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别人,是我一直一直,在等着的人◎
苏阑到广州的第五年,林静训的病情在任大夫整个医疗团队的努力之下,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再加上苏阑逼着沈筵从美国请来的几位专家成年累月的辅助治疗,她大脑和身体的机能,甚至超过了精神科权威当年对她痊愈程度的预估。
在林翊然死后,林家破产的那段时间,苏阑还实打实地为林静训的医疗费用发过一阵子愁,打算拿工资去贴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维持林静训这一大笔不菲的开支。
后来任大夫才告诉她说,这所有的费用,林翊然是早已付清了的。
其实远不止如此,苏阑和乔南一在帮林静训过户北京的房产时,发现她的银行卡上每年都有一笔款子打进来。
查了对方户口才知道,是林翊然给她的保险。
乔南一看着保单上现金价值那一栏的天文数字,啧了几声说,“林二小姐就是每日拿金子当土撒,到她孙子手里也花不完这些钱呐。”
她又转头问,“林翊然心里是爱她的吧?夫人以为呢?”
苏阑白她一眼,但是答不上来。
她其实从来就没看清过林翊然这个人。
林静训飞抵广州的那天下午,苏阑到机场接她,带着沈琢之这个捣蛋鬼一起。
三月底的广州已有了入夏的势头,午后气温直逼二十六度,林静训热得脱了外套搭在小臂上。
这些年来躲在疗养院里头不见人,倒把她养得比从前更白皙了几分,身上京城大家贵女的端庄也没丢。
她亭亭走来时,苏阑欢喜地几乎要当众落下泪来,那个笑起来总能打动人的林静训,就这么回来了。
苏阑快走两步扶住了她,“不累吧?一路上顺利吗?我看看。”
“我好久不坐飞机了,”林静训笑着说,“感觉还挺新鲜的呢。”
苏阑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你现在还不适合奔波劳碌的,等大安了还怕没有机会坐吗?”
林静训蹲下去,拉着沈琢之问,“你一定是闲闲吧?今年五岁了对吗?”
这是他的小名儿,沈筵很喜欢《齐物论》里的“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一句,也是含了对儿子才智广博的殷切指望在。
但就以沈琢之上树掏鸟蛋窝、下地拔气门芯的野路子来说,苏阑不止一次取笑沈先生这个名字取得真是水平高见地深。
换成涎皮赖脸的涎,和他儿子蛮登对的。
沈琢之小小年纪便颇有其父之风,眉目间总有股谁也瞧不上的清傲,而沈筵尚维持表面的风度和谦和,不会像他这般明显的视人于无物。
此刻他粉团玉雾似的一张小脸上,浮现出与孩童不大相符的老成来。
他从不喜欢别人拉他手,便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也不拉手,这道理你不明白?”
林静训面上一震,笑得更开心了,“你还懂这么多呢?”
苏阑跟她解释了一道,沈琢之的幼儿园老师前几日在送他回家的时候,跟沈筵说了这么个情况,这小子每到了午睡的时候就要跑女孩子床上去。
倒也不是别人,正是从小一起睡惯了的,沈家的对门儿,当地首富陶家的小女儿。
两个孩子俱是一般大的年纪,苏阑和沈筵都忙得很,育儿师就常带着他上陶家玩。
沈筵一听这哪儿行?
打小就学着占姑娘家便宜,他长大了还不得欺男霸女?
气得他老子当天就罚沈琢之在书房里立规矩,肉团子一般圆的手歪歪扭扭地握着毛笔,写了两小时的——“古者男女七岁不同席”。
写完沈筵问他以后还老不老实了?
沈琢之嘟着一张小嘴儿,只说,“你为了和妈妈同席,趁我睡着了,就把我抱回房间去。”
这浑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筵愣了三秒,“我和你妈是夫妻,合法的,你和小勄是什么?”
沈琢之从袖子里摸出张借条,“比夫妻还厉害,我是她的债主,也合法。”
苏阑夺过来一看,好家伙,还是国际接轨版。
那张借条上用英文明白的写着:“陶小姐借沈先生人民币五十万。”
两个小家伙读的是国际幼儿园,双语教学下,他们反写起字母来更得心应手。
苏阑好笑地问,“你哪来五十个?”
“喏,就爸爸拍来送妈妈的,甜朝的什么秘密高杯。”
“我说了那是唐朝!”苏阑忍不住纠正道,“那个杯子怎么了?”
沈琢之无所谓地耸耸肩,“就当你说得对,但它前天被陶勄不小心打碎了,瓷片我都扔了。”
苏阑:“……”
天爷呀!
她新鲜热乎还没有稀罕个够的,胎质细腻,釉色青翠,唐代的越窑秘色瓷高足海棠杯!
苏阑简直要昏过去了,沈筵赶紧扶了她一把,“有点出息。”
苏阑在他手上用力掐了一把,“说得轻巧,那可是件孤品呐,再没了的。”
疼得沈筵直龇牙,“又不是我砸的,你掐我做什么!”
“我不舍得掐儿子。”
“……”
沈筵一手把稳了他夫人,一手指着儿子问,“你就让人给你写了借条?”
小琢之觉得自己既讲了情又占着理,“她没有钱,只有陪我午睡来还债,不过分吧?”
“半点不过分。”
“看不出您还是顶讲理的人,从前倒是我错怪你小子了。”
沈筵咬牙念叨了这么两句,随后就满世界找鸡毛掸子。
苏阑忙拦住他,“说几句就得了。”
沈琢之躲在苏阑后头,满脸“有我们家这位一把手在,你还能打着我?别想趁此机会公报私仇,妈妈她最爱我”的得意,还冲他爸作了个鬼脸。
然后他又被罚在书房读了一小时的——“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苏阑一双杏眼斜着他,“人林阿姨稀得拉你手?”
沈琢之比她还硬气,“稀得也不能拉啊,我的手,只有小勄可以拉。”
苏阑:“……”
林静训听得直发笑,小声说,“这真是沈叔叔的种。”
苏阑摆手,用肢体语言来表示这个儿子她真是没办法管了,笑着说道,“公寓昨儿就收拾好了,我带你过去瞧瞧,看要不要再添点什么?”
林静训好了以后,从前的记忆也碎片式的想起来了一些,她不愿再回北京,苏阑就派人将她接来广州小住上一阵。
她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要添的?都是我哥的买卖。”
苏阑心里也明白,正因为房子在她名下才保得住,林翊然在出事前,替她把后半辈子全都打算完了。
她还没说话,林静训又问,“我哥究竟是怎么没的?”
在长久的治疗过后,她总算分清了她哥和李之舟,只是仍缺失了一小部分记忆,关于她失去的孩子。
也许大脑深处就不愿意记起来那段太过惨烈的过往。
“他出车祸了,”苏阑平静地盯着林静训眼尾的泪痣看,“是当场死亡。”
就连车上那个一起丧命的小模特,苏阑也是照过面的,眼角小小一颗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也同林静训有些像。
林静训“喔”了一声便没再提这个,转头又高高兴兴地问起了别的事情。
苏阑在她那里待到了很晚,聊的都是北京里的人和事。
说郑臣那个比琢之还鸡飞狗跳的女儿,杨峥家的二胎,宋临悄悄儿地养在外头的白月光戏子。
林静训突然想起来,“你记得孟远声这人吗?”
她忖了一忖,倒是听沈筵说过孟家的事情,当年锋芒盛极到人人皆避退,后来走错路,不过一夜间的功夫就破了产,孟远声也从贵族学校转走了。
林静训说:“我哥出了事以后,他常去疗养院看我的,说是我小学同学。”
这苏阑倒是不晓得。
她只知道,李之舟常送些林静训爱吃的去疗养院,增城挂绿荔枝,空运来的新西兰帝王鲑,北海道鳕场蟹,每次他都是让秘书交给她身边的护士。
自己就靠在车边,远远看着林静训坐在凉亭里低头认真地做些拼图训练,抽上一支烟再走。
有时候他来,碰上林静训睡着了,倒也敢进去。
苏阑就看着他坐在床边,亲手剥上一小碟子的山核桃,他非不用钳子,就这么徒手的,剥到指尖被坚硬的外皮割破,然后放在林静训的床头。
像林静训和她讲过的一样,说她小时候吃的核桃,都是李之舟亲手给她剥的,哪天不剥了她便不吃。
所以在李之舟订婚以后,林静训真就再也没碰过了坚果一类的东西,连看到都要皱着眉拿开。
苏阑站在门口,看李之舟淡笑着既痛且快地用纸巾揩掉手上的血,再漠然地丢掉。
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他李大公子心里才好过一点?能抵销些许罪业。
苏阑点头,“记得,你说过他家被抄了以后,你常带鲜奶给他喝,后来他转学就没见过了。”
就是那个嘬着吸管问林静训说,小班花,你知道什么是抄家吗的小男孩。
听沈筵说人家如今成器了,横竖顶着个破落户的名头在北京混不下去,他索性转道香港改了经商。
从前那些没能帮上他家的人,很于心有愧,便处处优待,有能给的资源都肯让渡出来。
孟远声自己也算聪明,早年吃多了苦头,在世路二字上更通了。
临走前林静训还说,“他过几天会来广州,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苏阑笑道,“那敢情好。”
果真没两天,孟远声就应约出现在了苏阑的面前,人高高瘦瘦的,面容明净洁雅,是那种混迹商界中人不多见的温澈。
也许跟从小高墙里学来的,低调又沉敛的教养分不开。
他跟苏阑握手,“沈夫人,久仰大名了,我是孟远声。”
“你好,我也早就听说过你,今儿算见着真人了。”苏阑客气地笑。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他那些本就不怎么想掩藏的心思就更盖不住了,孟远声在追林静训,甚至连她喝水前孟远声都要试一试水烫不烫人。
苏阑心里既高兴又担心。
总怕孟远声对林静训有别的图谋,一再托关系去查他的底,但孟老板身边清净的很,身边连个唱曲儿逗乐子的都没蓄。
人家大业大,自然也看不上林静训这点子小钱,而且来往这么久,他从没做半分越过男女边界的事。
处处守着礼数,生怕唐突了她。
林静训在广州住了近大半年之久,在苏阑的鼓励下,重考了当年她最喜欢的导师的硕士,回了学校念中文。
孟远声再忙,一周里也总要来看她两回,从深圳开车过来,次次都上学校接她去吃饭。
有时候看一场电影,去商场购物,或是在街边坐一坐。
和两个阔别多年再重逢的好朋友没区别。
但苏阑能明明白白察觉到,在提起孟远声时,林静训脸上的笑,却是一日比一日更加甜美。
真正让苏阑彻底安下心来的,是那天刮十二级台风,林静训还在学校上课,沈筵人去了佛山剪彩回不来。
她交待黄嫂她们把沈琢之照顾妥当,忙命司机开车去中山大学接,等苏阑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么一幅情意缠绵的画面。
在狂风大作下已经积水两尺深的校门口,从雨中走出来一对系臂相交的玉人,孟远声昂贵的西装裹在林静训的身上,裤腿也全无形象的挽到了大腿,林静训撑着伞趴在他宽阔的背上,不时温柔地提醒他,“慢点儿走,当心水坑。”
孟远声手绕过她的膝盖背紧了她,“我没事,小时候摔丧惯了的,你还总给我涂药呢,记得吗?”
林静训摇了摇头,“连你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我的精神科医师说,我的记忆缺了好大一部分,而且是毫无规律的。”
孟远声赶忙道,“我不应该提的,你想不起来就别再想了,免得头疼起来。”
林静训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她没事,“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吗?”
“是,很好。”
在他爸爸消失不见的那几个月里,他度过了人生最迷惘的一段时光,所有的体面都连同钱财一起被没收。
而结果没出来前,妈妈忙着找关系求人,没空管他的事情。孟远声就这么的,在那个非富即贵的学校过了好长一阵儿如芒在背的日子,只有静训还理他。
她和人交往是从来不分三六九等的,反倒更惜弱怜贫,在一众眼高于顶的贵女里算是异数。
那时候他家里没了车,林静训就让自己的司机停在离他家最近的一个岔路口,等着载他一起去学校。
她每天都把自己的鲜奶和吐司分给他吃,在有人说,“哟小班花,你脑子是被周伯伯家的猫挠坏了吧?还理他呢!”
小小的林静训都会气鼓鼓地警告他们,“关你什么事?你们再找他的麻烦,我叫我哥哥来揍你。”
这些事孟远声没有一天忘记过。
他在普通中学里发奋读着书,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跑到林家门口看一看她。
可她的身边不是宋临杨峥,就是李之舟这样的公子哥。
这些人他哪一个都比不上,只能远远看一眼,然后回到属于他的百姓家,继续卖命啃课本。
他们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足以叫他原本就一落千丈的人生灰飞烟灭,他孟远声谁也惹不起。
他从深圳大学毕业后,妈妈还没来得及享上福就死在了一场矿难里,这些年为了供养他读书,她原本娇嫩的一双手早因为掏煤而变得发黑。
孟远声忍泪在矿地上领了妈妈拿命换来的补偿款,一门心思地搞研发创业,没有路子他就想办法找到爸爸从前的那些过命交,好在还是有人念旧情的。
总有那么一两个尚未完全泯灭了良心,肯拉他一把,不曾忘了爸爸当年替他们顶罪的恩德。
他没日没夜一门心思埋头挣钱,作下了满身的毛病,前一天晚上喝酒喝到胃出血送进医院抢救,第二天拔了输液针,照样爬起来撑着笑脸去谈生意。
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站在他心爱的小姑娘面前时不用自卑地藏手畏脚,他能光明正大问她说,“你还记得孟远声吗?”
当他辗转于爸爸之前几个老朋友的饭局上,偶然听他们笑话一般提起林家的事,说林二小姐是如何被林鄄父子俩轮流作践的。
孟远声灰白着一张脸,连心尖都在滴血,可他又能够做什么呢?
他只能在酒桌上小心赔着笑,从几位还愿赏他脸面的叔叔伯伯手里讨几口冷饭来吃,他如今连京圈的门都进不去。
也不知道是天不负人,还是可怜他一无所有。
听说林家出事的那个晚上,他高兴得连酒杯都端不稳。
但等他从侧面打听出一些消息时,林静训人已经进了北京西郊疗养。
孟远声怎么也忘不了他第一次走进疗养院时的情景。
隔了多年再见她,记忆里的那个身披荣宠、千人抬万人捧的小女孩,眼神空洞地坐在轮椅上,见到陌生人来了也只知道害怕地往护士们身后躲。
以为在他妈妈去世后,自己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孟远声,差点在草坪上哭出来。
他完全能想象出林家那位长公子是怎么折磨她的。
丝毫不顾别人死活,由着自己的性子胡天胡地,他们个个这样走来。
如果家里当年没出事,他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因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个龌龊下作消遣人的法子。
苏阑看着孟远声将她背上了车。
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多狼狈,接过前头司机递过来的毛巾,先给林静训擦干溅到的雨点,“你身体本来就弱,着凉了就不好了。”
林静训关切地说,“你自己都湿透了。”
孟远声顶着半边湿发笑道:“大男人要哪门子紧?我哪天早上不冲凉?”
她拿起毛巾替他擦了擦,又吩咐司机说,“快点回半岛花园,你先把衣服换了。”
“你肯和我回去了?”孟远声露出小学时,喝着林静训悄悄递过来的鲜奶,小男孩才有的笑容,“真的能去我那儿?”
林静训郑重地点头,“我和你一起回家去。”
直到孟远声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司机才问苏阑,“夫人,您现在回去吗?”
“回吧。”
她的林静训,已经找到了那个能一辈子照顾她的人,比谁都周全。
苏阑到家的时候,沈筵也才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