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啊,你叫叫看。”贾方舟道。
“方——舟——”
李招娣叫了一遍,舌头不听使唤,都走音了,像外国人在说话。她觉得有点滑稽,咧嘴笑了笑。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笑,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叫人家名字的时候笑,是很没礼貌的事。她的脸又红了一下。
“很好,”贾方舟道,“你再叫一遍看看。”
李招娣想这个人有点怪,喜欢听别人叫他的名字。
“方——”
李招娣还没有说完,贾方舟的嘴便上前堵住了她的嘴。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包抄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李招娣锁上门,默默地转过身,对贾方舟道:“走,我送送你。”
夜已经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两人走下楼,贾方舟的车就停在路边。贾方舟上了车,朝李招娣看看,又笑了笑。李招娣迟疑了一下,也上了车。
“我有话说。”她道。
贾方舟点点头,朝她看。李招娣捋了捋头发。
“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她沉吟着。
“没关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慢慢说。”贾方舟似是在逗她,一只手放在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她的刘海朝耳后捋去。
李招娣微微一侧,让开了。佯装看了看表,一点。
“已经是半夜了。”她道。
“是呀,”他道,“跟你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招娣嗯了一声。
贾方舟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喏。”
李招娣一怔:“什么?”
贾方舟说:“里面有十万块钱。你拿着。”
贾方舟要把卡塞在她手里。李招娣像见了毒蛇似的,忙不迭地摆手:“不要,我不要。”
贾方舟问她:“为什么不要?你跟我客气什么?”
李招娣使劲地摇头。
“我不要,你拿走。我怎么可能拿你的钱?这个,我要是拿了这钱,就不对了、不对了——”她忽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心也有些乱了。都有些不敢看他了。
雨越下越大了,雨刮器不停地刮,窗外的情景模模糊糊的。这时,李招娣瞥见前面有个人趴在路边,不知在干什么。她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心里一动,便把窗摇下,探出头去——
她看得很清楚了——是陈也。
陈也穿了一件黑色的雨衣,手拿一把钳子似的长长的东西,趴在地上通阴沟。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像头熊。很艰难地。
李招娣先是愣住了,随即想起前两天陈也说的话——“这阵子天天下大雨,我们小区门口的下水道排水不畅,要大修。这个工作没人做。”
李招娣看了一会儿,把车窗重新摇上。
贾方舟问她:“怎么了?”
李招娣摇了摇头,靠在座位上。半晌,她转向他,道:“贾先生,对不起。”
贾方舟不明白,朝她看。
李招娣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不光要和你说对不起,我还要和我老公说对不起——贾先生,你不晓得,我的老公是个多么好的人。真的,我这么说好像有点肉麻,但真的,一点也不夸张。我的老公,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老公。”
李招娣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真的,你真的不晓得我老公有多好。要是讲起来,可以讲一天一夜。”
贾方舟静静地看着她。
李招娣擦了擦眼泪。
“贾先生,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我要是再和你见面,我就没脸见我老公了。其实我现在已经没脸见他了,放在古代,我应该一头撞死才对。可我实在是舍不得我老公,我想和他一起过日子。就算他一辈子都下岗找不到工作,我也不在乎——贾先生,你介绍的那个工作,麻烦你跟你朋友说一声,再请别人吧。”
贾方舟看着她。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李小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句真心话,我很羡慕你先生,羡慕得不得了。这份工作,就当做我送你的礼物吧。李小姐,”他注视着她,笑了笑,“我希望你过得开心。”
李招娣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不晓得说什么好——谢谢你,贾先生。”她道。
“祝你们幸福。”贾方舟道。
李招娣下了车。贾方舟在车里朝她挥了挥手。
李招娣撑着伞,一步步向马路对面走去。陈也还趴在那里。她走近了。
“哎!”她叫道。
陈也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怔,眼睛眨了两眨。
“是我呀,不认识啦?”李招娣道。
陈也又愣了几秒钟,随即一骨碌爬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道。
李招娣道:“我来陪你啊。你一个人肯定很闷的。两个人会好一点。”
陈也摸了摸头。
“这个,”他道,“白天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就晚上,这个,人少一点。”
“干吗不告诉我,还骗我打通宵麻将?”李招娣白了他一眼。
陈也嘿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你这张嘴巴,就跟大喇叭差不多,不出一天,全世界都晓得我陈也在通阴沟了——”
“通阴沟怎么了,又不偷又不抢,正大光明。我老公是为了这个家,才来通阴沟的,换了别人肯吗?就算家里穷死,也不会过来通阴沟——”
陈也看着她。忽的笑了笑。
“老婆,”他道,“我发现你越来越可爱了,刚和你结婚的时候,我还没觉得你这么可爱。你到底是我老婆,还是仙女变的?”
李招娣哧的一声:“省省吧,别跟我来这套——你还要干多久?”
陈也道:“还有一会儿。你先回家吧,这儿脏。”
“我在这里陪你,”李招娣说着,在路沿边坐了下来,“我陪着你,你什么时候弄完,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家。”
陈也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老婆,我喜欢你。”
李招娣眼圈不自禁地红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