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旧事隔天远

昔有琉璃瓦 北风三百里 第2页,共2页

“岁月催人老啊。我们年轻的时候哪会想着自己有一天会为人父母,为人公婆,甚至是为人爷爷奶奶呢?韶华易逝啊。我只盼着他们小两口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把握在一起的时光。他们在一起真不容易,我这个当父亲的知道。素年呢,脾气好,但有时候有点死脑筋。小雪呢,脑子活,从小就机灵。以后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事,你就来和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

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话筒垂下去,父子俩在台上简单地拥抱了一下。

多年父子成兄弟。他在素年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妈肯定特高兴。”

郑素年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父亲的肩膀。

“肯定的。”

邵华夫妻俩也要上台。郑津坐回自己的位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台上。

开春的时候,两个人去了一趟上海。

那次国际性会议去了不少修复师。郑津他们组本来是他师父去的,奈何老人家岁数大了腿脚不便,他生平第一次踏进了十里洋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玩性大,开完会绕着外滩的梧桐树和西洋建筑拍照留念。晋宁穿了个小披肩,张开手臂站在黄浦江畔。

风吹得她长发飞舞,阳光给她镶上金边。站在江边的女孩,好像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上海衣服样式多,款式又新潮,郑津成了晋宁的移动衣架。她去找老师傅定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穿得漂漂亮亮地在郑津面前转圈:“好不好看!”

郑津笑着点头,大方地看着她。

他知道,还能像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日子,恐怕也没有多久了。

回去不久,晋宁的录取通知就下来了。

她要提前走,东西早早收拾好了。离职手续办好以后,给带过她的师父一人送上一份厚礼,折腾到下午,她终于有时间走进郑津的院子。

晋宁给他递了个盒子。

“我想了好久,也不知该送你什么。你又不像那些老师傅,不抽烟不喝酒,也没个下棋打牌的爱好。想了半天,我就把那无花果树上的果子都腌好了送你。你快点吃,我怕坏。”

郑津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我下了班拿。”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吧嗒”声。

晋宁轻声问:“我明天走,你能不能送送我?”

他长舒一口气,使劲咽下满腹酸涩,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有事,一路顺风。”

身后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院门“嘎吱”一响,郑津散了全身力气,闭上眼坐倒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满屋子都是钟表嘀嗒的声音,这一个下午,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长那么大也没喝过酒,却在那天喝得烂醉。那个时代的出国,就等于一辈子不再相见。他混沌前半生,刚刚遇上个志趣相投的女孩,就要面临这样一辈子的离别。饭馆里的人都看这个年轻人奇怪,这世上竟还有人用无花果下酒?他一边喝一边喃喃自语,有心人路过,听到他不断地说着:“一路顺风,你一路顺风。”

婚礼终于到了高潮。

邵雪手里拿了个绣球,看准了秦思慕的位置扔过去。一圈未婚女青年笑着闹成一片,秦思慕提着长裙,捂着胸口站起来:“我抢到了我抢到了——”

长辈们站起来彼此敬酒,郑津作为新郎的父亲更是推辞不了。他酒量不行,喝到一半昏昏沉沉被人扶到一旁去休息,挣扎着站起来,一下撞到了郑素年一个朋友的身上。

柏昀生赶忙扶住他:“叔叔,怎么了?”

他脑子不太清醒:“有没有,无花果?”

柏昀生不知所云:“要无花果做什么?”

他把对方推开,一个人径直朝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念叨:“晋宁,你在哪儿呀,我去找你啊……”

“你去哪儿找我呀?”一个女孩站到他面前,“我不就在这儿呢吗?”

郑津一抬头,登时泪流满面。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太阳底下的晋宁和二十二岁的时候分毫不差,长发乌黑,她伸出手抱住他,“素年结婚,你乱跑什么?”

郑津一蹶不振,被许多人骂得狗血淋头。他师父站在他身后叨叨个没完:“谁看不出来你喜欢晋宁那丫头?喜欢你就去追呀,人家要走你就放她走啊?我瞎呀,看不出来她对你也有意思?大男人畏首畏尾的,你还让人家放弃大好前程主动陪你不成?”

奶奶也不懂。她说:“我的孙媳妇呢?我的孙媳妇为什么不来了?”

郑津说:“她走了,去了个特远的地方。”

奶奶看不上孙子这副没用的样子:“走了?走了那你去把她找回来呀。”

“她走了,奶奶。她走得太远了,我找不回来了。”

晋宁走后的第二年,奶奶生了很重的病。医生考虑到她的年纪,也没采取积极治疗,只是用药物来缓解她的痛苦。在病床上撑了半年后,郑奶奶也驾鹤西去。

临走那两天,她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精神起来。脑子糊涂了十几年,却在那几天格外清醒。她拉着郑津安排后事,葬礼上蜡烛要点几支,爷爷留下的遗产怎么计算,家里的证件都藏在什么地方。事无巨细,罗列得一清二楚。

话说到最后,她眼里的光瞬间消失了。

她摸着郑津瘦削的肩膀轻声说:“你爹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也总是糊涂多过清楚。一路过来跌跌撞撞,也没个长辈能指点一二。奶奶懂得少,可是奶奶知道你是真喜欢那个姑娘。喜欢就去找她,没什么好丢脸的。”

他以为奶奶又糊涂起来,便给她掖好了被角,推托要出去给她拿些水来润润嗓子。出了病房,他便在通风的阳台上点了支烟。他这两年养成了抽烟的习惯,也养成了回避晋宁的习惯。无论是师父还是自己的奶奶,但凡提起,他总是推托着走开。

再回去时,奶奶已经咽气了。

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他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火化,葬礼,遗体告别,证件销毁。只有他一个人操持事情,前来祭拜的亲戚却络绎不绝。一套流程走下来,他累得几乎脱了形。撑着上了几天班,修复室迎来一个记者。

是和晋宁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拿着个本子叽叽喳喳问个没完。临到最后要走了,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您这是?”他讶异。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晋宁是我隔壁系的同学。”她笑得若有所思,“我们俩一直有联系,她信里的话,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牛皮信封,盖着外国的邮戳。郑津颤抖着打开,纸上果然是晋宁大气磅礴的笔迹。可她的心思却写得那么婉转。

“我想了很久,也后悔了很久。唉,要是有朝一日你也喜欢上一个男人,可千万别和我一样,等着他表白,等着他来找你,等着他主动。你要是有什么爱的人,他在哪儿,你就去哪儿。别像我一样甩手就走,等想明白了,后悔了,人也走远了,感情也就晚了。”

郑津愣住。

他抬起头,艰涩地问:“晚了吗?”

小记者不回答,抿着嘴笑:“你说呢?晚了吗?”

窗外浓绿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这片古老的宫殿啊,这么多年也不曾变过模样。郑津在那风里站了很久,忽地就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良人不归,就动身去寻。城门不开,便是翻也要翻出去。故宫无情,人何苦对它诉尽离愁?爱上一个人,天涯海角又有什么好可怕?

请假,收拾行李,办签证。签证官问他:“你去意大利做什么呢?旅行,学习还是工作?”

他说:“我去找我爱的女孩。”

签证上的红章可不是那么好盖的,郑津却出人意料一次成功了。对方把材料递还给他,脸上的笑容鼓舞人心。

“祝你好运,”签证官说,“我也有我爱的女孩。”

他什么都不管了。他走向那个在地图上摩挲了千百遍的位置,那里有他爱的女孩。他要告诉她,自己是跨越千山万水来找她。他要告诉她,自己很爱她。

郑素年和柏昀生把郑津扛到婚礼会场后面的一个沙发上。

“叔叔这酒量,”柏昀生摇摇头,“你也不看着点。”

郑素年无奈:“我那边敬酒都敬不过来,一个不小心就喝多了。”

“差点倒在大门口,得亏我看出不对劲在后面扶了一把。”

“怎么不对劲?”

柏昀生长叹一口气:“跟我要什么无花果?哎,你赶紧回去吧,婚结一半新郎没影了,像话吗?”

他点点头,赶忙往邵雪的方向跑过去。

郑津仰面躺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微张着嘴,浑身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分明五十多岁了,脸上的神情却格外像个少年,夹杂着喜悦、紧张、期待与思念。

时隔十几年,他终于又清晰地见到了晋宁的模样。郑津的梦里春光大好,相爱的人久别重逢。他们在异国的土地上紧紧相拥,互相低语着深深的思念与眷恋,好像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