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也让李招娣多照顾陈娟。

“我姐姐身体不好,路上又辛苦,又伤心,她吃不消的。你有空就多陪她说说话,上街买买东西什么的。”

李招娣撇嘴说:“你姐姐身上一股煤油味道。”

陈也说:“她在煤油厂上班,有点味道也平常——咦,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姐姐?你不晓得你自己每次回家,身上都是一股皮革的臭味。”

陈娟夫妇住在爸妈家。临走前一天,陈也让他们到自己家来吃饭。陈娟拿了几包云南白药过来,还有当地的一些菌类。陈娟和王有康是第一次来陈也家,里里外外参观了一遍,都说不错。陈娟不住地点头,连声道:“好,好,还是上海好啊。”

陈也买了一瓶五粮液,又买了甲鱼和海参,鸡鸭鱼肉摆满一桌子。

李招娣撇嘴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啊,最喜欢在你家人面前摆阔。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顿饭一吃,这个月我们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也摇头道:“你讲对一半——我在陈昆面前是摆阔,这次不是。我是想让姐姐姐夫吃点好的喝点好的。你看我姐的脸色,黄的像蜡似的,还有我姐夫,眼皮都是耷拉着的,一点精神也没有。看着心里真难受。”

李招娣叹了口气,说:“知青就是这么苦。我哥哥也苦。”

陈也说:“你哥哥在崇明还好点,云南那种穷山恶水,海拔高,环境差,上海人过去没几个吃得消的。你别看你现在这么水灵,要是把你往那种地方放两个月,保管你也变成黄脸婆、老菜皮。”

李招娣从碗橱里拿出四瓶椰奶,往陈也跟前一放。

“喏,这几瓶椰奶都给你姐姐喝,我今天不喝了,好好让她补一补。”

王有康的酒量其实很好,陈娟说他在云南三斤白酒都喝过。可这次却只倒了小半杯。王有康拿起五粮液的瓶子看了一会儿,放下,朝陈也笑笑。

“这酒可贵呢。”王有康也是上海人,在云南待久了,话里带着云南口音。

陈也说:“还好。”拿起酒瓶又要给他倒。王有康连忙拦住,说:“我够了。”

陈也知道他是心疼酒,便笑道:“姐夫你少在我面前客气了,你什么酒量我还不晓得?你放心,被子枕头我都拿出来了,喝醉了今晚就睡在这里,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老早跟爸妈说过了。”

王有康还要推辞,陈娟开口了:“难得回来,你就多喝点。”

李招娣也在一旁说:“酒都开了,我们陈也一个人也喝不完,时间放长肯定会变味。这么好的酒,变味就可惜了。”

王有康笑了笑,这才不推辞了。陈也给他满满的倒上一杯。

陈娟一直吃面前那盆凉拌黄瓜。陈也把黄瓜拿走,换了盆腰果虾仁到她面前。陈也说:“姐,你多吃点。”陈娟点点头,挟了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朝他看看,忽道:“陈也,还是你好啊。”

陈也听了笑笑,不说话。

陈娟道:“有时候想想,这大概就是命,老天爷早给你安排好了。你晓得的,我以前多么要强的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肯吃亏的,在那边待了二十年,棱角都磨滑了,现在就跟傻子差不多。陈昆算得风光了吧,又是北大又是研究生,可到头来呢,连个尸体都没找到。我们三姐弟里头,还是你最好,安安稳稳的。”

陈也“嗯”了一声。

陈娟说:“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说完笑了笑,低下头。

王有康喝着喝着,便有些醉意。“讲这些干啥,”他说陈娟,“不开心的事情,越讲越不开心,我们讲点开心的——陈也,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生小孩?”

陈也呵呵一笑。“不急不急。”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了,早生晚生总归是要生的。你们多好啊,小孩生出来就是上海户口,随便混混就算考不上大学,当工人也是上海人。多好!”

陈娟说:“爸妈现在正寂寞,你们生个小孩让他们带带,也蛮好。”

陈也说:“我晓得了——晓溪怎么样,还好吧,今年应该十二岁了吧?”

陈娟点头说:“暑假里来的例假,已经是大姑娘了。”

陈也说:“蛮好蛮好。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才这么一点点高。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读书不错吧?”

王有康说:“每次都是班上前三名,像她小舅舅。小姑娘争气得很,在书桌前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我要回上海’。我和她妈妈也帮不了她什么,都是靠她自己。她说,要考进上海的大学,将来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陈娟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一代算是没戏了,总盼着她能有出息。”

陈也说:“行的行的。姐姐你们就等着享福吧——不是有这种说法嘛,年轻时候享福也不算享福,年纪大了能享福就真是享福了。你放心,老天爷都看着呢,不用多久,你和姐夫的好日子就会来的。姐姐,来,再喝罐椰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