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打了个电话给三宝,谢谢他帮忙。三宝最近不大顺,锅炉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隔几个月就有人下岗,三宝文凭低,脾气又倔,不大讨领导喜欢,属于高危人群。他一直在愁这个,头上都长出白头发了。陈也在电话里劝他想开点。
“你操什么心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轮到你头上,你再操心也没用,白白多长几根白头发。我跟你讲,我头上也有白头发了。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一定要当心,没事弄点黑芝麻核桃什么来吃,补一补——”
三宝打断他道:“去你的,都是废话。”
陈也说:“不是废话,是实在话。我跟你讲,我要是江泽民,肯定把你提拔当厂长,谁都不敢欺负你。可我呢,屁都不是,做兄弟的无权无势,除了说几句话安慰你,还能干什么?想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
三宝叹了口气,说:“我不像你,还晓得炒炒股票赚几个钱,我是傻人一个,什么都不懂。我老婆也是个小工人。要是真的下了岗,这个家就完蛋了。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你外甥女真的住在你家里?你老婆不会有意见?”
陈也说:“她敢?她要是敢作怪,我就休了她!”
三宝嘿嘿笑起来:“嘴硬骨头酥。你这种人啊,我老早看穿了,在我面前撑强,到老婆面前,就抢着去倒洗脚水。嘿!”
陈也笑骂:“放你的狗臭屁。”
陈也下了中班,在路上买了半只电烤鸡,兴冲冲地回到家。门一开,便叫:“老婆,我回来了。”
却无人应声。陈也在客厅里灯关着,便走进房间,见李招娣倚在床上看报纸,一张脸气呼呼的。陈也问:“叫你怎么不回答——晓溪呢?”
李招娣啪的一下把报纸扔了,随即瞪着陈也:“去你爸妈家了。”
陈也吃了一惊:“怎么了,为什么去我爸妈家?你惹她了?”
“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李招娣一咕噜坐了起来,“我惹她什么了?她放学回来,我问她课上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我又问她老师讲的东西懂不懂,她就白我一眼,反问我,怎么会不懂呢——你也晓得你外甥女那副死样活气的腔调,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后来我在厨房烧菜,她在客厅写作业,本来好好的,吃饭的时候她盛了两碗饭,我随口说了句你胃口倒蛮好的,她就脸色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到你爸妈那儿去。我问她这么晚了去干什么,她说她想外婆了。我觉得好笑,就说你这个时候回去,你外婆还当我欺负你了呢。她硬是要走,我拦也拦不住她——你说,这小姑娘是不是有点怪?”
陈也沉吟了一会儿,拿起钥匙放进裤袋,说:“我到我妈那儿去一趟,你先睡吧。”
李招娣恨恨地躺下来,把被子蒙住头,大声说:“你要去就快去,见了你妈千万要告诉她,我可没招惹你外甥女。”
陈也说:“你别这么快撇清——你讲话的腔调我会不知道?恶声恶气的,好话也被你说成歹话了——睡吧睡吧,我走了。”
陈也骑着自行车,很快便到爸妈家。陈也爸妈还没睡。王晓溪也没睡,趴在案头写东西。陈也瞥了瞥父母的脸色,笑着对王晓溪道:“晓溪,这么晚了跑到外婆家干什么呀,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也爸爸瓮声瓮气地说:“晓溪在给她爸妈写信。”
陈也一惊,嘴上道:“哦,写信啊,写了什么,能给舅舅看看吗?”说着凑过头去看。王晓溪把纸一抽,说:“舅舅,不好随便看人家的信的。”
陈也笑着说:“是啊是啊,舅舅是跟你闹着玩儿呢。”
陈也妈妈说:“晓溪跟我说,她想搬到这里来住。”陈也哦了一声,问王晓溪:“为什么要搬过来啊,住得好好的——”陈也爸爸说:“晓溪说她住不惯。”
陈也又哦了一声,笑了笑,说:“一开始肯定会不习惯,时间长了就惯了呀——晓溪,走,跟舅舅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以后到外婆这里玩,要早一点,晓得吗?这个,太晚了女孩子走在路上不安全。”
王晓溪望了外公外婆一眼。陈也妈妈拍拍她的肩膀,说:“乖囡,回去吧,下次再来玩。”陈也爸爸也说:“跟舅舅回去,好好读书。”王晓溪便站了起来,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到门口。陈也妈妈推了陈也一下,在他耳朵轻声道:“让招娣讲话注意点,到底不是自己的女儿,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陈也瞥见王晓溪眼角的泪痕,嗯了一声,出门了。
陈也骑着自行车,王晓溪坐在书包架上。舅甥俩一路上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快到家了。陈也忽道:“晓溪。”
王晓溪说:“嗯?”
陈也一边骑,一边缓缓地道:“你舅妈那个人,你不大熟悉,样子长得有点凶相,这个,怎么说呢——其实她心地还是很好的,一根肠子通到底,讲话不会拐弯抹角,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晓溪嘴一撇,轻声道:“我又没有生舅妈的气。”
陈也点头道:“我晓得我晓得,我只是随便说说,怕你误会——晓溪啊,你外公外婆身体不好,所以就让你和我们一起住。既然住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了。我和你舅妈呢,把你当成自己女儿一样,该说的时候说,该骂的时候骂,你呢,也要把我们当成亲生爸妈一样,有什么想法,开心的也好,不开心的也好,要及时沟通,千万不要存在心里头。晓得吗?”
王晓溪说:“我晓得。”
陈也说:“这样就对了——舅舅家里还买了半只电烤鸡呢,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了。舅舅晓得你最喜欢吃烤鸡,专门绕了个圈去买的。”
王晓溪说:“舅舅,下次别买了,浪费钱。”
陈也嘿的一声:“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我刚刚说了,一家人就别客气,有好吃的多吃一点,如果哪天不想烧菜了,吃泡饭萝卜干你也不要有意见,这样才是一家人嘛,对吧?”
王晓溪嗯了一声。
一会儿,到了家。刚打开门,李招娣立即便从房间里噔噔噔跑出来,见到王晓溪,道:“回来啦?”
王晓溪叫了声“舅妈”。
李招娣说:“热不热?快点先去洗个澡,已经十一点多了。”
王晓溪应了一声,拿好换洗衣服到卫生间去。李招娣对着陈也,朝他瞪了一眼。陈也等王晓溪进了卫生间,轻声对妻子道:“你还好意思朝我瞪眼,我没对你瞪眼算好的了——我跟你讲,以后讲话当心点,晓溪要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说都没关系,可她不是。你不要十三点兮兮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招娣斜眼问他:“这话是你妈说的?”
“不是我妈——是我说的,”陈也道,“你记住了没有?”
李招娣又瞪了他一眼:“记住了——真是的,话都不能讲,请了个祖宗回来。”
陈也皱眉道:“你又来了。你自己想一想,要是你妹妹的儿子到我们家来,吃了一碗饭,再添一碗,我对他说,哎哟,你胃口倒是蛮好的——你听了舒服吗?”
李招娣说:“我不在乎。我外甥也不会在乎的。”
陈也说:“你是马大哈,你外甥也是马大哈。再说,男孩和女孩能一样吗?晓溪这个年纪,是最敏感的年纪,讲话一定要当心——”
“所以呀,”李招娣叫起来,“我没说错——真的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嘘——”陈也急得朝她做手势,“轻点轻点,你这个人真是的——”
“你说老实话,”李招娣咬着嘴唇看他,“我是不是个不错的人?换了别的女人,听见老公的外甥要住在自己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年,十个有九个都是不会同意的——你说,像我这种舅妈是不是很难得?”
“难得,难得,”陈也使劲地点头,“你最好了,好的没话说。”
李招娣朝他看:“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
陈也说:“没有,是真的,我没有讽刺你。你真的蛮好,真的——不好我能找你当老婆?”
李招娣轻轻哼了一声,瞟着他,说:“你晓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