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和苏娜,陈也和李招娣,一共四个人,坐个小方桌,正正好。
菜很丰盛。酱鸭、白斩鸡、糖醋鳜鱼、红烧猪蹄,正中还有一锅甲鱼汤。陈也把茅台打开,先给陈昆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也来一点吧?”陈也问苏娜。
“我不喝,”苏娜说,“我一喝就晕。”
陈也说:“那你陪我老婆一起喝椰奶。女人都爱喝椰奶,说这东西能美容。”
“哥,”陈昆说,“我也喝椰奶。我不能喝白酒,喝多了胃不行。”
陈也说:“那就少喝一点。”
“我真的不能喝。”陈昆说,“这么好的酒,你留着下次跟老丈人一起喝。”
陈也说:“我丈人不爱喝茅台,喜欢五粮液。嘿,老头子嘴巴刁啊,他说茅台不行,没有五粮液入口香。”
李招娣说:“陈昆你就别推辞了。大年夜那天我看你喝了不少啊,怎么在爸妈那里能喝,到了这里就不能喝了呢?怕胃疼就少喝点,实在不行咪两口也行。你们兄弟俩难得碰在一起,陪你哥哥喝点酒聊聊天总可以吧。也就是自己人,换了不搭介的人这么好的酒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你不买我的面子可不行。”
陈也笑起来:“陈昆,你不买我的面子没关系,我老婆的面子你可不能不买。你晓得漂亮的女人脾气都大,她要是发起脾气来,谁都吃不消。来,喝!”
陈昆的酒越喝越多,眼睛越睁越大,到后来就像是两个乒乓球。茅台喝完了,陈也又拿出一瓶洋河大曲。陈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在嘴里啧巴啧巴一阵,说:“差不多差不多。茅台酒也就是个名气,其实味道都差不多。”
陈也嘿嘿地笑。
“换了我,宁可多喝几瓶洋河大曲,”陈昆说,“哥你真大方啊,两百多块一瓶,换了我自己人就不一定舍得了。”
陈也笑笑,说:“贵是贵了点,不过偶尔喝点也没什么。都快九十年代了,不能像爸妈那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节俭一辈子,图个什么呀。”
陈也打个酒嗝,说:“我跟你讲,过日子不能太亏待自己。你看我老婆,整天涂脂抹粉,前几天连她妈妈都看不过去了,说都结婚了,你还打扮给谁看啊。我跟老人家说,随她去吧。她一个月光买化妆品和衣服,就差不多把她那点工资全搭上了。可我乐意啊,没关系,老婆打扮漂亮了,精神了,我也开心。我家饭桌上顿顿都有鱼肉,买菜时邻居看见了说,你们怎么舍得天天这样吃法啊?我说,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嘴巴。陈昆你晓得,我是喜欢喝点小老酒的,光喝酒没有菜不行啊,李招娣也是个肉和尚,一天不吃肉就要撅嘴巴。吃好了,人精神就不一样。钱嘛,赚了就是要花的,总不见得老了带进棺材里去,是吧。我们商量过了,今年夏天到海南岛玩一趟,人家都说海南岛的海滩是全国最漂亮的,趁年轻,去体验体验。”
陈昆点头说:“你这样想也对。钱留着干什么,不就是让人花的嘛。”
陈也酒喝得没陈昆多,脸却像喝了五斤白酒那样红。他给陈昆挟一块白斩鸡,筷子没挟牢,扑的一下,掉在桌上。他只好把白斩鸡放进自己碗里。
他再给陈昆挟一块酱鸭,没挟牢,又掉在桌上。他只好把这块酱鸭也放进自己碗里。接着,他又挟了一块甲鱼,还没挟起来,手一松,就滚到桌子下面去了,像长了脚。
李招娣朝他白一眼,把甲鱼捡起来,吹了吹,要往嘴里送。陈也叫住她:“地上脏,不能吃。扔了!”
李招娣一愣,说:“怎么不能吃?我吹过了。”
陈也一把将甲鱼夺过来,干净利落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李招娣怔了怔,随即骂道:“你派头大死了!”
陈也呵呵笑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天两头吃,都吃腻了……”
苏娜把椰奶喝完了,问:“我还能再要一罐吗?”
陈也道:“这个当然。李招娣你再去拿一罐。”
李招娣到橱里看了看,说:“椰奶喝完了。”
陈也说:“那就到楼下小卖部再去买几罐。”
苏娜忙道:“不用麻烦了,我喝点汽水也行。”
陈也一边从口袋里掏钱,一边说:“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就算你不喝,我老婆也要喝。她每天要喝两罐椰奶养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不落空。要是哪天喝不上,她就不开心。她一不开心就要撅嘴巴。你看你看,她已经开始撅嘴巴了,嘴巴上可以挂个油瓶了。我找这么漂亮的老婆,可不是让她撅嘴巴的,女人一撅嘴巴,嘴角就会长皱纹,一长皱纹就不漂亮了。那我给她一天两罐椰奶就白补了,呵呵……”
陈也问:“老婆,为什么最近顿顿都吃青菜豆腐?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拉不出屎,因为没有油水,大便都干得像石头一样。”
李招娣板着脸,说:“我也想天天吃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呀,可是上次请你弟弟吃饭,已经把这个月的生活费全用掉了。你晓不晓得,面子和夹里是不能两者兼而有之的。你不是跟你弟弟说,我们家顿顿有鱼肉嘛,你不是跟你弟弟说,你三天两头吃甲鱼嘛,你不是跟你弟弟说,我每天要喝两罐椰奶嘛。反正你已经挣足面子了,吃几天青菜豆腐也没关系。”
陈也笑了:“我老婆有进步啊,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成语,‘鲍参翅肚’,‘山珍海味’,还有‘两者兼而有之’。你是不是瞒着我,偷偷在背成语词典?”
李招娣气呼呼地说:“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脸,我看到你这张面孔就来气。我平常买件衣服买点化妆品,你都要唠叨半天,可是请你弟弟吃饭,你花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为你是大老板啊,你以为你满口袋都是人民币啊。我跟你讲,我现在很不开心,我一不开心就会撅嘴巴,这是你自己说的。我要使劲地撅嘴巴,把自己变成老太婆。别人就会说,陈也你本事大得不得了,那么漂亮的老婆,让你变成了老太婆。”
陈也叹了口气,说:“你不要这样讲,你这样讲我心里很不好受。”
李招娣哼了一声:“我为什么不能讲?我偏要讲,日日讲,夜夜讲!”
陈也又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你讲吧,爱讲多久就讲多久。我给你搬张凳子,你坐下来慢慢讲。”他说完,真的搬了张凳子过来。
接着,他穿上外套,慢慢朝门外走去。
李招娣问:“你去哪里?”
陈也说:“你管你讲,不要停。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李招娣嘟起嘴:“我一个人讲话没人听,有什么意思?又不是唱独脚戏。”
陈也说:“那你就先练习一下,等我回来再讲给我听。”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会儿:“算了,我陪你一起出去吧。瞧你那副腔调,像家里刚死了人,一副倒霉相,我怕你出门碰见赤佬。”
夫妻俩走在附近的一条林荫小道上。天气不错,风柔柔暖暖的,拂在脸上很舒服。天空中星星很多,一颗颗闪烁着,像衣服上镶嵌的亮片。陈也走着走着,伸手去搭李招娣肩膀。李招娣一让,他搭了个空。他又去搭,这次李招娣没有让,而是在他额头上砸了个毛栗子。李招娣一跺脚,说:“我真是不合算。”
陈也问:“你为什么不合算?”
李招娣说:“小时候有人帮我算过命,说我是阔太太的命。我一直以为我能嫁个有钱人。可现在怎么样?你说你要考托福,带我到美国去享福,可是你考了两次了,我连美国的影子都没看见。陈也我上你的当了,你是个骗子。超级大骗子!”
陈也说:“我没有骗你。托福我是一定会考出来的,你不要急。”
李招娣说:“等你考上托福,我头发都白了,牙齿也都掉光了。”
陈也说:“不会的,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考上托福。你头发保证还是黑的,牙齿也不会掉。”
李招娣哼了一声:“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傻子。”
陈也嘿嘿笑着:“你怎么会是傻子呢,你嫁给我,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
陈也说着又去搭李招娣的肩膀。他说:“明天我想吃猪头肉。”
李招娣说:“猪头肉个鬼!要不从你脸上割两块肉下来,炒个红烧猪头肉。”
陈也说:“那也行啊。”他拉着李招娣在路边长凳坐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陈也柔声说,“我会让你每天都喝上两罐椰奶,家里每天都有鸡鸭鱼肉,每年去海南岛一次,逢年过节再给老丈人送茅台酒五粮液。你就等着吧。你不信去照照镜子,是不是一脸福相?你再看看苏娜那张脸,颧骨高下巴低,一看就是苦命相。为什么?就是因为她挑男人没你眼光好——”
李招娣插嘴说:“苏娜怎么能跟我比?她连我一根脚指头也比不上。”
陈也点头一笑,跷起二郎腿,身子靠在椅背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