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筵忙追了出来,“阑阑!你先别急。”
苏阑惊慌失措得方寸大乱,“她到底是出事了!她两三天都没接我电话,家里也不见她人,我还以为她去了外地散心。”
沈筵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劝着,“好好好,你身子孱弱不能激动,我现在就陪你去医院。”
苏阑一到301就跑下了车,林静训面容岑寂地在躺在病床上睡着,脸上连半分血色也没有,李之舟低垂着头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她。
她没敢进去惊动,只拦住了里头出来的护士,“林静训她怎么了?”
护士在这地方上久了班,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尤其是出入高干病房的。
那年长的护士只是说:“林小姐三天前流产了。”
省略了所有撕心裂肺和骇人听闻的过程,只告诉苏阑一个冷冰冰的、无力回天的结果。
苏阑陡然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面上,虽然还虚微发懵,但脑中仍盘旋着林静训对她说的话。
“我没见过我爹娘,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
“只有这个孩子,我一定会让他平安来到这世上,他不能出差错。”
字字犹在耳,可她那个还未曾谋过面的孩子,已不知去处。
沈筵跟上来看顾她,苏阑红着眼眶,像放学路上被抢了手里刚买来的酥糖的小孩子,扶上他的双手,委屈得跟什么似的,抹着泪道:“她的孩子没了,老公,就这么没有了。”
他虽不知道前因为何,但见李之舟这般丧气的光景,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免不了暗自喟叹上一句冤孽。
只有先劝住苏阑,“哪有来探病的人,自己好端端先哭上的?也不怕静训伤心。”
说着又取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之舟听见走廊里的动静,魂魄失守地缓缓走了出来,“老沈。”
沈筵也知他心内难过,沉声道:“究竟还是闹成了这样?”
苏阑本想怪罪李之舟两句,但见他脸上笼着一团思欲愁闷之色,方才在病床前坐着也是默声叹气的,原先的七分气倒减成了两分。
她只当李之舟已经知道了孩子是他自己的,因道:“现在孩子没有了,李主任,你倒来守上她了。”
李之舟早猜着她会是这态度,那夜从宋临家出来以后,苏阑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如今既出了事就更了不得了。
他少爷看起来倒是更愤懑金怀,“苏阑,别说你为她气急,我和她怎么算也好了十来年,岂非比你更难过?”
苏阑冷着脸没有作声。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林静训从来没有遇见过李之舟,人不怕一直走在黑暗里,就怕眼前总有一盏微弱的灯在吊着你向前。
可等耗尽气力跑近了一看,这盏灯宝珠一般紧紧捏在沈瑾之的手里,管谁来抢她就要和人搏命。
这远比从没见识过萤烛之辉的摸黑夜行还要来得伤人。
苏阑略定心神,出言责怪他道:“你既知道她有这个心病,素来也只肯在你身上用心的,就不该勾得她怀孕才是。”
当着沈筵的面李之舟也不怕老实对她说,“天地良心,就那么一次,我还戴了套。”
“那孩子是谁的!?”苏阑不禁喊道。
李之舟红着眼眶长吁了一声,“自然是正根正苗的林长公子。”
沈筵闻言也摇头,“翊然这个无法无天的黑心种子,赶明儿得了信,还不知又要怎么闹到天上去了。”
李之舟像是拿定了主意,“他闹他的,这些年欠了静训的,我都还她。”
苏阑却根本不信他,“你打算怎么还呢?要就只是陪她两天,白哄她高兴,扭头又和瑾之结婚,还不如现在就走。”
“不用还,你走吧。”
林静训虚弱的声音如鬼魅般幽幽地从病房里传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苏阑忙走进去,握着她因输液有些肿胀发亮的手背,“你觉得怎么样?”
“睡了这些天好多了,”林静训恬淡地笑笑,“你扶我起来一下。”
苏阑给她垫上两个鹅羽软枕,“饿不饿?吃点东西好不好?我去买。”
李之舟却说,“还是我去买吧,你在这儿陪她。”
林静训很少有这样的坚持,“我什么都不想吃,你不要再来看我。”
“你怎么怨我都没有关系,我该受的,但别在这时候赌气好吗?身子要紧。”
李之舟坐到床沿边,望着她的眼睛,极知疼着痒的关切她。
林静训却眯起眼睛闻了闻,隐隐有柑橘的馥香奇调,是xerjoff的文艺复兴,沈瑾之最日常的一款香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最喜欢的,李之舟身上的那股犹如春风里夹杂着青杏的少年味道,他在篮球场上迎着日头起跳投篮时喷薄在空气中的荷尔蒙的芬芳,再闻不到了。
原来人不如故里的如字,说的不是比不上,而指他再不是了那个人。
林静训清楚地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死了,并且永远不会再生。
她一贯就瞧不出什么欲望的脸上,越性生出不贪新不厌旧的寡淡来。
林静训平静地开口,“我的身子,糟践坏了无非是个死,和你无关。”
作者有话说:
画饼充饥——《三国志卢毓传》载曹明帝语: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