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乐章II

夏梦狂诗曲 君子以泽 第1页,共2页

这个打击并不比听见裴曲死亡小多少。截肢这种痛苦,别说是裴曲会无法接受,就算是她自己也无法接受。而且,就在她深陷犹豫的时候,医生告知了手续的费用,令她哑口无言。这个数字是她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攒齐的。等他离开病房,她像一个踏入墓园的老人,半瘫着靠坐在床头,让垂下的头发全部盖住了眼帘:“这都是我的错。”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应该先让他接受手术。”夏承司捋开她的头发。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疏忽,他根本不会去吸毒。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对他那么狠,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她意识到这是自己仅剩的至亲,意识到自己曾经给过父亲的承诺,情绪又一次接近了崩溃边缘。他没有错过她的变化,赶紧捧起她的脸颊,认真地凝视着她的双眼:“听好,不管是从什么方面看,你都是一个负责的好姐姐,你对他的关心甚至超过了很多父母给予孩子的关心。我不知道小曲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如果今天我们真的不慎失去他,那也只能说是顺应了他的选择。你不应该再把责任全拉到自己身上。”

裴诗怔怔地望着他很久,轻声说道:“可是,以他现在的心境来看,就算手术成功,他也不会接受成为残疾……”

“那依然是他的选择。你只需要做到你所能做的一切。”

她根本不敢去想象弟弟面对自己少了胳膊和腿的画面,只能默默无声地流着眼泪,用力点头。

其实,现在已经没时间伤感了。因为为裴曲签下同意手术的合约后,她又面临了又一个棘手的问题,既是他的手术费用。她从夏承司那里知道,他赶到医院是因为在新闻上看见裴诗弟弟跳楼自杀的消息。所以,公司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找他们预支部分收入,再向别人借剩下的钱,应该可以勉强凑齐手术费。可是,借钱应该找谁呢?诚然夏承司是最合适的借钱对象。但她已经不愿意再欠他什么,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与他牵扯上关系。直到他离开医院,她也还是没有向他开口提这件事。

然而,完全超出预料的是,公司能预支她的费用比她想得要低得多。那边在电话中表达了对裴曲的深深同情,但因为她是新签约的艺术家,在公司信誉不够高,如果一开始就预支她那么大一笔金额,那整个公司规章制度都会受到影响。所以,他们建议她去找其他人借钱,并且承诺演奏会结束后,会在第一时间内把报酬支付给她。

事情的进展比她想象得要困难得多。

她打电话给tina。

“什么,这手术居然要那么多钱?这医院也太黑了吧!诗诗,你别急,我去问问我爸爸……”过了十多分钟,她回了电话,听上去有些生气,似乎是才和家人吵过架,“郁闷,我只能借你这么多了,可能帮不上太大忙,对不起啊诗诗,真对不起……”

“没事,这已经帮了很大忙了,谢谢你,我会写欠条给你的,年底就还给你。”

“不用不用,这个以后再说,弟弟比较重要啊。”

她打电话给其他朋友和老同学。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哎呀,我也很想帮忙,但最近我们家情况也很糟糕,我帮你问问吧……”之后就没了音讯。

“现在要拿这么一笔钱确实有点难啊……这样吧裴诗,我给你打一万块过来,你就不用还我了。”

“我回头跟我老婆商量一下,过一会儿回你电话。”然后也没了音讯。

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会比让人掏钱还要困难的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向其中部分人借到了一些钱,结果都是杯水车薪。她过过很贫穷的日子,但从来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般为金钱焦头烂额。她多么后悔《nox》之后没有多举办几场音乐会存点钱,也后悔当时和公司谈签约条件时没有多花点心思在抬价上。因为额头一直发热,她在迷迷糊糊中差一点就打电话给了森川光,但晃了晃脑袋才阻止了这种可怕的设想。

后来,她打电话给了柯泽。但没想到,柯泽的回答相当出乎意料:“我刚到医院大厅。小曲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马上就要动手术,可是我在短时间内凑不齐钱,可以先找你借吗?”裴诗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披上衣服冲出病房。

结果,他们在电梯门口相遇了。他被潮水一般的人群冲得几乎站不住脚,但最终还是吃力地挤到她面前,拿出手机再次确认财务发的短信:“我现在可以出一半的费用,另一部分两天之后也可以打过来。医院收到这一半钱应该就可以进行手术了。总之,先确保小曲生命安全。”

在经过那么多通看尽人情冷暖的电话后,他这一番行动无疑是雪中送炭。她带着他朝主治医生办公室走去,感动得无以言表:“哥,真的谢谢你。”

“你终于肯叫我哥啦?”柯泽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是你和小曲的哥,当然得帮你们。何况,我妈欠了你们很多,我做的这点事又能算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蹊跷,好像他知道什么一样。裴诗脚步停了停,但因为现在满脑子都是裴曲的事,她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终于,他们抵达了医生办公室,里面却只剩了一个医生助理。裴诗看看门外的医生名牌,疑惑道:“请问一下张医生去哪里了?”

“你是裴曲的姐姐吧,主任在给你弟弟准备手术了。”

“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手术了?可是,我还没有支付手术费。”

“手术费不是已经支付了吗?”

“没有,我只签了同意手术的字,还没有付钱。”

助理也迷惑了,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裴曲的资料,然后喃喃说道:“这上面显示已经支付完成了。我就说没记错啊,刚才有个先生不是拿单子来找过主任吗?你不是让他帮你缴费吗?”

“有个先生……?”裴诗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长什么样?”

“个子高高的,这里戴了一颗耳钉。”她指了指左耳。

“夏承司。”柯泽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真有意思,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他比谁都积极。”

事实是,柯泽说得完全没错。夏承司不过是去公司交代了一些工作,然后就早早回到了医院陪着裴诗。正好这时,裴曲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从这一刻起,裴诗就一直心神不宁。柯泽本来想留下来安慰一下她,但夏承司除了问夏娜的事,根本不会和他多话,也不留一点空间给他。夏承司一会儿给她递水果,一会儿给她倒热茶,一会儿用被子把她的双腿严实地裹起来,还严厉地命令她不准乱动,完全视旁人于无物。后来,她心情还是很不好,夏承司握住她的手,被对方挣脱后,他还是霸道地又一次握了上去。柯泽终于受不了了,扔下一句“二哥,我真不知道你谈个恋爱会这么肉麻”,打了个哆嗦,直接离开了医院。这句话令裴诗感到了少许的尴尬,但夏承司就像没听见一样,眼里除了她,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折磨人的不眠通宵过去,裴诗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裴曲的手术成功了。看见面带疲色的医生摘下面罩,露出笑容,一整个通宵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她吸了两口气,却再也哭不出来,只是飞快的从床上跳到了地上,想朝裴曲的病房跑去。然而只刚走到门口,忽然觉得眼冒金星,她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当她真正能去探望裴曲,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然而,虽然早就已经做好了裴曲已经被截肢的准备,但是,当她真的看到自己的弟弟躺在床上,少掉了半边身子,还是震惊得不敢靠近:裴曲和之前一样,枯瘦的仿佛只剩下了骨头,现在少掉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整个人小得就像是一个畸形儿。他的脸色发青,眼睛半睁,不知道是否已经醒过来了。即便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的脸庞,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如果不是医生说手术已经成功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现在的小曲还活着。他们姐弟俩一起长大,她也依稀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是多么小的一个孩子,比现在的体积小多了,但是他总是像一个粘人的洋娃娃一样,抱着自己,时而大哭,时而欢笑,时而在巨大的钢琴前,用袖珍的双手弹奏出充满生命力量的乐章。那时的裴曲声音细细的,笑声甜蜜如同灌了糖,和现在病床上躺着的躯体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她是多么想念那时候的弟弟。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然而她也知道,这时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哭。她弯下腰,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就像是生怕打扰了婴儿入睡一样,轻轻说道:“小曲,你醒过来了吗?”

他没说话,微微颤动的睫毛回答了她的问题。这不过是一个非常细小的动作,她心中也知道,他还活着,这是毫无悬念的事情。可是看着他有所动静,她却忍不住红了眼眶:“你现在一定很累吧,我只是过来告诉你,姐姐一直都在医院,如果你想跟人说话,或者需要我帮忙,就让护士来叫姐姐,好吗?”

裴曲当然没有按照她说的话去做。他整个人都像是一个摔碎了的瓷娃娃,是通过医生的手重新缝补而成,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口气在。到了第二天凌晨,他甚至再度陷入了病危,差一点就断气,好在又一次抢救了过来。他的状况如此不稳定,裴诗最害怕的就是完全清醒后面对术后的身体,他会再一次受到打击,然后再次做出极端的事。但是,一个半夜,她与护士第一次推他下床上厕所,他们路过了一面镜子,他淡淡地往里面扫了一眼,视线只多停留了一两秒,就心不在焉地看向了别处,就好像那具残缺的身体是别人的一样。

正是因为他的反应太平静,她才感到更加担心。所以,在病房里守夜的时候,她完全不敢睡觉。为了提神,她借着冰冷的月光在纸上作曲。

这是她第二次在医院作曲。这一回在vip病房里,条件比上次好很多,但心境却与上次完全不同。在这个被死亡覆盖的夜,庭院里的月季也长满了铁锈,医院白色的楼房在悄然腐烂。哪怕有无数摇摇欲坠的生命向上帝祷告,死神之镰也在不停夺走哭诉的灵魂。肩上有千斤重的双手死沉沉地压着她,浸了血与黑色的悲伤记忆就像病毒一样蚕食着她。看着苍白的手指在纸上舞动,她感到了哪怕披上厚羽也无法抵挡的极寒,感到生命变成被斩断的野草,被脆弱地堆积在栏杆里。这一刻,呼吸是灰烬,花开是碎裂,温暖带来窒息,寒冷凝结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