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向天倾诉 王秋燕 第1页,共2页

一

苏晴领着曲比拉铁和小林上山时,罗顺祥正被刘紫樱反锁在屋里。她不让罗顺祥跟苏晴上山,不管罗顺祥发多大的火,她就是不让步。罗顺祥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罗顺祥说,我这是去工作,你要把工作给我耽误了,责任你来负。刘紫樱说,我负就我负,有什么了不起!罗顺祥跺着脚说,你负得起吗?你拿什么负?刘紫樱更不讲理:说到底不就是丢饭碗吗?你怕什么,大不了跟我回家种地就是了,你种不了地,我来养活你!我不相信,你一次不上山,就能丢饭碗?而且,我告诉他们了,你胃痛。罗顺祥皱起眉,拍拍脑门,倒在床上。他知道,刘紫樱要是认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自己再瞪眼怒骂也不起作用。

我看我是前辈子欠了你的。罗顺祥说。

你说的没错,你就是欠我的。如果没我大姐,你能有今天吗?每到关键时刻,刘紫樱就把她大姐搬出来当挡箭牌。

罗顺祥最怕她提那个大姐。

刘紫樱的大姐,原是乡政府(那时叫人民公社)的女干部,在老家那个小县城,没有人不知道她大姐。“农业学大寨”时代,大姐是铁姑娘队的队长,公社广播经常响起她的声音,她先被县、地区、省里树为学大寨的模范人物。很快又提拔成县妇联的正式干部。那个年代,学校也是工农兵三结合领导小组来管理,他们县里只有一所高中,乡下的孩子要想上高中,贫管会主任要不推荐你,分数考得再高也没用,县城中学的门你都摸不着。而贫管会的主任,是罗顺祥家的邻居,两家为争门后的一条臭水沟,成为了冤家对头。初中毕业后,父亲看准了形势,对罗顺祥说,读高中你就死了心吧,眼下有两条路:一是跟你大伯学泥瓦匠,二是老老实实下地做农活。一听这个话,罗顺祥感到眼前一黑,似乎看见自己的一生整个掉进黑暗里见不到光亮了,眼泪便簌簌地落下。他去找学校老师,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为他惋惜。那段时间,对罗顺祥来说,是一段天塌下来的黑色日子。

直到一天傍晚,罗顺祥挑着一担水正往家走,突然,被同学刘紫樱拦住,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在班上,刘紫樱学习成绩是倒数的,每天到学校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抄别人的作业。她说她最不喜欢数学,一上数学课,脑子就长翅膀往外飞,什么都听不进。她长得矮胖,脸型又扁,同学们给她起绰号叫“冬瓜”,男同学都不爱答理她。罗顺祥是个书呆子,平时除了学习,从不关心其他的。刘紫樱要抄他的作业,他就给抄。所以,她对罗顺祥印象不错,毕业时还送他一支钢笔做纪念,这让罗顺祥激动了半天。拥有一支钢笔,他早就梦寐以求,只可惜家境贫困,父母能供他上学已是很开明了,他哪能张口向父母要这种东西呢,钢笔对他是奢侈品啊!罗顺祥拿着钢笔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自己再也没学上了,又还给刘紫樱,说,你留着用吧,你还要上学……后半截没说完,眼睛却先红了,把刘紫樱也吓了一跳。

听完刘紫樱的话,罗顺祥没什么反应,他早已心灰意冷,心想能有什么好消息。

罗顺祥挑起水桶想走。因为有一只水桶漏得厉害,一会儿工夫,就浅下去一圈,那都是力气换来的,他心痛那水。每天,去水井挑水,来回得跑四趟,才够家人和家畜用一天。从初中开始,父亲就把挑水的事交给了他。这对一个农家孩子,已经是最轻的活了。

你不想听拉倒,我还不想帮你呢!

他的脚并没有停下来。

刘紫樱又追了一句:你不是想上学吗?

罗顺祥眼睛微微一亮,但旋即又暗了。

真的,我能帮忙。

他眼睛又重新亮起来。

刘紫樱说:但我有个条件,你也要答应。

他不明白地看着她。

就是……就是上了县城中学,你在学习上还要帮我。

我上不成怎么帮你。罗顺祥很沮丧。

傻子!我问过我姐,她说帮你找机动名额。

罗顺祥眼睛热乎乎发起潮来。

这支钢笔,你用得上了。

罗顺祥咧开大嘴朝刘紫樱笑了,觉得眼前这个女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刘紫樱也有些得意忘形,把手伸进水桶里撂了他一脸的水,他不生气,依旧咧着嘴傻笑,而水珠子和泪水挂满一脸。

罗顺祥上高中的愿望就这样实现了。

这毕竟是他人生第一个坎儿,迈不过这个坎儿,他就没有未来。

但他的第一笔人情债也就这样欠下了。

他和刘紫樱的感情,也是在上高中时建立的。刘紫樱虽不是学习的料,但知道疼人。高中两年,他们俩都住校,县城中学离他们家有二十公里,一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回家多半是因为菜和粮不够吃回家取。但罗顺祥家穷,能供他上高中,已经负担到极限。家里没那么多大米可背,就象征性地拿一点红薯干回来。但刘紫樱就不同,她总是把她那只红花绿地的布袋子装满大米,然后再分一半给罗顺祥,她说自己带多了,吃不完。他知道,刘紫樱不是吃不完,是心疼他,怕他吃不饱。有一次,他不要,推来推去,结果,布袋掉地上,大米白花花地撒了一地。罗顺祥惊呆了,蹲在地上捡半天也没捡完。刘紫樱说,下次你敢不要,我还把它倒在地上。他这才知道刘紫樱是故意撒手的。再后来,刘紫樱从大姐那里拿一元钱,也要分五毛给他。他仍坚持不要。刘紫樱说,就算我借你的,以后你有出息,记得还给我。罗顺祥知道挣钱没那么容易,就说我挣不到钱。刘紫樱说,瞧你,没出息样!她用一指头戳他的额头,你咋知道你没出息?你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比我大姐还要有出息!罗顺祥听了这句话,倒很受用,整个人都顿时向上蹿了一蹿,心里比吃了一块肉还舒服。

当时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脱口就向刘紫樱许愿,等我有出息,一定娶你做我的老婆。刘紫樱咬着嘴唇说,真的吗?罗顺祥傻傻地点头。刘紫樱受了鼓励,更大胆地说,那你现在亲我一口。然后就闭上眼睛等着。胆小的罗顺祥不知后悔自己说错话还是被刘紫樱大胆的话吓破了胆,总之是傻了,戳在那里不敢动,脸跟辣椒糊了似的,红一块黑一块,赶紧说,快走,天要下雨。说完,拔腿就往前走。

雨真的下了,是从刘紫樱眼里落下的。她哭着说,你欺负人!

罗顺祥慌了,不知道哪里欺负她了。

你欺负我。

罗顺祥辩解说,我,我没。

你骗我,还不叫欺负。刘紫樱说。

罗顺祥这才明白过来。心怦怦地跳着,走过去在那张扁扁的脸上亲了一口。刘紫樱马上揉了揉眼睛:那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有天地作证的,不许反悔,要不会遭雷劈的。

罗顺祥又傻傻地看着她,点点头。不过,那会儿,他心里甜极了,也感激刘紫樱对他的信任。他心里清楚,以他的家境,肯定娶不起媳妇。刘紫樱不嫌弃他,让他感动。但感动之后又心生茫然:她看上你什么?就因为学习成绩比她好?可在那时候,光靠学习成绩是没用的。你真会有什么出息吗?吹牛吧你!他把自己两条腿都想软了。

刘紫樱看透他的心思,说,等我们高中毕业,让我大姐推荐你去上大学,或者去当兵,离开农村,你就会有出息。

这句话让罗顺祥有了信心。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刘紫樱的姐姐。自己上高中,已领教她大姐的能量。

但人算不如天算。高中毕业那年,时代变了,国家也变了,高考也恢复了,大学要凭真本事才能上了。这对罗顺祥无疑是个福音。但恢复高考的第一年,罗顺祥运气不佳,居然在考试的那一天,发起高烧,进考场后只考了一半,就晕过去,自然名落孙山。刘紫樱差得更多,拿到数学考卷时,如同看天书。于是,她做了明智的选择:自己放弃,力保顺祥明年过关。这一年,罗顺祥进了复习班,学费什么都是刘紫樱大姐替他掏的。连他的父母,都觉得欠着刘紫樱家人一大笔人情还不清了,见到刘紫樱家人就跟见大恩人似的。不过,对罗顺祥来说,刘紫樱的大姐确实也是大恩人。所以,这么多年,每次回老家的第一站一定是大姐家。

罗顺祥知道,自己真正欠刘紫樱的不是钱,是别的,是他这辈子也还不起的。

现在回头再看刘紫樱,她哪是一般的农村姑娘,别看她学起数学来一塌糊涂,但论动心机,她每走一步都跟掐算过似的,那几年,罗顺祥哪一件事不是她刘紫樱拿的主意?包括他报考的志愿,都是刘紫樱让他填的。那会儿,他哪里敢填北京大学?他觉得北京大学跟登天一样,做梦都不敢想。刘紫樱说,你就填,你也许真能登一次天哩!他还是没信心。说,我能上贵州大学就烧高香了。刘紫樱硬是逼他填北京大学。真不知她哪来的这份信心,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她替他下定决心后,对他说,今年考不上,我们明年再考,考一辈子,我都陪你。说完,脸又一沉,一朵阴云浮了出来,神情黯淡地说:“只怕你考上了,人高了,嫌弃我没文化了。”罗顺祥说,“怎么会呢!我们都这样了。”刘紫樱也很有底气地说,“是的,我们都这样了,你想反悔也不行了。不然,你得还我姑娘身。”听得罗顺祥心里咯噔一下,这他哪还得起呢?!

这一切是不能怪别人的,完全怪自己意志薄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要看见刘紫樱进来出去,胸脯前像塞了两只暖水袋似的在他眼前晃动,嗓子就发干,眼就发直。刘紫樱觉察后就打他一巴掌,骂他脑子长歪了,不好好学习。于是,他红着脸,低下头去,再趁刘紫樱不注意,偷偷抬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居然脸比自己还红!但他们之间那会儿也就到这个程度,直到高考结束,事情才来了个天翻地覆。

那天,他去她家,远远就嗅到一股好闻的香气。是刘紫樱在洗头。整个村子里,只有刘紫樱家用得起洗发水。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起这么多泡沫的东西,眼前白花花的,闪得他眼睛发晕。她让他先到房间坐一会儿,他就进了她的闺房,板壁上全用新报纸糊过,桌上的玻璃台下压着照片,有家人,有同学,他盯着看,可脑子里什么都看不进去。刘紫樱洗完头了,脸上脖子上挂着水珠,拿一条毛巾让他帮她把头发擦干。他接过毛巾照她的话做,离得太近,她身上洗发水的香气,一股子一股子往他脸上扑,他像被电击一样,愣住不动了。

她手伸过来,打了他一下,紧接着,后面发生什么,他已经记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那一刻模糊了。只记得那会儿比看见一碗诱人的红烧肉,还馋人。也不知她怎么把他拉进怀里,把他的手捉住往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放的。他的手刚挨着它们,又猛然地缩了回去,像被烫着似的,但她又捉住把它拿上去,说,它们是你的,都是你的。接着,她主动把衣扣解开,袒露出白花花的胸脯。那一瞬间,他感觉这次是被高压电击中,整个人都晕了。她拉过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他的颈背。她是那么的温柔,他从没感受过这种温柔,由不得要把头埋下来,埋进她的乳“沟里”,就像一个婴儿向往乳汁一样,他嗅到了一股甜香,一股野草莓的甜香,现在,在他眼前晃动的不就是熟透了的野草莓吗?他张开嘴,把它含进嘴里。这时候,他觉得她身子也在发颤,而他却像个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孩子那样不安宁,想哭喊起来。她把他拉到床前,一起倒了下去……

说真的,他还没完全清醒,刘紫樱突然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他,让他签字。他一看,则愣住了。刘紫樱解释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这么做,是给你压力,也是给我压力,万一要是你考不上大学,我也不能离开你是不是?有了这个,我们不论谁再多长一条腿也别想跑掉是不是?当时,他对自己前途未卜,究竟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再说,刘紫樱说得不是没一点道理,是给双方压力。于是,他没犹豫就给自己画上名字。

那字条是这么写的:

我们已是夫妻。谁都不许反悔。谁先提出反悔,谁就赔偿对方一万元人民币。

以此为据。

(其中还有两位证人)。

后来,罗顺祥越想越不对劲。那是什么年代,全国有几个万元户?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经济头脑?怎么知道拿这样一张字据来束缚我呢?不仅让自己签上名,又让两位证人也签上名,一位是大姐,另一位是大姐夫。直到正式结婚那个晚上,她才宣布字据作废,并当他的面撕毁。

刘紫樱问过罗顺祥,娶她前是不是有过动摇。罗顺祥说,我哪敢啊?

刘紫樱也很有把握,你当然不敢。

但唯有罗顺祥自己清楚,上了大学开了眼界后,他还真的思考过他和刘紫樱的关系问题。那几年,两家人都催他们早完婚,怕夜长梦多,担心他地位变了,心也跟着变。人都是现实的,罗顺祥也一样,他不能不考虑将来,甚至考虑到后代,他毕竟跳出了农村,再讨一个农村的老婆,未来的家庭等于有一半还在农村里,他们的孩子,仍是农村户口,老婆孩子都进不了城。这些问题他一点不想也不现实。他觉得自己的心思比过去活泛多了,心里好像有一池未名湖水,摇来晃去。奇怪的是,他只要一摇摆起来,不多一会儿,刘紫樱就会冒出,拿着那张字据来,告诉他,别做梦,你甩不掉我的,不信你试试!他相信她说的话,说到做到。她说把天捅个窟窿,她就能捅个窟窿。况且,她身后站着比她还能干的大姐。另一个原因是,他挑不出刘紫樱什么毛病。她不仅是对他好,对他的家人都很好。罗顺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当时都在上学,学费全是刘紫樱想的办法。父母有病,也是她带着到县城医院去看病。她的未婚妻身份、儿媳身份、嫂子身份早已既成事实。况且,更要命的是你睡过人家,你让人家怎么嫁人?哪个男人还会要她?再说,人家对你有恩,人得讲良心吧!只要想到这里,他就叫自己打住,老老实实地做人家丈夫吧!他告诉自己,刘紫樱除了人长得像冬瓜一点,其他没有什么不好。

人就是这样,心一死,就踏实了,也现实了,接下来是毕业、参军,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到这时,罗顺祥才觉得自己憨人有憨福,因为刘紫樱的确是个能干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能干。这么多年过下来,罗顺祥已经养成习惯,就是家里什么事,都由刘紫樱出面。经济大权也在刘紫樱手里。特别是老家的事情,多得让他头痛,不是今天这个兄弟的孩子上学缺钱,明天就是那个兄弟的孩子结婚生子;不是这个来电话借钱看病,就是那个急需买个什么,总之,永远没个头。但刘紫樱总能把事情摆平。而且,她只要手里有钱,一定不会舍不得。所以,这些年,大事小事都是刘紫樱承包到底。罗顺祥正好落得个清闲。渐渐地,谁都知道这个家,罗顺祥是不当家的,当家的是刘紫樱。说句公道话,这些方面,刘紫樱比城里的媳妇们强多了。楼道里就有一家人成天为钱吵架。那家男人,给老家父亲寄钱,都得偷偷摸摸,绝对不敢当老婆的面提寄钱的事。相比之下,罗顺祥幸福多了。

但罗顺祥当然心里清楚,这一切是有前提有条件的,那就是一切都得听刘紫樱的,特别是在她最敏感的问题上。这不,今天,她一敏感,就把罗顺祥反锁在了屋里,不让他出门。她拦他的理由就一个:谁知道你们上山会做出什么事来?

荒唐的让人哭笑不得。

刘紫樱对苏晴的防范几乎是公开的,她就认准苏晴是她的情敌,无论罗顺祥怎么解释,怎么苦口婆心,怎么不可能,说一千个理由,她都不信。她也听不进去。一直绵性子很少发火的罗顺祥终于忍无可忍,叫喊说:刘紫樱,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就是看得上人家,人家能看得上我吗?

刘紫樱说,你听你听,这是什么话,这意思是不是说,你早看上人家了,要是人家也看上你,这事就成了是不是?刘紫樱一边说,一边眼泪就哗哗地淌下来。罗顺祥马上摇着手说,你这是干吗呀?又没人欺负你。

你还没欺负我,什么才叫欺负我?刘紫樱更不依不饶了。

罗顺祥哄完刘紫樱后,已经中午了。想赶进沟去,却找不到车,只好等下午的班车。但班车得等三个小时以后才发,这段时间他一直坐立不安。

苏晴只顾着心里着急,担心活儿干不完,担心和傍晚那场大雨相遇,就是没想到会被困在山上下不来。

山上的夜,比她预计的来得早。一整天时间在工作中不知不觉地流逝了,等他们把设备恢复到正常运转时,大雨将临。看来,他们的天气预报很准。

现在,这场预报得很准的大雨,就这样劈头盖脸地让他们赶上了,让苏晴有点儿暗暗吃惊的,是这场雨来势之猛,这种气象,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以黑呷山的山顶为界,靠发射场西侧,疯狂地下起大雨,这雨从山下往山上追,和他们上山时的线路相吻合。让人惊奇的是,有条白线贴着绿色的山脊倾斜着身子像条滑动的长蛇,刷刷刷地向黑呷山蹿上来。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眼见着那条白线逼近他们时,肥硕的雨点也噼啪落下,他们都朝后退了两步,还没被扫着,它却打了个转,侧过身,向右跑了。他们都大瞪着眼睛看着这一神奇的景象,不知怎么回事。“乌头风,白头雨;一边晴,一边雨”这谚语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吗?

曲比拉铁和小林也啧啧地称奇。

他们收拾起工具,准备下山时,夜幕已从高空中垂落下来,向整个山区弥漫。

你们俩动作快点。苏晴催促道。

一钻进林子里,四周的颜色更加浓黑。

小林不小心摔了一跤。

曲比拉铁说,还是让我走在前面吧。

苏晴说行。又让曲比拉铁等一等,找根拐棍吧。曲比拉铁便拿出砍柴刀,摸索着砍了三根树枝,把枝桠去掉,再发到她俩手里。

继续赶路时,苏晴努力用平缓的声音告诉他俩不要急,我们一定下得去的。其实,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远处的山谷里,有一条瀑布,如同一条蛟龙,似乎忍受不了狭窄的峭壁的挤压,一直在咆哮,飞溅起白花花的鳞片,狂怒地要从峡口中挣脱出来,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它的咆哮声。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它不近,但它仍透过繁茂的枝叶把声音传了过来。苏晴提醒曲比拉铁,注意听,只要朝这个声音走,方向就不会错。

曲比拉铁说,知道了。

他们走进了茂密的灌木丛,如果这里不是弥漫着枯枝败叶的气息和潮乎乎的湿气,一定会让人以为是走进了漆黑的房子里,脚下软软的,像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时不时地飘来浓烈的腐殖气味。

什么味儿啊!小林叫了起来。

话音刚落,头顶上响起沙沙声,仿佛有人朝这里扔了一大把沙子。

是雨又来了。

雨点从树叶的缝隙中噼啪地掉落进来。

雨点很大,最初是凌乱的,但很快雨脚就连成一片,把整个世界覆盖在连天的雨幕中。

怎么回事呢?你这一生,总是躲不开雨,总是和它搅和在一起。雨,注定要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吗?难道是你的生命里一定要渗进凄风苦雨的气息吗?走在如泼的雨阵中,苏晴不由得这样想:你人生的旅程中,每一个重要的关口,都飘洒着雨丝风片,宛如门口挂着的帘子,你要进那道门,必须从帘子前穿过。

曲比拉铁,你在哪儿?小林说。

就在你的前面。曲比拉铁回答了一声。

我们快到山下了吗?小林又问。

快了。曲比拉铁回答。

他们走出了灌木丛。由于头顶上没了树叶的遮挡,雨点直接打到身上,雨衣被打得扑扑地响,砸到脸上时,冰冷的,有些生痛。

小林又问主任在哪?

苏晴告诉她就在她的后面。

小林站住等苏晴。她们差点相撞在一起。

苏晴让曲比拉铁停下来,问他听见瀑布的声音没有?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说听不到。

那能看见光吗?她一边说,也一边仰头看天。她想,要是能看见发射场反射到云层上的灯光,就不用着急了。

曲比拉铁说,没看见。

小林不知什么时候拽住了苏晴的胳膊,拽得很紧。

忽然,曲比拉铁“哎哟”了一声。苏晴问怎么回事?他说撞在一棵树上了。

当心一点,往右走。

苏晴想提醒曲比拉铁,在前面引路,一定走原路,千万别走错了。但她又怕一提醒,他们俩反而都会更紧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她很后悔,当发现走错路时,已经来不及了。

雨仍在张狂,洪水把整个山谷都胀满了,白茫茫的一片。

山下的人肯定也在为他们着急。怎么搞的?越到关键时刻越出错。要是提前半小时下山,起码在天黑之前,能到半山腰。这会儿后悔也晚了。

这时候,一阵眩晕向苏晴袭来。脑壳的胀痛几乎和心跳同步,是那种一跳一跳的疼,不留意好像要炸开,然后炸成碎片掉在自己的脚下。她一声声在心里提醒自己坚强,一声声在心里默念“司炳华”的名字。以往,每遇到困难,他总会帮自己一把,就像那次崴了脚困在山上一样。现在,在无边的黑暗中,她能从冥冥中感觉到炳华的存在。于是,她的情绪慢慢变得平静。她甚至冲着漆黑的雨夜微笑一下,给自己壮胆,冰冷的雨滴落到脸颊上,又从脸颊下滑,掉到地上,她知道,这些雨滴,会成为水汽,一点一点地蒸发,重新回到天上,变成云,要不了多久,又酝酿成新的一场雨,从天上再落下来,又重新回到人间,它们总是这样循环往复,延续生命。人,也像雨一样吗?人,一旦离开这世界,能再回来吗?到了那一天,当你也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时候,能遇见炳华吗?你当然可以。苏晴这样想着时,觉着雨不再冷了,好像还有一丝温热,难道雨也有体温吗?她不知道,这会儿,她在流泪。

她默默地流泪,泪仿佛变成一行行诗,一行行布兰迪亚娜的诗:

……

我是最美的女人,因为你

去了远方,而我正在等你,

你也知道我在等你。

我是最美的女人,我懂得等待

并且正在等待。

空气中弥漫着蓬勃的爱的气息,

所有的行人都在追寻着雨,为了感受那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