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之番外

一枕槐安 惘若 第2页,共2页

苏阑:“……”

把那个祸殃子送走了以后,苏阑也可以安静地看一会儿字画,离了北京她再找不到一个地界儿,能藏下这么多的名家手笔。

李之舟无疑是有涵养和底蕴在的,他的每一件收藏都很有说头,不管他这个人有多么的看重声势。

如今林静训已有了归宿,从前那些小儿女之间的情长苦短,若再耿耿于怀也不值当。

苏阑离开广州前去深圳看了她几回。

她刚怀孕还在静养,苏阑高兴地问她,“怎么又能成事儿了?”

林静训就说起缘故来。

那一天孟远声陪客户应酬喝得有点多,衣服没脱就躺倒在了沙发上,林静训赶紧下楼去照应他,她才刚靠近两步就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她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也拉不动一这么大个子的男人,就转身回卧室拿了一床毯子来给他盖上。

谁料林静训才要给他盖上的时候,被茶几一角给绊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扑到了孟远声的身上。

她这么大的动静把孟远声也惊醒了,他微睁了睁眼,正对上林静训一双惊慌未定的眸子。

孟远声醉笑着撩开她的头发,一时也忘了她是不能碰的,扶住她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

这一回林静训没有害怕,反倒上来了点久违而熟悉的感觉,便由着他将她抱到床上。

孟远声酒醒了才记起来自己作了什么孽,忙去看林静训,但她已经安安稳稳地枕在他手臂上睡了。

苏阑点点头,“你老公总算见天日了,这是真不错。”

她还顺带表扬了一下林静训的心理医生。

但林静训知道不是的,她能打开心结和心理医生没关系,是因为她哥的那封信。

她那天去公寓找样旧证件,从衣柜的保险箱里翻出一个信封来,抖开里面全是她小时候拍的老照片,和一封林翊然亲手写的信。

林翊然这人很懒,从来都不会动笔写什么东西,都是让秘书代劳,尽管他一笔字和人一样好看。

所以看见信封上写着,致:我最心爱的妹妹时,林静训觉得不可思议。

她拆开来坐在地毯上读。

吾爱静训:

见信不晤。

我知道你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真为你高兴,你余生都不用再面对我这个人。

相信等你能够自由出入这间公寓,并找到这封信时,我恶浊不堪的心已不知葬在何处。

我们的孩子没了以后,不久我就被查出来罹患淋巴癌中期,周教授说还有百分之十治愈的希望,但是我没有治病的打算。

这是老天爷不昧因果的惩报,我和上苍对着干这么多年,在临死前就顺从它一回也罢。

我想你也会愿意看见我的名字刻在墓碑上,但别往上头吐口水,你哥哥我最爱干净,真惹我生气了大半夜可是要去找你算账的。

不要怕。

和你开个小玩笑。

但我晓得我和你讲的笑话,远不如李之舟的好笑,你是因为害怕不得不敷衍。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的。

讨厌到写到这儿的时候都差点把纸划破,我尤其讨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两无嫌猜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不需要用言语来交流,你只要稍稍看向他,李之舟就能知道你是想要做什么。

可这一切是凭什么呢?

明明我们才是一桌吃一床睡,亲亲热热长到这么大的兄妹。

难道你忘了,都是谁把发疯的妈妈从你身边拖开?长大以后又是谁,把你供养在外头,不再让爸爸有机会靠近你半步的吗?

你忘了也好,这些事在我因为嫉妒作下的恶孽面前,什么都不是。

但有件事你一定一定不可以忘,哥哥是最最爱你的,我不允许这个世上有人比我更爱你,只不过我这个混账,在懂得爱之前先有了满腹贪念。

我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爱人,就先知道了怎么用手里的权势去霸占、掌控、制伏一个因为心里装着别人而不听我话的妹妹,你不爱我就打到你爱我为止。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是沈家三哥的作派,那不是我的。

只要肯从口里说出我爱你三个字,那我就信,不管你是真心之言还是假意骗我。

看到这里你也在笑我吧?你觉得我很可悲对不对?

你尽情地笑,你拥有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品德,正应该自由自在地站在日头底下,和人谈论起你愚蠢短命的哥哥,然后笑话他。

再踩上两脚告诉身边人,你终于不用被他摆布。

为着我的卑劣自私,这些年来你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把你折磨出一身病,在痛苦的深渊里反反复复地挣扎。

相信这个时候再说抱歉,对你什么帮助也没有,那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

不要怀疑你的判断,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那我一定就是,多坏我都认了。

小静,我来日无多,已难逃一死。

你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无须为钱财发愁,也不可掉以轻心,再谈男友时务必要仔细。

找个人稳妥些的,最好有些家底在身上,但又不必太阔,男人花花肠子都不少,我怕你受委屈。

闲时不必来祭奠哥哥,我在九泉之下,也没什么脸面再见你。

带另一半来就更不必要了,哥哥心眼是最小的,你当心压不住我的骨灰盒。

小静,去吧。

躲进一个长情又温暖的怀抱里去吧。

不用再记得哥哥了。

林翊然

书于清漪

园中万籁俱寂

夕阳斜照从窗边那棵桑榆树间翳翳洒进来,照得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林静训坐在地毯上失神良久,身子扑簌簌的抖得像寒风中的金黄梧桐叶。

那些被大脑自动选择遗忘的记忆就这么回来了。

她小时候跟着乔南一在周伯伯里家玩儿,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再受宠,不小心打碎了个他最喜欢的羊脂玉净瓶,她怕方意如打她没敢回家。

天黑了缩在墙根底下的时候,是她哥哥打着手电找到她把她背回家,主动跟方意如说是他砸碎的。

她被林鄄欺负得最狠的那一年,林翊然本来要去国外留学,到底放心不下她一人在京,留在家里差不多就回来护着她。

后来干脆把她接出去住。

是从什么时候这一切开始变了的?

大概就是,那天下课林翊然来接她,看见她踮起脚亲李之舟开始,他不能忍受她爱上别人。

弥漫的水汽让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直到信纸被打湿,林静训才终于崩溃着哭出一句声来,“哥……”

苏阑听后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拍拍她的手背,“现在都好了,你老公他这么爱你。”

林静训抹着眼泪点点头,“你回了北京,替我给我哥上一柱香吧。”

“好。”

沈筵看着苏阑搦纤腰柔的身姿停留在走廊边良久,她连背影都光彩照人,全然不像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过了而立之年的女性。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留情。

他走过去从后头抱住她。

苏阑永远会被他的突如其来吓一跳,“讨厌。”

“都结婚多久了?”沈筵把头磕在她的肩膀上问,“还没习惯呐你。”

苏阑喝了口香槟,“这样做贼似的习惯,我永远也习惯不了。”

沈筵忽然说,“好像就是在这里吧。”

“什么?”

他扬了扬下巴,“那把宋制的月琴,你第一次来黄金屋的时候弹的,之前就挂在这里。”

“嗯,后来让你取走了。”苏阑点头,“被放到了你书房里。”

到今天沈筵都记得第一眼见到她时,那种讶然之余又带着些探寻的惊喜。

他心道,哪儿来这么一个,敢拿下巴尖儿瞧他的小姑娘?说话都不理人的。

后来他见她在路边等车,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自己,不知怎么就让司机停下来。

可能是美人的白眼还没看够吧。

到听说他那不着调的外甥为个女孩子跳了湖,又在医院里碰到她,即便对面躺着一个冲她诚心天地可鉴的男生,她都还是冷冷清清。

再在二哥家见到她,仍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骄狂样儿对着他,搞不清是在傲什么。

只是觉得她单纯傻气得可爱。

但越到后来,他越被这个幼稚到会跟他明说“我的确拒绝不了你,但能装作没见过你”的小女生吸引,再也放不下。

再后来她离开他,带着那样一个天大的误会,他以为她不要他们的孩子。可星霜荏冉到如今,她已经为他生了一双儿女。

他还有什么不足的呢?这辈子他或许在声势威名上伸倪一切,但真正快乐的、能被记住的时刻少之又少。

算上苏阑说爱他的那一晚,第一次抱起软绵绵的琢之,和头一回带上儿女去给老爷子请安。那是真来的快活。

苏阑忽然转过来搂着他,“我今天跟你坦白一件事。”

沈筵温柔地看着她,“最好是一件好事情。”

苏阑指了指这个地方,“其实我还月琴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甚至定义成爱,我以为都不算太过分。”

“怎么会?我跟你说话你都没搭理,”沈筵觉得不可思议,“还真从没谁给我脸色看,除了你。”

但她第一次见面就敢,现在更是炉火纯青了。

苏阑点头,“那就对了。”

“哪儿对?”

她勾着沈筵的脖子凑到他耳边,“我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呀。”

沈筵伸手抚上她的后背,下巴蹭着她的后颈,“你身子都已经大好了吧?”

苏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没怎么好。”

他尾音拖得很长的,拿腔拿调地哦了声,“那我晚上帮你看看,怎么还能不好的呢?”

苏阑退开半步,“你想要怎么看?”

“听听你这话说的,”沈筵掠开她鬓边掉落的一绺受惊的头发,“不伸进去怎么看?”

“……”

乔南一看着莫名其妙就脸红起来的苏阑,“你干嘛,那么热?”

苏阑用手摇了摇扇,“哪热了?我这是上了面火,懂吗你?”

“……”

不热怎么会上面火,她还真的是不太懂。

直到回家的路上,她都还在问郑臣,“你夏天会上面火吗?”

郑臣在车窗边敲了敲烟灰,“我看你那副拽样子就来火。”

乔南一迟疑地问他,“我最近好多了吧?你说的话,我都有认真听啊。”

“昨天晚上让你别叫,你怎么总喊?把你女儿都给吵醒了。”

“……”

这天沈筵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已经七八天没和夫人亲热的沈董事长,从吃晚饭开始,那双脚就不停地往苏阑的裙子里头伸。

等到一家人都洗漱完,苏阑照例靠在床头翻书时,沈琢之抱着一个枕头进来,“妈妈,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沈筵,一听这哪儿行,“你都多大了还和你妈睡?”

沈琢之心道,谁让你把我在爷爷家一放半个月的?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就不能抱着香香软软的妈妈睡嘛?至少一人一半吧。

他委屈着小脸,“爸爸把我扔在爷爷家里,我可想妈妈了,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妈妈。”

苏阑一听这话哪还忍得住,忙把他抱进怀里,眼珠子似的搂着他的脸亲,“妈妈也最喜欢你。”

沈筵在心里嘁了一声,这小子鬼主意还不少。

他就不该同意让沈琢之今天回来。

沈琢之抬起脸问,“那我能睡这儿吗?”

苏阑点头,“当然能了。”

他欢呼一声,“那我要爸爸妈妈睡中间。”

沈筵一把给他推到旁边,还睡中间,把他美的,他怎么敢有这种想法的?

他指了指自己,用唇形问苏阑,“那我怎么办?”

苏阑也轻声回他,“先把他给哄睡着。”

但今晚沈琢之就是存心来和他爸作对的。

苏阑的故事从孔融让梨讲到他刚直不阿,后又被授北海国相、建安元年兵败北奔,到如何被满肚子猜疑诡计的曹老板处死。

可以说孔融的一生都讲完了,听得沈筵都直长吁短叹,但沈琢之还是半点倦意没有。

沈筵递给他个“算你小子狠”的眼神,忿忿地翻过身先睡了下去,苏阑看着他那嫉恶如仇的样儿都想笑。

等到沈琢之终于睡着,苏阑把他交给育儿师,“抱他回房间去。”

她再轻手轻脚爬回床上,挨到沈筵身边,亲了亲他的脸颊曼声道,“老公?”

他没反应。

可能是累了吧。

苏阑给他掖了掖被子,准备退开两步时,却忽地被人揽住了腰。

“我怕我没轻重,”沈筵的声音哑极了,“你自己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