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2014年,小博物馆之歌

北上 徐则臣 第2页,共2页

邵星池回到合伙人对面坐下,“回去干吗?继续跑船?”鼻尖处钻心地痒,仿佛有个小虫子在里面爬,他用指甲用力掐了一把,想把虫子像粉刺一样给挤出来。“河上的船越来越少,河运早就成了夕阳产业。”

“河运都成了夕阳产业,”合伙人说,“修船不更是已经落山了?那咱们更没必要干下去了。”合伙人突然大笑。笑得捶起了桌子,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喝的茶杯给震翻了,普洱洒了一地。邵星池忘了摸过机器满手的机油,弄出了一个黑鼻头。可就算是个黑鼻头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啊。他就看着合伙的朋友笑。足足一根烟的工夫,合伙人才停下来,笑出了满眼的泪。合伙人擦掉眼泪,鼻音浓重地说,“兄弟,我也舍不得。这也是我头一次独立创业。不是咱俩不努力,但还是干成了这样。”他有点伤感,现在流出了悲伤的眼泪。

刚刚还恼火的邵星池也伤感起来,用沾满机油的手拍拍桌面上合伙人的手。“谁让咱们生晚了呢。”

河运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运河的黄金时代也结束了。

“你的判断标准就是慢?”周海阔给邵星池续上茶水。

“一个慢还不够么?”

“快慢就是个心态。”周海阔说,“我喜欢慢。有时候慢未必就是慢,可能是快,只是我们没看出来。就像旧有时候并不是旧,而是更新。比如这个罗盘,放在这个新客栈里,它没有让客栈变旧,反倒让客栈更新。就因为这些老物件,咱们的这家小博物馆才在业界享有了盛誉。”

周海阔是实话实说。因为济宁店有价值的收藏,这家小博物馆已然是民宿界的明星,客人自不必说,全国各地的专业人士也经常来这家店观摩学习。旧正是该店最具价值的新。

他喜欢慢也是事实。每年新人入职,他都会讲一个船和自行车的故事。

小时候他生活在河边,祖父避世的水乡小镇。交通主要靠船,每家屋后都有一个小码头,解开缆绳,跳上船,他可以把船摇到任何有水的地方。他十岁,端午节那天有点阴。他准确地记住这个日子,因为那天有个日本画家来镇上写生,整个上午都坐在他家的小码头上。中午母亲煮好了粽子,让他送了三个给日本画家。画家一个劲儿对他鞠躬表示感谢,惊慌失措之下他也不停地鞠躬回礼,头都快点晕了,想起来还可以转身跑掉。很多年后,他看到一本名叫《中国的运河》的画册,才知道那画家叫安野光雅,享誉世界的绘本大师,曾获过“国际安徒生奖”的插画奖。在安野光雅的水彩画里,他还找到了他家的船和虎头的自行车。

在那个前现代的水乡小镇,自行车是个稀罕物,不是买不起,是用不上。尽管不实用,但作为最重要的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之一,自行车依然备受瞩目。同桌虎头家有一辆,每天向他嘚瑟自行车跑起来有多快。他终于听烦了,说:

“你们家自行车会飞吗?”

“就算不会飞,”虎头眉毛直往上挑,“跟你家的船比起来,那两个轱辘也是风火轮。不信比比。”

比就比。周海阔把父亲买回来的电子表戴上,一有空就在河道里训练,看从他家码头摇到状元桥最快需要多久。端午节是他和虎头擂台赛的日子。上午他的船在码头,虎头的自行车停在河边的石板路上。它们被安野光雅勾勒进画里。他给安野光雅送了三个粽子,自己吃了五个;为了下午的比赛,他必须吃饱。结果他赢了。自行车当然跑得更快,但虎头骑到秀才桥和进士桥两座桥前都得下车,踩着石阶把车子搬到桥上,再搬下桥,这得花费不少时间。如果一路顺利,虎头也能赢,可惜快到状元桥时,前轮突然嵌进石板之间四指宽的缝隙里,行驶戛然而止,虎头从车上飞出去,一头钻进运河里。他想把虎头捞上船,虎头不让,坚持游上岸继续比。等虎头爬上岸,周海阔已经从容地把船摇到了状元桥下。跟着一路看热闹的小伙伴嗷嗷地叫。

“十岁的这场比赛我很得意,”很多年后他反复对新来的年轻人说,“不是因为我胜了,而是因为整个比赛过程中,

我摇橹的节奏始终没乱。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慢,但我知道每一橹的力道都饱满绵长,就像一步一个脚印在走路,有种生根般的扎实和安稳。这感觉让我觉得,我其实很快。果然就快。”

所以,现在他对邵星池说:“慢,也可能是快。”

“周总,您说得没错,很多事,慢的确可能是快,”邵星池说,“但对货运,快就是快。我可以抽烟吗?”

“请便。”周海阔把烟灰缸推到对面,“这我当然明白。我想说的是,咱们凡事都在求快,快怎么就能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指标了呢?或者说,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变慢为快?”

“这是你们文化人考虑的事。”

“那你为什么又开始跑船了?”

“散伙了啊。朋友打死也不干了。他退出,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住,撑也撑不了多久,干脆一拍两散。”

“可以干别的嘛。”

“干不了。从小就跟船、跟这条河捆一块儿了。说句糙的,周总别见怪,对船,我比对女人的身体还熟悉。”

“甘心这么耗下去?”

“当然不甘心。权宜之计的事能不做就不做。我在调整想法,就像周总说的,我们是否有能力变慢为快。我肯定没能力让船速变快,但我可以重新考虑,为什么非得跟飞机和火车比速度?我开的是船,我只要在适宜船运的范围内找到最佳货物,在所有路线中找到最佳路线,那不就等于把慢变快了吗?过去我总把水里游的速度跟地上跑的和天上飞的比,现在才意识到,它们不是一个东西。一个东西有一个的特点,有局限性的同时也自有它的优势,我要做的不应该是一棍子打死,而是要在正视局限性的前提下,发扬和扩展它的优势。”

“所以你要拿回罗盘?”

“必须。”

“据我所知,从杭州到济宁,一条路就可以走到头,根本不需要罗盘。”

邵星池指指周海阔的脖子,只能看见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子下面坠的是什么看不见。“人不是一定得戴挂件的,但我相信周总的挂件肯定不是可有可无。”

店门外有人露了一下脑袋又缩回去,周海阔没看清是谁。邵星池见周海阔朝门外看,他也扭过头去看,门外空空荡荡。风吹运河水的连绵细碎之声涌进客栈。在这个久经风吹日晒面目黧黑的小伙子面前,周海阔发现自己一点没占到便宜,他说得对,他的挂件一年四季都不离身。周家的后代每人都有一个或金或银或玉的挂件,吊坠是各种材质打磨成的一本极小的书,书上刻的是同一个意大利文单词:语言。什么字体不管,但必定是“语言”。据说是先祖立下的规矩。他们家也的确是意大利语世家,即使没有从事跟意大利和意大利语相关的职业,基本上也都会说意大利语。他的“语言”是一块先秦的古玉做的。

这块玉之于他,相当于罗盘之于跑船的邵星池,但是周海阔还是舍不得这个罗盘。镇店之宝,缺了它,小博物馆客栈济宁店将大打折扣。据传,民宿业准备举办一次“最民宿”评选,罗盘在,该店很有希望冲击“最具特色奖”。

“罗盘对于你的重要性我能理解,但是,”周海阔说,为难地捏起了下巴,“我们客栈有个规定,收购来的物件一旦反悔,须双倍价格方可索回。”

“当初没说有这一条啊。”邵星池说。

程诺在一边瞬间会意,替老板解释:“没想到你会反悔嘛。当初你可是恨不能马上就脱手的。”

这倒是实情,邵星池抵赖不了。他捏着右边的耳垂一下下拽,从小大人就说他耳垂大有福。拽一下一万,拽五下就是五万。不是个小数目,但他定下来了。邵星池猛地一拍膝盖,“那好,五万就五万。定了?”

程诺看看周海阔。周海阔痛苦地闭上眼,点点头。他不缺这五万,但已经出口了。他应该说三倍、四倍乃至五倍的价才有资格反悔。

邵星池的电话又响起来。他对着电话说:“吴老板,不拿了,这就回。”

周海阔一激灵,但他提醒自己沉住气。

程诺说:“邵先生,你是说,不拿了?”

“对,钱不够,”邵星池站起来,把用旧的皮包斜挎到身上,“下次钱凑齐了再过来。反正都说好了。你们还信不过我?”

周海阔觉得肠子都因为这句话骤然打了个结。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我自己啊。邵星池出客栈时,他都没能站起来,只坐着跟他挥了挥手。等邵星池消失在门外,他嘭一声把自己放倒在沙发椅背上,用意大利语骂了句脏话。

门外走进来一个黑瘦老人,头发花白,只有被河风吹了一辈子才能长出那样一张脸,皮肤不干,但皱纹走的都是风的路子。腰有点弓,因为风湿病,走路都不是特别利索;他攥着人造革皮包带子的指关节粗大,稍稍肿起和扭曲,周海阔这个外行打眼也可以确诊他有严重的风湿病。刚才闪一下脑袋的就是他。

“我是刚才那个邵星池的父亲,”老人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我叫邵秉义,这是身份证。我儿子赎回罗盘缺多少钱,我给补上。”

周海阔站起来,把外套脱掉。竟然穿着西装跟邵星池谈了这么久,怪不得觉得有点热,而现在,邵星池的父亲突然出现,他觉得后背上瞬间出了一层汗。程诺接住老板的外套,对老人说:“大爷,不是赎回。咱们不开当铺。”

“对不起,是买回来。”老人很谦卑。

周海阔请老人坐下,邵秉义坚持站着,不用说几句话,站着就行。周海阔提醒他,站久了容易加重风湿病,邵秉义才坐下。“看来老板是懂运河的人,一眼看出了我的风湿病。谢谢。”邵秉义说,“那老板一定也明白,我儿子为什么要把罗盘买回来了。”

周海阔让程诺给老先生上茶。程诺送茶来时,附在周海阔耳边说:“这位老先生来过,还问过罗盘价格,想买。”

邵秉义耳朵很好,程诺的耳语听得一清二楚。“我是来过。不瞒两位,上次我就想买回来。”

三个月前邵秉义才知道儿子把罗盘卖了。一个跑船的老哥们听搭船的亲戚说的,这家客栈里摆了一个洋罗盘。老哥们就告诉了邵秉义,小博物馆里也有一个,没准儿跟你家的是兄弟。邵秉义开始没上心,星池来小船上看他们老两口,邵秉义顺嘴问到罗盘,儿子一支吾,他就知道坏菜了。他没吭声,先看了再说,就一个人搭船来到这里。玻璃表面破裂他也认出那罗盘姓邵,问货源和收购价格,程诺说要为当事人保密;问再次售出的价格,程诺说,原则上不卖,要卖,价格也得周总定。邵秉义出了客栈,抽出皮带揍儿子一顿的心都有。但他在河边坐了半个钟头,火气下去了。儿子也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不过这种傻事照他看来,是任何时候都不该干的。他从河边站起来,搭另一条船回去,他决定自己想办法把它赎回来。

他把角角落落里的钱都搜出来,拎着人造革皮包来了客栈。经过河口,看见吴老板的船停在半道,猜儿子可能来了。星池和朋友的船舶修理厂关张之后,剩下的钱已经买不起一条船,他也不打算立马东山再起,想先在别人的船上干一阵子,理出个头绪再图长远。正好吴老板船上缺个掌舵的。儿子能回到船上,让老秉义心里还是生出一点温暖。他到客栈门口,伸头看一眼,星池果然在。他就躲在门外,零零散散听出个大概,等儿子走了,才从墙角后出来。

邵秉义把提包拉开,往外拿出第一捆钱,拿第二捆时,周海阔挡住他的手。“大爷,罗盘必须收回吗?”那一捆钱,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纸币,从一百到五十到二十到十块到五块到一块一直到五毛;老人把所有钱都搜罗来了。

“老板别担心,我有大票子。”邵秉义说,“有一捆每张都是一百的。”

周海阔捂住包,“不必了,大爷。罗盘,您取走吧。”

“钱你还没数呢。”邵秉义说,“就是取,也让那小狗日的来取。他把祖宗的脸踩地上了,他得自己给捡起来。你们别告诉他我补了钱,就说降价了。”

“还是两万五。我们没有翻倍的规矩。”

程诺犹疑地说:“周总——”不能把实话秃噜出来啊。

周海阔对他一笑,转向邵秉义,“大爷,我们家祖上也跑船。”

老秉义如同听到接头暗号,眼神突然亮起来。“哪一辈?跑的什么船?”

“得有上百年了。屋船,有的地方也叫栈船,载客的。当年跑过半条运河。”

老秉义伸出手,一定要跟周海阔握一下,不为自己,为祖先。邵家的先祖开始跑船,也在上百年前,第一趟水路就把大运河从南跑到了北。也是载客,不过那一趟邵家的先祖在船上还是个厨子,真正跑船是第二趟的事。那也要握手,为我们共同的生活在水上的祖先。

“你家吃了多少年水饭?”邵秉义问。

周海阔说不清。

照理说,周家的历史一代代下来,应该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楚,因为这一家都是文化人。

据说先祖周义彦之后,每一代周家人就都会说意大利语。姑苏一带的乡村固然富庶,但偏安一隅的小地方能有此类志趣和能力,也是相当传奇了。但恰恰因为世代书香,更明白如何掐断和抹掉历史:能够留下来的,理直气壮、一路高歌地传之后世;不便示人的,时间可以消磁,仿佛一夜无话,若干年都是空白。周海阔当然知道原因。在波诡云谲的百年历史中,说中国话都屡屡惹祸,何况洋文。比如他祖父,一个教意大利语的大学老师,真是一觉醒来就成了反动派。一大早祖父起来,刷完牙洗过脸,习惯性地在早饭前大声朗诵一段原版的《神曲》,一群年轻人闯进家门,将祖父两只胳膊往身后一背,祖父就被迫“坐了飞机”。白纸糊成的高帽子也给他准备好了,前面写着“反动学术权威”,后面写的是“里通外国”,左边写着“汉奸”,右边是“间谍”。很多年后,祖父给他讲起这段经历,先说惭愧惭愧,革命小将实在抬举我了,哪里是什么反动学术权威,年轻得很呢,刚当上副教授没几天;再说那十四个毛笔字写得一般,但布局十分合理,又细又尖的纸帽子上居然写得清清爽爽,相互间不打架。

祖父是活在周海阔身边的长辈,再往上,周海阔一个没见着,更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真相。他听说祖上传下过一个意大利文记事本,小羊皮做的封面,本子上几乎写满了字,手写。周家最早认识意大利语的,就是一百多年前跑船的周公义彦,那个意大利文记事本就是从义彦公手上传下来的。当年义彦公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被父母从学堂里拉出来当学徒谋生,跟着师父在水上跑长途。极偶然的机会,接待了一个意大利客人,从苏州坐船去高邮。洋客人非常喜欢少年周义彦,两人很谈得来。他发现义彦公极有语言天赋,就在旅途中教授他学习意大利语。意大利客人到达目的地,为了感谢义彦公,也为了激励少年周义彦继续学习意大利语,把自己的记事本送给了义彦公。那位像马可·波罗一样的意大利人和他写满意大利语的记事本,就成了周家作为意大利语世家的源头。

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不仅周义彦会说意大利语,周家的世世代代都会说意大利语。学意大利语成为家训,必修的功课。有条件的去国外学,没条件的在国内学;能进大学的,在外语系学;没机会进大学的,在家里自学。周海阔父亲因为受他父亲的影响,早早地远走他乡,没机会念大学,但凭着小时候耳濡目染的那点童子功,在东北大森林里烧炭时,利用随身带的几本意大利语书,也自学到了相当的段位,现在跟意大利客户打交道,完全不需要翻译。

周海阔把脖子上的玉坠掏出来给邵秉义看。一个半大拇指指甲大小的青绿色的玉,有锈红色的沁,做成了书的模样。周海阔指着玉书封面和封底上刻的同一个单词:意大利语,语言。邵秉义伸长脖子,不认识洋文,害怕把玉给摸坏了,伸出的手又缩回来。

“那个记事本,还在么?”邵秉义对周家的文化传承插不上话,也坦然地感到了自卑。

“不在了。”周海阔摇头惋惜。

周海阔也问过祖父这个问题。祖父年轻时还见过,封面的小羊皮手感依然很好;只是纸页泛黄,有些字迹也漫漶不清,即使在南方潮湿的天气里,纸张也干脆,翻动时一不小心就会弄坏。念了大学,祖父偶尔回家还会翻出来看看;教书以后,慢慢就把这个本子忘了。到他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整天被拉出去批斗游街,突然想起了这个本子。准确地说,是他父母在老家想起来的。两位老人担心有人来故乡抄家,寻找儿子的反动证据,赶紧找出那个本子,寻个安全的地方埋了起来。埋在哪儿,也没告诉儿子,担心儿子受折磨时挺不住,说漏了嘴。说漏嘴把书翻出来倒无妨,顶多把它毁了,关键是翻出来后,又成了人的罪证,等于雪上加霜。也担心儿子知道以后,憋着不说也不行,那可是欺骗组织罪。等周海阔的祖父彻底平反,可以翻出那个记事本,曾祖父曾祖母已经双双过世,再无人知道它的下落了。祖父平反后,曾在故乡的老屋前后掘地三尺,把老人家可能想到的安全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到晚年,有一天祖父正吃饭,突然放下碗筷,说:

“为什么就没想过,那本子可能被烧毁了呢?”

一家人也恍然。是啊,老两口说埋起来,也许只为了宽慰儿子。这家传的宝贝岌岌可危,算是受儿子的牵连,倘若毁掉,老祖宗是要怪罪儿子的;但留在世上,等于怀里揣了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响了,于是老两口甘当恶人,一把火烧了,以绝后患,对儿孙只说埋了,也免去了他们的心理负担。一家人越想越有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第二天,祖父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带着身边的儿孙一起去墓地,给先父母烧了两刀纸,磕了三个头。

“本子上都记的啥?”邵秉义问。

“不知道。”周海阔说,给邵秉义敬上一根烟,“祖父也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运河上航行日志,好像说到马可·波罗。其实对我们后人来说,本子上记了什么不重要,它更像是一个信物和提醒,督促周家人把意大利语传承下去。有时候我也想,如果义彦公遇到的是个法国人或者德国人,如果他碰巧又对法语或德语感兴趣,是不是我们家祖祖辈辈必须学的,就变成法语或德语了?”

“还是意大利语吧,”邵秉义吐出一口烟,“要不见到咱们家的罗盘,你还不一定知道是哪来的呢。”

加上程诺,三个人一起大笑。

这事就算定了:等星池下次来,就可以取回罗盘。原价。周海阔的意思是,若星池手头紧,罗盘拿走,钱以后再说,不给也无妨。邵秉义坚决不答应,要是这样,那罗盘就不要了。程诺说,嗨,好像又说回来了呀,这罗盘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三个人又大笑起来。

邵秉义告辞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总想着该如何弥补一下。想到搭船过来时,跟船老大聊起小博物馆客栈的收藏,船老大说,在咱们大山东,还愁寻不到老古董?前头正挖呢,说是考古。一会儿说挖到了古墓,一会儿又说出土了一堆瓷器;公家挖,私人也跟着起哄,见空地就下锹,听说也挖出了不少破铜烂铁和坛坛罐罐。喜欢破烂,到那儿收去啊,管够。

“就在前头不远,几十里路,”邵秉义比画着,“听说原来是条运河支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废弃的。就那一块。”老秉义又画了一个圈。

周海阔拿眼睛看程诺。程诺缩了缩脖子,说:“我也听说了,周总。这不一直忙着说罗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嘛。”

“那好,送走了客人,你可得说仔细了。”

“放心,周总,”程诺悄悄地对周海阔做了个v字手势,压低了声音,“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