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属中毒

林寒江晚上十二点并没有去向廖宇正汇报,他把廖宇正请到了齐江市人民医院。化验结果出来了,北岭村一共有23名村民血液中重金属超标,林寒江立刻安排他们去齐江市人民医院集中诊治。

廖宇正走进医院病房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在拼命啼哭,孩子的母亲满脸泪水和护士合力安抚,哄着孩子抽血化验。廖宇正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像挂了一层霜,他低声问:“这孩子也是受害者?”

林寒江点点头,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书记,不幸中的万幸,这次污染区域并不是很大,我们对北岭村和附近村落都进行了检验,血液中检测到重金属超标的村民一共23人,年纪最大的75岁,最小的就是这个孩子,症状有轻有重……”

“凤山县的领导来了吗?”廖宇正打断林寒江的汇报。

“县委书记和县长还在路上,常务副县长张镇来了,正在隔壁给村民们解释。”

廖宇正来到隔壁门前,屋子里挤满了北岭村的村民,都是检验结果超标的患者和家人,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张镇拖出去打一顿。常务副县长张镇脑门子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汗珠,一个劲儿地向村民作揖解释和道歉。

廖宇正挤过人群,径直站到张镇面前。张镇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伸出双手要和廖宇正握手,廖宇正抬手一巴掌抡在张镇的脸上,清脆凛冽,像是在屋子里放了一个炮仗。

这一巴掌打傻了张镇,也惊呆了林寒江,更吓住了七嘴八舌的村民。林寒江没有想到一向沉稳的市委书记廖宇正竟然会动手打部下,这要是传出去肯定是轰动性的新闻,盛怒之下的廖宇正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巴掌给自己带来的风险。林寒江赶紧拉住廖宇正的胳膊,连拉带劝地把他从人群中拽出来。村民中有人认出打人的就是市委书记廖宇正,这一巴掌似乎替大家宣泄了怒火,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给廖宇正鼓掌,有人喊道:“廖书记,你好好管一管吧,这样的官员早该打了!”“廖书记,要不是您这一巴掌,我们今天也要打他一顿!”还有人不依不饶:“打他也不解气,这样的官应该一撸到底!”

捂着腮帮子的张镇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后面。

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怒气未消的廖宇正刚落座,张镇就凑了过来:“书记,我错了,您打得好!感谢您这一巴掌,不仅给我解了围,也打醒了我,让我认识到自己工作中的麻木。”

廖宇正哼了一声,不去理他,扭头问了林寒江一些处置情况。张镇殷勤地给廖宇正倒水,故意端出一副懊恼的表情:“书记,这两年不在您身边,没机会挨您的骂,我犯的错是越来越多了,真希望您有空能多批评我几回。”

林寒江听了张镇的话,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心里反问自己,就算是自己犯了错,被上级领导当众掴耳光,自己肯定不会捂着腮帮子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百分之百是要和领导拍案而起。错误可以认,被人当众掴耳光那是万万不能忍的。

廖宇正手指着外面,声色俱厉:“我问你,张镇,如果外面那个小孩子是你的儿子,小小年纪就重金属中毒,你做何感想?”

张镇的眼泪立刻滚了下来,不停地忏悔:“书记,我错了!是我们没有认识到矿渣选址的危害性,盲目决策,给老百姓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实在是痛心疾首……”张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分不清是真是假。林寒江怀疑他是在演戏,这是一个被仕途耽误了的演员,眼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如果走上舞台银幕,影响力绝对不是一个常务副县长所能比拟的。不过,林寒江心里也泛起一个疑惑,如果张镇是一个“戏精”,那么对面的廖宇正呢?

林寒江默默退了出来。他去找医生商量诊治方案,医生建议赶紧给村民们购置一些牛奶面包等食品,一方面是给大家宵夜果腹;另一方面是因为重金属中毒会使体内蛋白质凝固,大量喝牛奶,牛奶中的蛋白质会和重金属起反应,减少对人体机能的损害。有几个中毒比较严重的村民,已经明显具有水俣病和骨痛病的症状,四肢和面部出现红色斑疹,肾功能受损,个别严重的还伴有咳嗽、胸痛、呼吸困难、绀紫等急性间质性肺炎等临床表现,医生建议这些患者必须立即住院治疗。

林寒江亲自带人把附近超市里的牛奶面包抢购一空,食品络绎不绝地搬进病房,分发给中毒的村民和他们的家人。等林寒江攥着一块面包疲惫地坐在医院长椅上,已是凌晨三点,他啃了两口冰冷的面包就无心再吃了,因为那个中毒的孩子痛哭的声音响彻走廊,像小猫的爪子在挠他的心,让他痛苦不堪。他以前讲课时,关于日本福岛核电站泄漏、印度博帕尔工业化学事件等污染案例和伤亡数字信手拈来,但是那些数字都是没有生命的,而今天这个孩子的哭声却让他有一种胸闷的窒息,他一度怀疑自己心脏出了问题。

第二天,林寒江从会议室里出来时,看见公安局副局长金波在走廊里等他。上次商贩们集体上访围堵市政府大门时,林寒江和金波有过合作,林寒江对金波的干练十分欣赏。

林寒江问他:“找我有事?”

金波看着身边乱哄哄的人,眨眨眼欲言又止,林寒江会意,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金波就故意大惊小怪道:“林副市长,你的办公室太寒酸了,墙上没有字画,屋里没有绿植,这哪像副市长的大雅之堂啊?你看看我们赵局的办公室,几乎就是一个博物馆加植物园。都是副市长,你也得装点一下自己的门面啊。”

“我是一个俗人,不会欣赏字画,挂那些玩意儿,只能是附庸风雅。我还是一个懒人,养花花枯,养鱼鱼死。”

林寒江的自嘲让金波哈哈大笑。林寒江问他:“说吧,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金波马上变得一本正经,关心地问林寒江:“林副市长,看你满眼血丝,昨晚没睡好?”林寒江苦笑着摇头,他昨晚根本没睡,早晨是从医院直接来单位的。

“我还以为你心里有事睡不着呢。”金波的话里隐含着嘲讽,林寒江似乎听出来了话外之音。

“你今天过来,肯定不是专门来关心我睡眠问题的吧?”

金波咳了一声:“好吧,不和你绕圈子了,这样说话太累了,我们直奔主题吧。你作为王武的同学,难道不觉得王武的死,好像有点……”林寒江正在倒茶的手一下子僵住了,金波故意顿了一下说,“……好像有点蹊跷?”

屋子里针落可闻,林寒江把茶杯慢慢递给金波,说:“你是找我调查王武的案情?”

金波啜饮一口茶,故意躲着林寒江的目光,说:“林副市长,我说话直来直去,你别见怪啊。王武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你千里迢迢赶来齐江,然后你俩在大排档喝酒到半夜,天不亮王武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齐江里。后来,你又从省里空降下来接替王武的职务……这一切,给人感觉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啊,还都集中在你身上。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的嫌疑很大。”

“现在呢,还觉得我是犯罪嫌疑人?”

金波没有正面回答,说:“如果不是我查清楚了,王武在齐江里吞咽江水的时候,你还在宾馆里蒙头大睡,我简直怀疑你就是凶手。当然了,这样也不能排除你遥控别人作案的可能。不过,让我不解的是,我想不出你的作案动机。”

“这么说,我现在也一直在你的调查对象之列?你刚才说我心里有事,其实是想说我‘心里有鬼’吧?”林寒江盯着金波的眼睛说。

金波有些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林寒江的说法。

林寒江长吁一口气,说:“你的怀疑让我很高兴,说明齐江市至少不都是糊涂蛋。你觉得王武死得蹊跷,其实我也是如此!”林寒江把“也是如此”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回轮到金波诧异了,他有些好奇地端详着林寒江。林寒江继续说道:“我不觉得王武是自杀,理由有三。第一,王武是大孝子,不可能在遗书里只字不提老母亲,他为了托付老母亲,都能向我下跪磕头,怎么能在遗书里把老母亲忘了?第二,他既然已经向纪委递交了自首材料,为什么又去自杀,有这必要吗?第三,就算他是畏罪自杀,他死之前完全可以将这笔钱,哪怕是一部分用来给他老母亲安置晚年,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是我和耿正两人在雇人照料他没有生活能力的老母亲。置老母亲于不顾,一头跳进江里,这不符合王胖子的作风。”

林寒江的分析是基于对王武性格的了解,对金波的依靠证据判断是一个补充。金波听得连连点头,他问:“王武死了,谁会是最大受益者?”

林寒江苦笑:“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目前只能说他的死,保护了一批和他有利益输送的人,很多线索都断了,无法再追查下去。这些人是谁?商界的,官场的?”

金波手里还攥着现场车辆轮胎痕迹的照片,但是他没有向林寒江提及这事,在他心中林寒江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他问林寒江:“你那天晚上和王武喝酒,他有没有什么异常?异常的话,异常的举止?”

林寒江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一夜没睡让他思维有些困顿,他使劲回想那天的情景。王武最后和他说的话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片片向他飞过来,扎得他头痛欲裂。林寒江闭上了眼睛,却清晰地记起了王武的话:“……有一个朋友劝我离开中国,他说可以安排我出去……兄弟,我把老母亲托付给你了!我另外还求了一个人帮我照顾老母亲,可是我不敢完全相信他啊……”

林寒江猛然睁开眼:“应该还有一个人,或者说至少有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想安排王武外逃,也可能答应替王武照顾老母亲。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那就需要你去查了。”

金波拿起林寒江的钢笔,认真地记下他说的话。

林寒江说:“你应该动用技术手段,查一下王武最后的通话记录啊,肯定能找到线索。”

金波撇撇嘴,带着一丝嘲笑:“要是等到你提醒再去查,我这身警服早该脱了!王武死之前的通话记录,除了你之外,还有他的秘书,最可疑的是有两个境外的神秘号码,追查不到来源。你这个老同学不简单哪,境外都有援兵。当然了,也不能排除你躺在宾馆床上指挥这一切。”

“你还是怀疑我?”林寒江皱起眉头,紧盯着金波笑眯眯的眼睛,不过从他眼睛里看到的更多是玩笑而非怀疑。

金波笑呵呵地对林寒江扬一扬手里的纸:“排除你嫌疑的最好办法,就是帮我找出真相,抓住真凶。”

林寒江微微一笑说:“我不在意自己是否是嫌疑人,如果抓到真凶,我一定替王武好好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答应省领导来齐江任职,其中有一条无法说出口的理由,就是我觉得王武死得不明不白,我需要来齐江找出真相。”

林寒江的开诚布公让金波有些诧异,他说:“林副市长,我很佩服你,你明知王武的死因有异,但是来齐江以后一直不动声色,很能隐忍。你是在等待机会?”

“不是我能隐忍,我不仅在等待机会,也在等待值得相信的人,因为我不知道齐江市谁能值得我相信。”林寒江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金波的反应。林寒江说的是实话,偌大的齐江市他并不知道该相信谁。

金波似乎没有听懂林寒江的意思,他站起身来环顾林寒江的办公室,新刮的大白还带着一些呛人的味道,原来王武留下的痕迹基本荡然无存,就像他的人一样,人走茶凉至少还有一盏茶,而他更多的是过眼云烟皆幻灭,了无痕迹。

金波说:“王武在这房间办公的时候,我从来没来过,说实话,我不喜欢他这个人,死一个贪官,我心里其实暗叫痛快呢。但是,林副市长,我以一个老刑警的眼光观察,你和这个楼里的人不一样,希望你能成为让我竖起大拇指的领导,千万别打脸我的判断哦!”金波的话戏谑中掺杂着真意,让林寒江心中隐隐有些触动。

林寒江看着金波:“你是齐江市唯一想替王武申冤的人,我替他谢谢你,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我不在乎别人的信任,尤其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这种话说多了就和那个什么一样,也没见谁给我加官晋爵。”金波努力憋回去冒到嘴边的脏话,做一个告辞的手势,说,“我只对一个词负责,那就是‘真相’。”

林寒江送金波出门。他觉得金波这个人很有个性,也许在金波的眼中,没有上级下级之分,只有好人坏人之分,在他眼里真相胜过一切。果然,金波回头劝林寒江留步,他似笑非笑地对林寒江说:“林副市长别送了,您别怪我这人说话没大没小,职业病老改不了,几十年和那些犯罪分子周旋养成的臭习惯。我只能向你保证,王武的案子我会一直盯着,无论牵扯到谁,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