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点头:“嗯,是文雅多了。”
李招娣又叹了口气,忽道:“陈也,我想问你个问题。”
陈也说:“你问吧。”
李招娣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要吃小黄鱼了?”
陈也到医院去看望毛头的老婆。毛头老婆又瘦了一圈,整个人像是被削去一块,精神却还好。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为癌。毛头瞒着她,说是良性肿瘤。陈也买了一袋苹果,一听麦乳精。
陈也对毛头老婆说:“胃口好不好?只要吃得下睡得着,问题就不大了。我看你精神蛮好,等开完刀再休息一阵,应该就没什么了。谁没有个三病六痛的,只要发现得早,治好就没事了。毛头跟我说,等你好了,就带你到杭州去玩一趟——”
毛头到厕所抽烟,陈也也跟了出去,瞥见他在抽“牡丹”,问他:“怎么抽这个了?”
毛头点上烟,吸了一口:“省一点是一点吧。”
陈也看他,说:“那就干脆戒掉。”
毛头摇头,道:“戒不掉的。晚上陪夜,要是不抽上几根,心里就堵得慌,手脚都发抖。抽两口就好了。”
陈也没说话。半晌,说:“也给我一支。”
毛头朝他看了一眼,道:“你也抽了?”说着,给他一支。
陈也接过,点上。
两人在厕所里吞云吐雾。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毛头说:“你晓得吗——我现在看到你心就怦怦穷跳。”
陈也说:“你别紧张。我拿你没办法,又不能宰了你。”说着,竟笑了笑。
毛头也笑了笑:“我倒宁可你现在宰了我——我都有点不想活了。”他说着,拿手去搔头。头屑雪花似的掉下来,他不停地搔,搔着搔着,眼圈就有些红了。“真的,不大想活了,死了干净。”他说着,狠狠地抽了口烟。
陈也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别这样讲。人活着谁没个烦心事呢?老古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要是一帆风顺,那就不是人生了——”
毛头嘿的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陈也叹道:“想不开也要想啊,总不见得真的去死。毛头我跟你说,我难过的事情不比你少,我老婆不会生小孩,双胞胎弟弟飞机失事,现在又下岗了,家里水电煤都快付不出了,你以为我不难过?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没权没势的,有几个活得顺顺当当没一点烦恼的?——毛头你放心,那笔钱我不催你——”
毛头急道:“我不是指这个——”
陈也道:“我晓得,我只是跟你说,让你放心。”
毛头看他一眼,说:“你不要再讲了,你再讲下去,我就更难过了——我觉得我像个骗子,骗兄弟的钱。”
陈也摇了摇头,在他肩上拍了两拍。
“进去吧,别让你老婆一个人待着,”陈也道,“多陪陪她。”
两人重又走进病房,邻床一个女人正拿着个随身听,听音乐。却不用耳塞,歌声径直放了出来。很抒情。病房里的女人们都静静听着。毛头老婆见老公过来,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似是怕吵了这气氛。毛头倚着她坐下,女人把头靠在他身上,微闭着眼,脸上竟带着年轻时撒娇的神情。
陈也依稀记得这首歌叫《城里的月光》,是个新加坡女歌手唱的。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她心房,看透了人间聚与散,能不能多些快乐片断?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她身旁,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洒满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