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很随便的,你看着点就行。”
绿珠“啪”的一声合上菜单,对侍者道:“那好,一份清蒸鲥鱼,一份木瓜炖河豚,一份葱烧鱼肚。”
“干吗尽点鱼啊?”
“合在一起,就是长江三鲜。”绿珠道,“我最怕动脑筋,头疼死了。”
她另外又加了一盘白灼芥蓝,一瓶智利白葡萄酒。
“你是怎么和何轶雯认识的?”
“先认识她丈夫宋健。怎么呢?”绿珠咬了一下嘴唇,沉思了半晌,忽然道,“这其中的事乱七八糟,说起来还真有点复杂。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根本就不了解嘛。”
“不是不了解,而是不愿说。是不是?”绿珠道,“你们这种人,永远会把自己摆在最安全的位置。”
端午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知不知道姨父老弟被打的事?”过了一会儿,绿珠问他。
“你说的是守仁吗?”
“除了他,我哪里还有旁的姨父?”绿珠没好气地看着他,“他被人打成了脑震荡。昨天刚出院,在家养着呢。”
“怎么回事?”
“他看中了春晖棉纺厂那块地,想在那儿盖房子挣钱。他和市政一府谈好了合同。可没想到,棉纺厂那边的工人却死活不干。不是静坐就是集体上一访,折腾了好几个月,光警察就出动了好多次。”
“这事我倒是听说过。”端午道,“征地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事情是解决了,可工人们对他恨之入骨。要我说,他也是活该。他没事老爱去厂区转悠。像个农民,巴望着地里的庄稼,盘算着哪儿盖独栋,哪儿盖联排,还带着卷尺,到处瞎量。渐渐地,工人们就摸清了他的规律。一天早上,姨父老弟嘴里哼着小曲,刚走到堆放纱锭的仓库边上,身后忽然冲出一伙人来。他们不由分说,往他头上套了一个麻袋,掀翻在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半死。最后送到医院,头上缝了十几针。我那天去医院看他,他的头被纱布包得像个蚕宝宝,还在那吆喝,让警察去逮人。逮个鬼啊!他头上被人罩了麻袋,也弄不清是谁打的,找谁算账去?只好吃个哑巴亏。”
“到底伤得重不重?”
“医生说不碍事。谁知道!今天早上他还跟姨妈说房子在转。废话,脑袋被木棒生生地打得凹进去一块,能不转吗?不过,你千万别去看他,装不知道就行了。姨父老弟死要面子,不让我往外说。另外,他也怕媒体,害怕这件事再在网上炒起来。”
清蒸鲥鱼端上来了。绿珠对他说,鲥鱼的鳞是可以吃的。端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没什么胃口。随手夹起一块放到嘴里去嚼,就像嚼着一块塑料。紧接着端来的木瓜炖河豚味道倒还可口。这是人工养殖的无毒河豚,又肥又大。
他们喝掉了那瓶葡萄酒,河豚还没吃完。绿珠就感慨说,这个世界的贫瘠,正是通过过剩表现出来的。所以说丰盛就是贫瘠。
端午想了想,觉得她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他们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绿珠想去运河边的酒吧街转转。
下了楼,出了天井,跨过养着锦鲤的地沟,穿过一扇砖砌的月亮门,他们走到了院中的小石桥边。绿珠忽然站住了。她再次回过身去,打量那道圆圆的门洞。
“我每次穿过这个该死的门,都要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头,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墙上。其实,就算你踮起脚尖来,头和门顶的砖头之间还有好大的距离。”绿珠说。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根本碰不着。我根本没有必要低头。”
绿珠说,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骑车去上学。在去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个铁路桥的桥洞,由于担心坐直了会撞到脑袋,总是弓身而过。她当时还未发育,个子相当小。其实就算是姚明骑车从那儿经过,也尽可以坐直了身子一穿而过。
“明白了这个事实也没有用。我现在回泰州,每次经过那个桥洞,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去。低头成了习惯。我们对于未必会发生的危险,总是过于提心吊胆,白白地担了一辈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