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回公寓,我带他们参观我的房间。母亲关上房门,门后露出马丁·路德·金的海报,那是我四年前得知民权运动时贴上去的。
“那是马丁·路德·金吗?难道你不知道他和共产主义者有联系吗?”爸爸咬着嘴唇上的蜡状组织问我。
他们很快就走了,在夜晚开车离开。目送他们走后,我拿出了日记本。过去我总是轻信一切,毫不怀疑,真是令人惊讶。我写道,全世界都是错的;只有爸爸是对的。
我想起泰勒的妻子斯蒂芬妮几天前在电话里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她花了几年时间才说服泰勒允许她给孩子们注射疫苗,因为他仍然相信疫苗是医疗机构的阴谋。如今回想起来,父亲的声音犹在耳畔,当时我却嘲笑哥哥的行为。他还是一个科学家呢!我写道,他怎么看不穿他们的偏执呢!重读自己写下的文字,我对哥哥的轻蔑变成了一种讽刺。话又说回来,我写道,要不是刚刚想起来,直到今天我自己还从未注射过疫苗,也许我嘲笑起泰勒来会更有底气。
盖茨奖学金的面试是在安纳波利斯的圣约翰学院进行的。校园令人生畏,有完美无瑕的草坪和干净利落的殖民时期风格建筑。我紧张地坐在走廊里,等候被叫去面试;我身着套装,抓着罗宾的手提包,感到笨手笨脚,浑身僵硬。但最终,我几乎没有什么可做的,因为斯坦伯格教授已为我写了一封有力的推荐信。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确认函:我获得了奖学金。
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是杨百翰大学校报和本地新闻媒体打来的。我接受了六次采访,上了电视。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的照片登上了杨百翰大学主页。我是杨百翰大学第三位获得盖茨奖学金的学生,学校充分利用媒体大肆宣传。我被问及高中经历,以及哪位小学老师对我的成功影响最大。我闪烁其词,逃避话题,必要时还撒谎。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记者,我从没上过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我只是无法忍受别人拍着我的背,对我说我多么令人印象深刻。我不想成为霍雷肖·阿尔杰[horatioalger(1832-1899),美国作家,作品多描写穷孩子靠勤奋和努力爬上人生巅峰,因此成为美国梦的化身。]那样热泪盈眶的美国梦的化身。我希望过有意义的生活,而在我看来,交代那些没有任何意义。
毕业前一个月,我回到巴克峰。爸爸已经看了关于我获得奖学金的报道,他说:“你没有提到在家上学。我和你母亲知道学校的德行,没有送你上学,我本以为你会为此更加感激。你应该告诉大家,这都归功于在家上学。”
我什么也没说。爸爸视我的沉默为一种歉意。
他不赞成我去剑桥。“为了逃离那些国家,我们的祖先冒着生命危险漂洋过海。而你在做什么?一转身又回去了?”
我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期待你毕业,”他说,“上帝精选了一些指责的话,要我给那些教授们讲讲。”
“不行。”我轻声答道。
“耶和华若让我行动,我就站起来说。”
“不行。”我又说了一遍。
“主灵不受欢迎的地方我是不会去的。”
我们的对话到此结束。我希望这件事就此过去,但因为我没有在采访中提及在家上学,父亲很是受伤,以至于这个新伤口恶化溃烂了。
毕业前夜,学校举行晚宴,历史系将在晚宴上为我颁发“最优秀本科毕业生奖”。我在门口等我的父母,但他们一直没有露面。我以为他们会晚点儿来,于是打电话给母亲,但她说他们不来了。我只身赴宴,被授予一块牌匾。整个大厅只有我桌子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第二天有一个荣誉毕业生午宴,我与学院院长和荣誉项目主任坐在一起。旁边的两个位子还是空的。我告诉他们我父母的汽车坏了。
午饭后我给母亲打电话。
“除非你道歉,否则你爸爸是不会去的,”她说,“我也不会。”
我道了歉,“他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但求求你们来吧。”
他们错过了大半的毕业典礼。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见了我被授予学位证书的场景。我只记得,我和朋友们一起等待典礼音乐响起,看着他们的父亲给他们拍照,他们的母亲为他们整理头发。我记得我的朋友们都戴着五颜六色的花环,还有刚刚收到的珠宝礼物。
典礼结束后,我独自站在草坪上,眼巴巴地望着其他学生和他们的家人。最终我的父母出现了。母亲拥抱了我。我的朋友劳拉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和母亲的合影,我们强颜欢笑;另一张是我夹在父母中间,在压力下显得很紧张。
当天晚上我就要出发离开西部山区。毕业前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我的公寓空荡荡的,包裹都放在了门边。劳拉自告奋勇开车送我去机场,但我父母说他们想送我。
我原以为他们会在路边丢下我,但爸爸坚持要陪我穿过机场。他们等着我托运行李,跟着我走到安检口。似乎爸爸想等到我在最后一秒改变主意。我们默默走着。到达安检处,我跟他俩拥抱道别。我脱下鞋子,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相机,穿过检查站,重新装好物品,准备登机。
就在这时,我回头一瞥,看见爸爸还站在安检口目送我离开。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耷拉着,嘴巴松弛。我挥挥手,他向前走了几步,好像要跟上来。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刻:当高压电线将旅行车盖住,母亲被困在车内时,爸爸站在旁边,一副无助的样子。
我拐过弯,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父亲的那个形象我将永远铭记:他脸上的表情充满爱意、恐惧和失落。我知道他为什么害怕。我在巴克峰的最后一夜,就是他说不会来参加我毕业典礼的那一夜,他无意中吐露过。
“如果你在美国,”他低声说,“无论你在哪个角落,我们都可以去找你。我在地下埋了一千加仑汽油。世界末日来临时我可以去接你,带你回家,让你平平安安的。但要是你去了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