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方舟哦了一声,笑道:“这样也蛮好,两个人自自在在的。现在上海也流行丁克族,对吧?”
李招娣不晓得“丁克族”是什么意思,胡乱应了一声。
贾方舟不断地为她搛菜。李招娣说:“我自己来。”贾方舟说:“这里的鲥鱼味道不错,还有甲鱼饭,是这里的特色——多吃点。”
李招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想:男人也涂香水,倒是蛮奇怪。
贾方舟叹道:“这几年上海的变化真大啊。我是九四年回的香港,去年再过来,感觉就像换了个城市似的。啧啧,车子开在高架上,往旁边看,就跟香港没什么区别。”
李招娣说:“那还是香港好。上海终归是比不过香港的。”
贾方舟摇头说:“差不多,真的差不多——李小姐,身为上海人,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李招娣嘿了一声:“有什么好开心的,上海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再说,上海人也不是人人都有钱。现在不像过去,贫富差距大了,有的人天天鲍参翅肚,出入轿车,有的人买一斤鸡毛菜都要讨价还价,一分钱恨不得掰作两爿用——贾先生,我说这些话,你大概不会了解。”
贾方舟说:“我了解的。我以前也没什么钱的,大学毕业在工厂里做了十几年的普通职员,后来跟几个朋友出来做生意,情况才渐渐好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李小姐喜欢钱吗?”
“傻瓜才不喜欢,”李招娣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咦,这个问题你以前好像问过我的——喏,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
贾方舟笑了笑。
“你记性真好——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怀念当年那次见面,常常会想起你。”贾方舟说完看着她。
李招娣又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把头别开。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了一条黄裙子,白皮鞋。很漂亮。”
李招娣嘿的一声:“还说我记性好,你记性不是更好?都七八年了,连我穿的衣服都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倒忘了——你是不是对别人的穿着都很留意?”
贾方舟笑着摇了摇头。
“我才没有这么八卦——我只留意我所关心的人。”他微笑地看着她。
李招娣不自然地笑了笑。
“李小姐——我能经常约你出来吗?”贾方舟忽道。
三宝告诉陈也,小陶在外面有了个情人。陈也听了,吓了一跳,说:“不可能。”
三宝说:“我都亲眼见过了,个子不高,脸型有点宽,眼睛细细长长的,反正没什么好看——这女的好像是区政府里一个处长。”
陈也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道:“世道变了,真是世道变了。”
三宝推了他一把,坏笑道:“你呢,你有没有?”
陈也嘿了一声:“我都下岗了,谁看得上我?”
三宝说:“那你老婆呢,弄不好你老婆外面有花头了。”
陈也摇了摇头:“你这张臭嘴啊,早晚被人打。”
三宝跟着笑笑,又道:“听说毛头问你借钱了?”
陈也一愣:“你怎么晓得?”
三宝道:“当然是毛头告诉我的——你小子,是不是问人家讨债了?人家老婆都快不行了,你还好意思去讨债——”
陈也皱眉道:“别胡说八道,什么快不行了,在毛头面前千万别提这个!”
三宝脸色也有些黯然:“不是我胡说八道,毛头自己也晓得,得了这种毛病,拖不了多久的,早晚的事。”
陈也闻言叹了口气。
“拖一天是一天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也到街道职业介绍所去了一次,把资料登记了。负责的那位姓秦的阿姨戴着副老花眼镜,问陈也:“小伙子,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陈也说:“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可以快点上班。”
秦阿姨抬了抬眼镜,说:“工作是有,就怕你做不了。”
陈也说:“不会的,什么工作我都做。”
秦阿姨又看了他一眼,问:“环卫局通阴沟的——你做不做?”
陈也愣住了,半晌道:“这个,让我考虑考虑。”
陈也到自家楼下时,抬头看,见李招娣在阳台上收衣服。现在李招娣收衣服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一抖,一收,衣服就在手里了。李招娣近来脸色有点黄,也许是不化妆的关系,五官就显得淡了很多,有些憔悴。头发也有些凌乱。
李招娣发现了陈也,便招招手,朝他笑了笑。陈也也笑了笑。
陈也走上楼,门已经开了。李招娣在厨房里炸小黄鱼,香气一阵阵地飘出来。陈也把外衣脱了,到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出来,李招娣在找火柴,原来煤气灶的自动点火装置坏了,只能用火柴点。李招娣划了两下,火柴很久没用了,有些受潮,点不上。陈也到抽屉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打开煤气灶开关,点上火。
李招娣把油锅摆上去,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陈也:“你怎么会随身放打火机?”
陈也一愣,没说话。
“你抽烟了是不是?”李招娣看着他。
陈也还是不说话。
“你肯定是抽烟了,要不然不会随身带打火机。”李招娣走到客厅,从他的外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牡丹”。李招娣怔了一下,又回到厨房。陈也一直看着她。李招娣没再说什么,在锅里倒了些油,把青菜放进去,“咝”的一声,烟冒上来。
陈也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毛头。我去医院陪他抽,谁晓得抽着抽着,自己也上瘾了——你放心,我马上就戒掉。”
李招娣还是不说话,半晌,抬头看他:“也别戒了,戒烟很辛苦的,我爸爸每次戒烟都要死要活的。抽就抽吧,也没什么。既然抽了就抽好一点的——人家说,便宜的香烟对身体不好。”
陈也嗯了一声。李招娣转过身,翻动着锅里的青菜。
“我这个月奖金多了五百块,”她朝陈也看,笑了笑,“不错吧?”
陈也说:“挺好。”
李招娣一边炒菜,一边道:“我晓得你心情不好,别急,慢慢来。反正我们又不是过不下去。钞票多就多用点,少就少用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陈也又嗯了一声。
李招娣把青菜盛到盘子里,交给陈也:“端出去,可以吃饭了。”
吃饭时,陈也对李招娣说:“你老公大概是找不到工作了,干脆去扫大街算了。”说着还笑了笑。
李招娣道:“谁说的?我老公是有技术的,只不过运气不好,才下了岗。陈也,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的。真的,我敢打包票。”
陈也苦笑了一下。
“我老婆真是越来越贴心了——你说奇怪不奇怪,以前我处境还可以的时候,你总是说我这不行那不行,现在真的不行了,你反倒给我戴高帽子。”
李招娣撇嘴说:“所以这才是夫妻啊。越是倒霉的时候越要给你戴高帽子,你才能撑下去。哦,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对你不好,那不成痛打落水狗了?——陈也啊陈也,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你就真的是个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