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缓缓举起第三杯酒,眼望张浚,道:“晚生看不透的那人,却是德远公!”众人早知辛弃疾言辞犀利,哪知他竟会当面将锋芒直指张浚。张浚那两道长眉倏忽一扬,笑道:“幼安老弟怎地看不透我了,难道我也和那魔教教主林逸烟一般行事乖僻么?”
辛弃疾目光却毫不退让,道:“当年德远公数月之间平定苗刘之叛,隔江传书一纸喝退兀术,都督大名,响传天下!但都督当年措置不当,激起淮西兵变,使岳少保北伐的大好局势毁于一旦。有志之士莫不扼腕叹息,晚生浅陋,自然看不透都督!”他语音极为平缓,说的这几件事却不啻平地惊雷,便连罗雪亭的脸上也不由微微变色。
辛弃疾所说的“平定苗刘之叛”和“隔江传书喝退兀术”这两件事,都是张浚生平的得意之事,但“淮西兵变”却是张浚心底的大痛。
当时皇帝赵构对岳飞极为倚重,命岳飞去淮西行营接收左护军五万兵马,甚至在手诏中写明将全国大部分兵力交给岳飞“节制”。岳飞自然欣喜若狂,满怀豪情地准备接收淮西兵马,全力筹划北伐大业。但在当时任右相兼都督的张浚看来,节制全国兵马、挥师北伐的重任只有自己才名至实归,便极力想把淮西五万兵马留给自己的都督府亲自调度。在张浚的全力谋划之下,赵构终于收回成命,派旁人接收淮西兵马。但因所用的儒生官员难以服众,竟激起了淮西兵变,五万淮西兵马一起投降了伪齐。
本来也是主战派的张浚只因一时之妒,终于使岳飞全力筹划的北伐大好局势毁于一旦。自那之后,赵构便对岳飞等武将更加猜忌,岳飞也失去了统率各军、全力北伐的大好形势,只能率着本部岳家军孤军奋战了。
众人想不到辛弃疾耿介直率如此,夸赞了张浚生平得意之作后,又直揭他心头的伤疤。卓南雁心头更是若有所思:“早听易伯伯说过,岳少保、张都督和老相李纲,都是朝中抗金的中流砥柱,但张浚都督先是排挤李纲,后又妒忌岳少保,怪不得抗金大业难以成就。”罗雪亭眼见张浚神色苍冷,便干笑一声,正要出言相劝。张浚已经冷着脸缓缓立起,众人见这统率过千军万马的老帅,脸色铁一样的黑着,心底都不觉荡起一阵寒意。
“幼安老弟教训得是!”张浚忽地哈哈大笑,起身在亭子里缓缓踱步,豪放的笑声里分明裹着几分苍凉,“连老夫自己都有些看不透这个张浚都督,何况是天下之人!老子曰,自知者明,可老夫偏偏少了些自知之明!”辛弃疾见他出言自责,心下倒也有些歉然,忙也慨然立起,拱手道:“晚生只是想劝诫都督,只有戮力同心,才能北定中原!适才狂言冒犯,别无他意!”
张浚呼地揽住了辛弃疾的腕子,点头道:“我张德远素来不将旁人的话放在耳内,但幼安这句话说得甚好,戮力同心,北定中原!当年剑狂卓藏锋创建四海归心盟,实乃远见卓识的第一等大事!我炎黄赤子若真能四海归心,天下还有何事可患?”说着猛地顿住步子,如电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要想他日挥师北伐,这件大事仍旧要有人来做!”
卓南雁听他说得“我炎黄赤子若真能四海归心,天下还有何事可患?”这句话时,猛觉心底热血翻涌,年少时在易怀秋跟前说过的话,倏地在脑中划过,忍不住挺身道:“晚辈便是肝脑涂地,也要全力促成这桩大事,使天下豪杰四海归心,横扫幽燕!”罗雪亭眼神熠然一闪,浓眉掀动,慨然道:“好,剑狂虽去,其气犹存!不错,但能使四海雄豪齐心协力,必能使我中州重振雄风,横扫幽燕指日可待!”
“四海归心,横扫幽燕,重振中州雄风!”张浚的老眼之中也是豪气升腾,举杯高叫,“大伙尽了此觞!”众人均是意兴横飞,举杯痛饮,热辣辣的烈酒滚入腹中,心内更是热血如沸。
竹亭纵酒尽兴之后,罗雪亭单引着卓南雁来到一间密室。那文身的蔡师傅早在这里恭候多时了。原来罗雪亭见过卓南雁身上的明教火焰纹身,觉得这七瓣火焰太过惹眼,万一在龙骧楼内给人窥见,卓南雁的行迹只怕立时便会泄露。他请了这蔡师傅来,就是要他给卓南雁身上再绣上一条青龙,将那明教火焰印记掩住。
卓南雁想不到罗雪亭如此心细,甚是叹服,当下老老实实地让蔡师傅纹了身。其时宋人文身成风,江湖中人在身上刺龙绣虎,更是毫不稀奇。蔡师傅手艺精妙,卓南雁身上这青龙盘腰而起,绣得活灵活现,那明教火焰也给精心饰成了龙珠的光焰,半点也瞧不出来。
想到昨晚卓南雁在试剑金陵会上大展神通,罗雪亭生怕龙骧楼的耳目混入试剑会记住了他的容貌。这样一个人忽然投奔龙骧楼,必会使得龙骧楼生疑,便与卓南雁定下了苦肉计,命卓南雁当晚拿了那辟魔剑悄然遁走,然后由罗雪亭传书江南武林,便说有个叫“南雁”的,乃是盗剑之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