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亿项目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林寒江身上,他说:“首先声明,青峰集团并购齐江钢铁的计划是符合市场规律的,对此我没有反对意见。我反对的是在原厂区开发商业地产和建设商业项目。”此言一出,会场上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林寒江接着说,“百亿元的项目确实很诱人,但是要看它落地在哪里。如果这个项目坐落于齐江岸边,势必会对齐江水域造成污染。我和生态环境局做了一个实地考察,我们也准备了一份书面材料,不建议在那里开发房地产。”

随着林寒江的发言,郝仁敬拿出一摞材料给各位参会领导发下去。发到李子平身边时,李子平皱起眉头,从眼镜片上方乜斜了郝仁敬一眼,有些不满地说:“早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才反对?”郝仁敬满脸通红地退了回去。李子平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坐在他两侧的几位副市长都听见了。

林寒江也听见了李子平的责备,有些尴尬,但是他继续说了下去:“几十年前,把齐江钢铁厂布局在江边,就是一个绝大的错误,如果说那时候我们没有认识到环境污染的危害还情有可原,但是今天我们决不能再忽视环境污染的危害了。在紧邻江边的地方再起一座新城,只会重蹈覆辙,再一次人为地造成恶性循环,旧患未愈,又添新疾。我们实地测量,原来的厂区距离齐江不到200米,那里不能再搞房地产开发了。”

刘耕野没有看发来的材料,有些不满地问:“那林副市长的意思,齐江沿岸就不能搞开发了?”

林寒江说:“当年在齐江岸边规划和布局一系列工厂,是因为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强调生态保护红线的意识。从2017年开始,中办、国办联合下发了《关于划定并严守生态保护红线的若干意见》,制定了严格的生态保护制度,对生态功能保障、环境质量安全和自然资源利用等方面提出更高的监管要求。以我们齐江市来说,应该借助这次环保督察的机会,在整治关停沿江污染企业以后,按照江河、湖库、海岸向陆域延伸一定距离边界的原则,积极划定齐江的生态保护红线,以及永久基本农田、城市开发边界的‘三区三线’。在这个基础上再谋划城市空间格局,我们以后的城市规划和产业规划都要建立在这个‘三区三线’基础之上,决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了。”

刘耕野突然啪地把手里的材料扔在桌子上,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话有些阴阳怪气:“林副市长,按照你的逻辑,为了达到环保标准,我们就不要发展了,不要提升经济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生态环境也是生产力,划定生态保护红线不是不要发展,而是要寻求更高质量的发展。生态保护红线原则上按照禁止开发区域的要求进行管理,严禁任意改变用途,要确保生态功能不降低、面积不减少、性质不改变。”林寒江向大家扬扬手里的材料,说,“我和局里的同志整理出一份意见,除了阐述为齐江划定生态红线的重要性之外,还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城市案例,就是湖北宜昌。”

参会的人都低头看材料,刘耕野不屑去看,故意把茶杯碰得叮当乱响。李子平倒是很沉稳,重新戴上花镜做出浏览的样子。

“湖北宜昌和我们齐江在沿江产业布局、环境保护问题上有很多类似之处。宜昌城市紧邻长江,产业也有化工,而且是宜昌主要的支柱产业,年产值近2000亿元,沿江有大大小小各种化工医药企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是拥有十万余名工人的巨无霸型重化工企业,‘重化工围江’问题导致宜昌的生态环境不堪重负。习总书记视察长江时,指出‘当前和今后相当长一个时期,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为此,宜昌划定了沿江一公里生态保护红线,请大家注意,是‘一公里’!”林寒江特意加重了“一公里”的语气,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视,“宜昌对红线内的化工等污染企业坚决关停或迁址,要求到2020年宜昌市长江沿线一公里内化工企业全部‘清零’。有一家化工厂建厂已有四五十年,经营得红红火火,但是也要服从统一布局,仅迁址就损失3亿~5亿元;另一家宜昌市纳税大户、已运营10载且年销售超5亿元的化工公司,刚从国外购置一批生产设备,就被强令拆除。我认为,齐江市应该好好学习宜昌市治理环境污染的决心和魄力。”

会场一片沉默,有的人在翻看材料中的宜昌案例,有的人在偷瞄李子平和刘耕野的态度。李子平感觉出会场的尴尬,干咳一声说:“寒江同志,你的材料和介绍确实让我们看到了和宜昌的差距,但是宜昌经济体量不是我们齐江能相比的,他们治理环境污染有魄力有底气,确实是大手笔,而我们齐江不行啊,沿江企业关停迁址,我们的经济指标就要一落千丈,我和耕野同志就要被省领导狠批,耕野你说是不是?”李子平又把球踢给刘耕野。

刘耕野瘦小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也拿出一张纸,说:“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今年齐江市的几项经济指标情况吧。截至目前,今年齐江市gdp增速为-3.6%,税收为-7.5%,固定资产投资为-13.8%,规上工业产值下降最多,达到-39%,是历史最低点。同志们,现在我们的经济运行情况不是市长和我挨批的问题,而是我们大家很快就要开不出工资的问题。寒江同志,我不是反对你的环境治理措施,也不反对你的生态红线,齐江市目前的财政还是一个吃饭财政,我想请问你,是先保障‘吃饭’还是先保障‘环保’?”

刘耕野确实是一个官场老油条,他抛出的这个问题让林寒江也觉得很难接住。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寒江身上,都想听他怎么回答“先吃饭”还是“先环保”的问题。林寒江想了想说:“这是一个‘暂时退’和‘持续进’的问题,也是一个‘壮士断腕’的问题,我认为我们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勇气!宜昌市其实也面临过这样的问题,他们被关停的25家化工企业涉及年产值20多亿元,但是宜昌的‘生态革命’并未停止。我们齐江要向宜昌学习走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

赵驰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一般这种研究经济工作的议题,他作为公安局领导是不表态的,但是今天他罕见地发声了:“经济指标这些数字我没有发言权,但是我担心画完了生态红线,沿江企业关停或迁址,那可是数千人啊,这些人的就业和生存问题怎么办?这可是影响全市稳定的大局啊!”很明显,赵驰从自己分管领域出发,也站在了林寒江的对立面,他提出的问题确实是林寒江目前面临的最棘手的难题。

林寒江说:“这个问题我确实考虑过,迁址的企业还好办,难就难在关停企业的人员安置问题。我们不能关了就不管了,应该发动企业、政府资源整合,多想办法多找渠道来安置这些人。”不得不承认,他目前确实还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赵驰闻言有些嘲弄地笑笑,没有说话。

刘耕野冷笑一声:“寒江同志,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客气地说,你那些‘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就是赔钱买卖,只烧钱不挣钱,不负责任、不问后果地整治。你们现在不仅烧钱,还找出一堆理由来阻止政府增加税收!”

林寒江也不客气地?他一句:“习总书记强调过,宁肯不要钱,也不要污染,生态环保是我们的必答题,不是选择题!地方财政收入下降、支出增多,不是没有压力,但是不能以此为借口就放任破坏环境,把矛盾留给后来人。为了还齐江一江清水,这个腕必须断!”

“你林寒江为了完成你的政绩,可以不管齐江的死活,到时候你高升或者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让我们这些齐江人喝西北风?”刘耕野越说越激动,这是他心里一直抵触林寒江的原因。市委书记和市长尚且对他这个老资格的“坐地户”尊重有加,但是林寒江自恃是省里下派的干部,压根不把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放在眼里,甚至省市一些部门都在传言林寒江是来接他的位置的,所以刘耕野一直把林寒江视为潜在的对手。

“耕野同志,我的个人进退和齐江的环境治理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你为我操心。但是我们不能为了数字好看而弄浑了一江清水,不能为了吃眼前饭而弄丢了子孙后代的秋水长天、落霞孤鹜!”林寒江也有些激动起来。

“寒江同志,我们不是吟诗作赋的诗人,而是肩负一个城市几百万人口衣食住行的领导干部,我们考虑问题要全面,不能以偏概全!”刘耕野寸土不让,枯瘦的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红。

“环境好了,才能促进经济的高质量发展,这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的问题。牺牲环境为代价追求的指标数据,是一种低质量的发展,贻害后世的发展!”

“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李子平终于开口说话了。刘耕野、赵驰和林寒江的唇枪舌剑,其实是李子平希望看到的局面。林寒江是空降进齐江的沙子,甚至是一枚钉子,李子平对他很是提防,但他毕竟是省委书记点将来的,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再说几个副市长在政府常务会上争吵起来,这事传出去也是笑话,逼得他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不要因为工作意见不同而伤了和气,影响我们班子的团结。这个项目,你们一方面从经济角度考虑,另一方面从环保角度考虑,谁都没有错,我建议把这个议题提报给市委常委会吧,我们认真听听市委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李子平无奈之下,只能和稀泥。

会议不欢而散,很多政府系统的人私下议论,说新来的副市长果然傲气冲天,在政府常务会上硬撅一、二把手谈好的项目,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个“寒江雪”不仅孤僻,还很孤傲。

耿正听说了这件事,晚上带了一袋子水果跑到林寒江的宿舍,责怪林寒江:“你啊,就是一头脱缰的倔驴,这个倔脾气几十年没改,你的凤山金矿、长兴垃圾场、夜市一条街三把火烧得不错,你就不能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地干活,和和气气地做人?”

林寒江双手捂住后脑,闭上眼睛,显得十分疲惫,说:“老兄,你以为我吵架上瘾啊?我关上门反省,自己也后悔啊。可是,在那个会议上,我要是不反对,没多久密密麻麻的楼盘就戳在齐江岸边了!”

“好多城市都在江边河边盖楼,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

林寒江睁开眼睛,使劲瞪耿正一眼:“你也是研究环境的,能昧着良心同意这个决定?为了眼前这点利益,把子孙后代的家园都给卖了?”

耿正扔给他一个苹果,说:“良心?现在还有几个人讲良心,谁不追求利益啊!”

林寒江又把苹果扔回给耿正:“气得牙疼,不吃了。对了,你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消息如此灵通?我刚在会议上吵完架你就知道消息,你在市政府有卧底?”

耿正哈哈一笑,说:“你小子撅的项目是钱起学长准备投资100多亿的心血,青峰集团时刻关注着呢,你唾沫星子没落地,他们就知道了。学长和我打电话了,你小子是一点都不讲情面啊。”

林寒江捂着腮帮子说:“老兄,不管钱起还是吴起、白起,我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只对事不对人,这个问题不是讲情面就能过去的,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职责和良心啊。我可不想为了一点情面,让后来几代的齐江人戳我脊梁骨!”

“齐江本地人都没急眼,你一个外来户这么义愤填膺!”耿正拍拍他的肩膀,“好啦,我理解你的脾气和秉性,已经帮你向学长解释了。钱起学长并没生气,还要约你吃饭呢。”

林寒江有些汗颜,说:“我跟学长的项目唱反调了,这饭吃起来有些尴尬,还是过阵子再说吧。”

市政府常务会议上两个副市长为了一个百亿项目吵得面红耳赤的事,市委书记廖宇正也听说了,所以他把这个议题放在市委常委会议议程的最后,想充分听听大家的意见,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些踌躇,生态环境问题不容忽视,但是齐江市也要发展啊。

林寒江列席参加常委会,再次重申齐江生态红线的重要意义,不同意破坏红线开发房地产和商业。结果常委会意见也无法统一,参会人员意见各执一词,支持李子平和刘耕野的人明显占据多数,支持林寒江意见的只有两三个人。廖宇正见这个局势,也有些左右为难。林寒江心里着急,他知道如果常委会通过这个项目,就很难挽回了。

这个时候,和林寒江一起列席会议的自然资源局局长洪程在林寒江旁边低声叨咕一句:“都没有人问一下土地权属的事……”

洪程的声音很轻,像是给林寒江提醒,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寒江瞬间明白了,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被他忽略了。洪程想点明这个问题,又怕得罪某些领导,只能偷偷装上火药,让林寒江来扣动扳机。李子平和刘耕野也许是知道这环节的,如果是这样,就是他们故意不说出来。

林寒江没有时间多想,他举手向廖宇正示意,他要发言。廖宇正正在为难,看见林寒江举手,就说:“寒江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寒江站起来说:“我们暂时不要争论发展重要还是环保重要,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一切都无从谈起,就是齐江钢铁厂土地权属的问题。”

林寒江继续说:“我听说,齐江钢铁厂原来是从省国资委划到齐江市代管,后来在齐江市进行改制,直至今天的并购,但是厂区的土地所有权应该还是在省里,我们应该向省里请示这片土地如何使用。”

林寒江的建议虽然把皮球踢向上级,却给廖宇正解了围,这样可以双方都不得罪。廖宇正当即拍板,向省政府起草请示。

刘耕野偷偷看了一眼李子平,李子平面沉似水没有说话。他们二人其实很明白土地开发的流程,对齐江钢铁厂的土地权属也心知肚明,他们原本想绕开这些障碍,先促成这个项目落地,将来项目建起来了,就算省里问责也是木已成舟,而且还经过了市委常委会讨论,集体决定集体担责。

林寒江落座的时候,洪程在桌子下面偷偷给他竖一个大拇指。林寒江看着他点赞的手势,心里却一阵悲凉。地方政府很多不科学的决策大概都是这么产生的,没人敢说真话,在官场等级面前,有时候良知失语,真理败给潜规则。

林寒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甚至很多人故意回避和他的视线接触。林寒江孤独地走着,心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疲惫。

不到两天,省政府的批复就回来了,批复中明确答复钢铁厂并购以后,省国资委保留原划拨方式处置土地使用权,不建议利用齐江钢铁厂地块开发房地产和商业设施。这期间,林寒江确实找到原来的生态环境厅、省国资委的领导,又在分管副省长门前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向他们痛陈这个项目的利害关系,取得了省里的支持。

刘耕野拿着批复找李子平:“肯定是林寒江捣鬼,他是省里的人,这么做就是故意绕过齐江市。他在上边动动手脚,就把我们百亿的项目给废了!这个‘独钓寒江雪’,就是拿齐江市当他的踏脚石,我们小瞧了他的能量。”

李子平把批复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说:“省里既然批复了,我也不好反驳。老刘,你去和青峰集团的钱总解释一下吧,不要对我们齐江失去信心,我们还可以寻求别的合作机会,这个五百强民营企业我们不能放弃。”

“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人家说啊,还是你们主要领导沟通一下吧。”气恼的刘耕野拉着脸走了。

一辆飞驰的迈巴赫车中,钱起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那张省政府批复的照片。钱起逐字逐句看了半天,默默地删除了照片。

“林寒江啊林寒江,你小子是真不讲情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