钵传人冒险。”林霜月的娇靥倏地一白,苦笑道:“在师尊眼中,只有明教大业,亲侄女、亲兄弟……都算些什么!”
听她笑声凄苦,卓南雁心底也是一阵黯然,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莫愁的喊声:“大雁子……”渐急的暮雨中,却见莫愁挽着个青衣小鬟匆匆奔来。卓南雁却不认识那女孩,眼见莫愁满面潮湿,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忙道:“莫兄,出了何事?”莫愁瞥一眼林霜月,指着那小鬟道:“这小丫头是万花轩的婢女,在路上遇到了本公子,说有急事见你。”
“卓公子,”那小鬟一把揪住卓南雁的衣襟,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救……救救我家小姐!”将一把寒凛凛的匕首递到卓南雁手中。卓南雁见那匕首的青铜刀把上赫然有三道指印,登时心中一震,低喝道:“云潇潇?”林霜月明眸一转,却没言吾。
“云潇潇?”莫愁望着那匕首,大觉稀奇,“那小妞也送你定情物来了?”卓南雁面色一窘,怕他口无遮拦,再说出“公主情人”之类的胡话来,忙道:“小弟的一位挚友有难,救人要紧,刻不容缓。”携了林霜月的手,跟那小鬟转身便行。
莫愁愣住,暗道:“你姥姥的什么救人要紧,刚会了一位公主情人,又来了一位名妓新欢。”呆呆地望着卓南雁的背影,心底佩服无比,“嘿嘿,这小子竟带着这千娇百媚的林圣女去会云花魁!啧啧,这等左右逢源、笑傲花丛的本事当真世间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