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2014年,大河谭

北上 徐则臣 第2页,共2页

“再提这事,别怪我赶人啊。”

“好吧,”我说,“为了多坐一会儿,话都不能说,多不容易。”

处理完伤口,我认真欣赏了孙宴临的画。至少这一批画里,运河题材的不多。处理的主要是人物,是人物和环境的关系。有几幅半大不小的画,是对郎静山集锦摄影的再创作,别开生面。乍一看完全是郎静山照片的油画版,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只是借用了郎先生的意象和构图。她一反郎先生作品中邈远高古、超拔脱俗的静态特征,让人物和风景之间产生了动态的张力,整个画面有了爆发边缘压抑着的力量感。

《晓汲清江》。郎先生的原作里,汲水者低着头,大半个面部都被斗笠遮住,根本看不见人物的表情;但在孙宴临的《晓汲清江》中,挑水的人抬起了头,就算在斗笠的阴影里,你也看得见他纠结的表情和眼神,因为他的表情和眼神,整个画面和画风为之一变,完全成了一幅全新的创作。在《松荫高士》中,孙宴临放大了张大千,让张大千扭头往左边看,半个脸上的表情与古松形成呼应,画面中的空气仿佛都由此震荡起来,隐隐似有雷声。

那几幅画真是吸引了我,我把椅子搬过去,坐在画前,从手机里搜出郎静山的原画,边边角角地对比着看。孙宴临给我拿来郎先生的摄影集,看着方便。“有兴趣?”她问。

“卖么?”

“不卖。”

“自娱自乐?”

“还没改造到满意的程度。”

“什么样才算满意?”

“要知道我早就画出来了。”

对照原作又看过一遍,我站起来,“强烈希望大师能赏脸,给我个请饭的机会。”天已经黑了。

“郎大师十九年前就去世了。”

“今天我请孙大师。”

孙宴临斜我一眼,“再瞎说真赶你走了。”

晚饭我请,附近的馆子“淮扬府”。孙宴临说这家的淮扬菜比较正宗。充分采纳孙宴临的建议,点了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梁溪脆鳝、文思豆腐、虾仁蒲菜和鸡丝粉皮,主食茶馓和黄桥烧饼。吃得贴心。祖母活着的时候,饭桌上就是这个味道。有一阵子没认真想起祖父祖母了。我跟孙宴临说,这顿饭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淮安人。胃从不说谎,它比你更清楚故乡在哪儿,祖宗在哪儿。

“你老家这里?”

“不像?”

“油腔滑调的,咱们大清江不产你这号的。”

“你们女人真难伺候。不会说话的你们说咱们像个哑巴,会说的,又嫌油腔滑调。没个正好。”

“我还真没冤枉你,祖籍这里也不耽误你是个京油子。你爸是这里的,还是你爷爷是这里的?”

“我爸和我爷爷都是这里的。”

“我就说你这人没句实话。昨天还说专程拜访,原来是寻根,顺便找个人。”

“真冤枉我了。我算半个孝子吧,早答应我爹来给祖先们上个坟,但这次绝对是起意找孙老师,顺带了却点家事。但看眼下的态势,两件事都要黄。”我把来淮四天来分别干了啥,一一向孙宴临交代。我把右手举起来,还有那礼物,我的堂伯谢仰止啊,莫名其妙,到底哪里得罪他老人家了呢。

“深刻地同情你,”孙宴临说,举起鲜榨玉米汁跟我碰杯。“鉴于头一件事肯定要黄,我建议你明天再去给谢老师唱一段,兴许还能办成一件。小时候我听他唱过《皮秀英四告》。”

“我看悬。某人都一桌吃饭了,饭碗没放下就不认人;我堂伯第三句话没听完就掉头走了,显然这事更难办。”

“咱们能说点别的不?我们家也是外来户。”

“哪来的?”

“高邮。我高祖父,跑船的,顺着运河到了这里。一百多年了。那时候这一块还叫清江浦。”

“高邮好地方啊。”

“好地方多呢。听说高祖父决意迁过来,是为了他哥哥。问题是他哥哥当时已经死了。他也知道哥哥过世,还是举家迁徙,要在哥哥葬身的地方扎下根。爷爷奶奶他们又说,我高祖父老家在山东梁山,我都被弄晕了。有点乱。”

“三代以上都是一笔糊涂账。我爷爷说,我高祖父会四门外语,袁世凯花了大价钱要他的人头。那得是多伟光正的大人物,可我在相关的史书里就没见着老祖宗的名字。听着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终于有件事让我们说到一块儿去了,直说到“淮扬府”的客人只剩下我们最后一桌。孙宴临答应我送她回工作室,不是因为夜路黑,而是走路的时候可以继续聊。

她的高祖也是个传奇。师出“弹腿教门”,一身好武艺,赤手空拳十个八个壮汉根本近不了身,据说当年护送过重要人物沿运河去了北京。那重要人物姓甚名谁,孙宴临的祖父祖母也说不明白,但他们把过程叙述得跌宕起伏:你高祖孙过程,这一路追河盗、抗官兵、阻击义和团,还跟数不清的歹人大战过千百回合,无有败绩。孙宴临从小就听高祖的故事,觉得老爷子不该叫孙过程,应该叫孙悟空,只有齐天大圣才有这般能耐。先祖孙过程在清江浦一度开馆授徒,现在运河边上精通拳脚的,往上追三五代,师父多半出自“孙家武馆”。

吊诡的是,孙家后世子孙里,没见谁继承了先祖过程公的武学传统。反正孙宴临没听过三代以前的祖上哪个身手过人,也没见过祖父那代至今,家族中有谁身体里流淌过彪悍的血。反倒是文艺细胞一个赛一个发达。当然,成也文艺败也文艺。她的小祖父,她祖父的弟弟,就像孙宴临一样,也搞摄影;也因为搞摄影,拍了一些裸体艺术照,年纪轻轻就被打成流氓犯,送进了监狱。

“你学艺术,跟你的这个小爷爷有关?”我问孙宴临。

孙宴临在路灯下站住,想了想,没关系。正

是因为小爷爷有此遭遇,家里人才不让她学摄影,她的专业变成了油画。

“那你为什么学画画?”

“不让我学摄影啊,只好改画画了。”

“为什么想学摄影?”

“喜欢呗。”

“我是说,一个中学生,怎么会把摄影当作自己的志业呢?这专业,那时候应该还是比较偏门的吧。就因为出门右拐,两百米远就是郎静山故居?”

“五分之三来自郎先生。”

“五分之二呢?”

到了她的工作室门前,黑魆魆的一间大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说吧。”孙宴临说,从包里掏出钥匙,“晚饭吃得很好,也谢谢送我回来。大晚上的,我就不请你进来了。再见。”

“明天可以去听你的课吧?”

“没什么好听的,都是瞎讲。”

“孙老师谦虚。人请不到,总得学到点知识,要不白来了。”

“那好吧。晚安。”门打开,灯亮,咣一声又关上。我站在门前掏出一根烟,刚想点上,门又打开,半米宽的光亮像伤口一样卧倒在我脚下。孙宴临从门后伸出头来,说:“往西走五分钟就是大路,那里好打车。再见。”脑袋缩回去,门又关上了。这次没那么响。

回到酒店,时间还不算太晚,以我爹多年养成的夜猫子生活习惯,这会儿接个电话问题不大。我问父亲,您这堂哥到底搞的哪一出?我一个晚辈,拎着礼物,热脸撞上了个冷屁股。父亲说,你仰止伯伯想多了,这些年还没放下。他以为当年推荐上大学,我抢了他的名额,天地良心,你爸真不是这样的人。你爷爷也不是。“革委会”征求学校意见,决定推荐我,名字错写成“谢仰止”了,等改过来,小道消息已经出了门。你仰止伯伯听了风,认为你爷爷做了手脚,窃取了他的前程。那阵子你爷爷对这事确实非常上心,他希望我能跟你高祖父一样,有机会到北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但你爷爷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子,你爸拿“谢”字跟你保证。你爷爷什么人,望和你是清楚的,你的名字是你爷爷取的。我跟你妈生了你后,你爷爷奶奶就一直待在北京生活,为什么?你爷爷是个好人,知道仰止哥放下不,干脆避开,抬头不见低头见,省得相互不舒服。我也极少回去,原因大概也如此。解释不清的,就不必上赶子非弄明白。我想你仰止伯伯都退休的人了,天大的事也该放下了,没想到还存着心事。这事在他心里该磨出茧了。我插了一句,我说爸,是结石。嗯,是结石,父亲说。老了,不想动了,要不真想回去亲自跟你仰止伯伯再谈一谈。不过谈了又有什么用呢,一晃都快七十了,要再吵起来,那真是一辈子的丑闻。

“爸,您就别发挥了,长途电话费齁贵的。哪些规定动作我必须做,您就下个指示。别的我酌情处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父亲的指示如下: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堂伯难堪,更不能惹他生气。能说得清就说,说不清照单全收,都认了也不丢人,还有几年活头?扬长避短,奔着高兴的事儿去。实在问不到老祖宗的墓地,就找运河边没人的地方,多烧几刀纸;烧多了,总有几缕烟能飘到祖宗那里,烟就是钱;给仰淳叔叔也烧两刀;烧纸的时候别忘了祷告几声,就说不孝子孙谢仰山一直想着他们,给列祖列祖磕头了;如果堂伯和堂叔谁家困难,三千五千地支援点,回头找他报销。

我说好,都记下了。“跳广场舞时候别太过分啊,照顾一下我妈的感受。”

“放心儿子,”父亲说,“你爹也就跳跳舞了。早点睡吧。”

第二天上午,提前五分钟进了孙宴临的课堂。我刚坐下,她进来了。她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接下来两节课她都没再朝我看一眼,这一点我也可以保证。课程是“名画赏析”。结合具体作品分析中外名画的特点和艺术价值。大部分我听不懂,具体到了凡·高必须切掉左耳朵、毕加索只能不停地换情人,太深奥。倒是中间插播的一段郎静山的《湖山览胜》,分析郎先生在集锦摄影时如何仿国画、师古法、重意境,由此解读中国画中的名作,我听明白了。讲得好。

课间我没打扰她。两节课下,我又到前门边等着,这次不去卫生间了。她解答完学生的问题,从教室里出来。我说,走?她没吭声,跟在我后面出了第二教学楼。一直出了校门,她才问:

“去哪儿?”

“请你吃午饭啊。”

“无功不受禄。”

“别有负担,不会让你白吃的。”

孙宴临说,讲到《湖山览胜》时无端地想到了比萨。我说好,那就去吃比萨。比萨之后,在星巴克又要了两杯拿铁,提提神。我担心艺术家的自由生活里每天都需要午觉。然后去大闸口那里坐船,体验一下淮安的这一段运河。请孙宴临客串一回导游。

大闸口当年是漕运的襟喉,堵上了,漕船上不去也下不来。因为闸前水势凶猛,大部分时间里过船须动用“绞关”,只有一等一的高手才敢顺水下船:绞关固定在两岸的高坡上,硬木做成绞盘,拉船的缆绳缠到绞盘上,大船过闸用四个绞关,小的用两个。缆绳的另一头套在船桩上,过闸时,绞关的闸工根据闸上的锣声疾缓来用力,锣敲得紧,那得一圈圈拼命绞。如今大闸口水流平和,也极少有船再穿行,一九五九年在城南开挖了南运河,往来船只都改城外过了;穿过市区的这段老河道就成了里运河,被开发作运河风光带,来回走的都是电动的游船,行船也成了娱乐。

只有我们两个客人。租了一条小游船,现代化的船舱,可以喝茶聊天。如果不是孙宴临移步换景地讲解,我会以为就是在随便一个公园的水上泛舟。到底是老师,她从两岸的建筑和风景切入,扼要地把运河之于淮安这座城市的影响精辟地总结了出来,就像通过一幅幅名画串起整个艺术史。跟所有运河沿岸的城市差不多,这座城市成败皆系于这条河。当年雄踞天下的十里长街之繁华,漕运废止后渐趋凋零,没有不散的宴席。前现代的内河水路交通在高速公路、铁路、航空崛起后,成了溜墙根晒太阳的老前辈,已然无力引领生产力的新方向;而当年水路发达的地区,又阴差阳错被公路、铁路和航空集体忽略,要想富,先修路,这些地方成了现代之“路”的盲区。也就是说,当年帆樯林立、舟楫如梭的“沿海地带”,毫无悬念地成了现代化时代的“内地”,所以,在很多年里,这座城市被戴上了“欠发达”的帽子。

“我对gdp不感兴趣,”孙宴临说,“有那么重要么?希望有一天,发现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比gdp更重要的指标时,我们还可以后悔,也还有回头路可走。”

“比如?”

“这条河。”她的手越过船头,一直指到里运河的拐弯处。两岸条石镶壁,整饬划一。岸边的景观树也统一了风格,粗细、高矮、树冠的大小,像同一颗种子发的芽、同一棵芽长出的苗、同一棵苗长成的树。此时午后,岸边辟出的人行道上有长跑和散步的人。“gdp可以让你每天都能看见一条不息的长河在流淌吗?当然,砸出足够的钱,别说一条河,科罗拉多大峡谷也可以挖出来,但你能挖出一条河的历史吗?你能挖出它千百年来对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影响和塑造吗?”

“你的科罗拉多大峡谷边能成长出孙老师这样赤诚的运河之子吗?”

“去!人家说正经的。”

“人家说的就不正经了?”

孙宴临发现掉我的坑里了,不理我,端起杯子喝茶,举半天才喝一口。

游船回到船埠。我们从石码头上岸,穿过花街时,我问两边开店铺的老板,附近可住有一位叫谢仰止的老先生?他们摇头。孙宴临补充,会唱戏,淮海戏、京剧都拿手。他们还是摇头。看来堂伯一家搬离附近多年了。

距四点钟还有一阵,孙宴临带我穿街走巷。我想看看郎静山故居。

巷子窄而曲折。虹桥里,五福里,进彩巷,张仙楼,花门楼,单这些名字劈头盖脸地就满满的烟火气。当年的老住宅区主要骑马、行轿和走人,确实也不必太宽。现在住家拥挤,巷子里各家晾晒的衣物迎着风花花绿绿地飘荡。

都天庙街那时候应该是个风水宝地,文会庵、毗卢庵、广荫庵和都天庙都在附近,香火不断,梵乐诵经之声竟日不绝。郎家老宅由郎静山的父亲郎锦堂所建,此人参禅礼佛,甚是虔诚,宅邸修在这里可以理解。能把家建在这里,定然也非泛泛之辈。郎锦堂曾在漕河总督陈夔龙属下先后任左营参将、两镇总兵,后来做了晚清运河工程督导,驻节清江浦,算有头脸的人物。其子郎静山的摄影禅意丰盛、静虚饱满,想必也能在这里找到源头。孙宴临祖上过程公能在都天庙街扎下来,当年的武馆开得应当可观,要不也没法跑这里买房置地。

遗憾的是那天下午郎静山故居没有开放,新修的朱红大门紧闭。敲半天无人应答,我们就进了旁边的都天庙,给都天神上了一炷香。我建议拜访一下孙府,孙宴临翻我一个

白眼:不行。

“放心,不会在你爸妈跟前给你丢人。”

“我怕爸妈在你面前丢人。”

“孙老师,要注意为人师表。”

“真的,你不知道,我爸妈但凡见我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只要对方看上去不超过六十岁,他们就两眼放绿光。”

“担心闺女吃亏?”

“催我结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天挂嘴上。我宁愿住工作室,耳根子清净。”

“那正好,我冒充一下。让老人家安安心。”

“你?快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伤自尊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看,我单身,你未嫁,这戏能演好。”

“别。是你离婚,我未嫁。”

“你怎么知道我离婚?”

“你说你单身。钱包里那是你儿子吧?”

钱包里的确有我儿子照片。可能买单时她看见了。

“你咋知道是我儿子?”

“谁家娃儿能长出你那对招风耳?”

好吧,你赢了。斗了半天嘴,孙宴临家也没去成,我该去周信芳故居了。我们在桥边分手,她回工作室。

谢仰止半躺在椅子上,跷二郎腿,叼着一品梅牌香烟,不屑地睁着半只眼。旁边在唱《贵妃醉酒》,票友们的目光聚在唱和拉的圆心里,只有我堂伯的椅子斜着背对他们。他在等我。但我走近了,他睁开的半只眼也闭上了。

我弯下腰,像鞠躬。我说:“伯伯好。”

堂伯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

“我来看您老人家了。”

堂伯咳嗽了一声,嗓音利索,唱了大半辈子戏居然没唱出咽炎。

“昨晚我跟我爸通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他让我一定把问候带到。老谢家,他就您这一位兄长了,多大的事也务请您多包涵。”

堂伯突然放下二郎腿,噌地站起身,腿脚比我都利索。他转身往外走。我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被闪了一下。眼看着他出了院门,我还晾在原地。一瞬间我做了决定:到此为止吧,明天买上半车火纸,到河边多找几个点烧,总有一处离谢家的祖先更近,我的大嗓门平遥公他们能听见。院门口出现半个身子,堂伯对我愤怒地招了一下手。让我出去?有点意思了。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弟子规》上说: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你爸到底想说什么?”堂伯坐在石桥的栏杆上,背着我说话。

“我爸说,推荐上大学的事,我爷爷没做过任何手脚。他也没这个能力。”

“停!四十多年了,你爸就让你回来说这句话?”

堂伯的嘴唇颜色渐渐发紫变黑。腿脚再好,年龄不饶人,心脏这个发动机还是老化了。我在他旁边下首坐下来,递给他一根烟,帮他点上。我得缓和一下气氛,身体最重要。

“伯伯,上一辈的恩怨我没资格介入,也不想介入,但有点切身感受,还是想跟您交流一下。我爷爷对北京的激情的确让人费解,反正我是弄不明白,但是我敢肯定,老爷子是个好人,心软得看一场周信芳的戏都要流好几次眼泪。听说您唱淮海戏,除了周信芳,电视上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淮海戏。老人家去世前的那些年里,多次想回到运河边,但最后还是作罢,是因为他觉得,误会不能消除,他回来就是刺激你。他想让时间来解决问题。但是您看,时间再伟大,有时候也是不作为的。”

“说得轻巧!你知道那种环境下,那样的机会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么?我为什么唱戏?在一个小地方,只有唱戏,才能把你从平庸的生活里解放出来,过上另外一种生活。你以为我不想去北京?你以为这里的人不想去北京?不为要去那里过日子,而是因为生活在河边,从小就知道这条河一直流到北京,那是终点,都想去终点看一看,流过清江浦的水流到那里,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

“还是水。”

“水跟水不一样。那是谁说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堂伯说完,瞳孔突然放大,他的言辞把自己惊着了,夹着香烟的手都抖了。

“赫拉克利特。”我能感觉到,堂伯确实是憋坏了。也因此我突然发现,这些年他对此事不能释怀,放不下的理由其实早有所变化。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固然十分宝贵,被冒名顶替的愤怒固然也相当暴烈,但时间总会打磨掉外在的棱角;时间唯一不能消除的,是内心里的好奇与渴望,不仅无力消除,反还做了帮凶,像病蚌成珠一样,时间帮你把一粒沙子越磨越大,直到变成再也不能忽视和排解的珍珠。也许很多年里,堂伯自己都没意识到,事情已经悄然起了变化。想起父亲跟我说过,仰止堂伯是个游泳好手,年轻时他们在运河里比赛,从大闸口出发,仰止伯伯总是第一个游到水门桥。“伯伯,我郑重邀请您去北京。愿意见见我爸妈,就见;不愿见,咱们就好好看看通州段的运河。就在我家门口。我可以陪您从这头一直走到那头。”

堂伯盯着我看,眼睛开始发亮,水珠聚集产生了光。他把烟吸得很响,吸烟的声音都带了鼻音,嘴唇也开始哆嗦。“我,考虑一下。”他站起来,脚底下飘飘忽忽地往南走。院子里谁在唱《萧何月下追韩信》,沙哑豪壮的唱腔传过来:

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拔剑斩蛇天下扬。怀王也曾把旨降,两路分兵进咸阳。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扶保在朝纲。也是我主洪福广,一路上得遇陆贾、郦生和张良。一路上秋毫无犯军威壮,我也曾约法定过三章。项羽不遵怀王约,反将我主贬汉王。

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能再见。我在后面喊:“伯伯,能告诉我咱们谢家的祖坟在哪里吗?”

“回头我给你电话,”堂伯没回头,“告诉我酒店的名字。”

我大声说出酒店名字和房间号。不知道堂伯听见没有,他已经走远了。

“抱歉,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敲响大厂房的防盗门。敲三下的响声之后,门就打开了,好像她就守在门后头。

“进来吧,”她说,“茶都泡好了。”

“谢谢。让我产生了自己挺受欢迎的错觉。”

“臭美!加个杯子而已。”

茶具在她房间。她先进了房间,我在门口停住了,深吸了一口女孩闺房的暖香,还有金骏眉的茶香。房间不大,也不小,一个人生活足够了。一张双人床;靠墙的书柜一直顶到天花板;一个门对开的原木衣橱;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电脑、笔筒和两摞书;一把原色的藤条椅;还有一个带玻璃的五斗橱,柜子里放着相机等各种小零碎;此外就是书柜前的根雕茶具,茶盘上一杯茶正冒着香气,另有一只空杯子。我本能地多看了几眼床,素淡清雅的三件套,整齐温馨。

“进来呀。”

“不用把茶具搬到大厅吧?”

“好啊,那你搬呗。”她的脸突然红了,声音也凉了下来。

玩笑过头了。我赶紧一步跳到茶桌前,坐下来开始自己倒茶。杯子已经洗过了。“好容易被恩准进来,打死也不出去了。”

“我就说你这人挺讨厌,油嘴滑舌!”她好像真生气了。

我赶紧找补,来一段苦情戏,说刚才如何去找堂伯,再次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念我如此尊老,她的气儿过了,开始司茶。我说,我差不多能明白堂伯为什么这些年还放不下了。

“笨死了你,”她白了我一眼说,“早该想到了。你就是被庸俗的功利的目的论糊住了大脑。”

我撇撇嘴,那没办法,孙老师一直不肯因材施教。

“不过也不能怨你啦。”她又说,倒茶的指法很好看,这门学问她应该钻研过。“你不在河边生活。只有我们这样每天睁开眼就看见河流的人,才会心心念念地要找它的源头和终点。对你伯伯来说,运河不只是条路,可以上下千百公里地跑;它还是个指南针,指示出世界的方向。它是你认识世界的排头兵,它代表你、代替你去到一个更广大的世界上。它甚至就意味着你的一辈子。你小时候遇到的那波水花,在你二十岁,会流到哪里;三十岁、四十岁,乃至你伯伯快七十岁的这时候,会流到哪里。每天在河边走,你会抓耳挠腮地想知道。你伯伯在痛心他失去了一个去到运河终点的机会。他也知道,这个机会他永远不会再有了。”

她说得投入、激昂,眼神里有一种我在商业谈判和各种酒局中从未见过的纯粹。那是一种动人的光,她的整个人都因为这种光像灯盏一样亮了。她的脑袋后头仿佛凭空生出了一个大光相。

“看什么呢你?”她端起茶杯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有人告诉你,你在讲课的时候有多美吗?”

“又来了,”她遮住脸,脖子都红了。“一点正经没有!”

“我以《大河谭》的名义保证,我很严肃。”

“三句话不离《大河谭》。”

“咱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我就是想把你这样的、甚至我伯伯这样的故事,在节目里讲出来

。”

“咱们能不提你的《大河谭》么?”

“好,打住。现在来谈你的《大河谭》。还有剩下的‘五分之二’没说呢。”

孙家和摄影有缘。缘分也是种宿命,你想它也来,你不想它也来。这缘分肇始于先祖孙过程。孙宴临只是听说,孙过程护送过那位重要人物后,得到一件纪念品,就是相机。孙过程护送那人水路北上是在1901年,1901年即使用的是便携的箱式照相机。这款相机她没见过,她父母和祖父祖母他们见过。她的小祖父孙立心也见过,且对孙立心产生过重大影响。因为家藏一件老古董,孙立心打小就对相机不陌生,又因为跟郎家做邻居,年轻时自然就玩上了这个时髦的东西。

孙立心也弄不清那个老古董具体是哪一款,机箱上的字迹早已经被磨损,漫漶一片,根本辨不清楚,但根据长辈们的描述,孙宴临查阅了相关资料,应该是布朗尼1号。1900年,布朗尼(franka.brownell)为柯达公司设计了一种小巧的箱式照相机,称布朗尼1号(biownellno.1)。这种照相机使用编号为117的胶卷,胶卷附有护纸,能在白天进行装卸,一次可拍摄57毫米×57毫米的画面6张,操作相当简便。孙立心这一辈见到布朗尼1号时,布朗尼1号只剩下一个空壳,半个多世纪里,不知道相机的内胆被谁拆了去。有外壳足够了,甚至有个关于相机的传说也够了,你就足以和它建立起一种隐秘的单线联系。反正孙立心第一次在朋友那里见到“莫斯科-5型”相机,拿到手里就开始摆弄,居然就上手了。朋友紧张得一直端个大笸箩在下面等着,怕掉下来。朋友担心的是孙立心把相机捣鼓坏,但他习惯性地把这个捣鼓坏理解成了掉下来摔坏。

就是这一款前苏联的相机启蒙了孙立心。“莫斯科系列”从1946年开始生产“1型”,到“莫斯科-5型”问世已经是1960年了。在仿制蔡斯折叠式腔室相机中,“莫斯科”可能是最成功之作。到“5型”已经是专业机了,使用120胶卷拍摄6×9大底片,适合拍摄风景照跟合影。孙立心对风景和合影兴趣不大,用它对准一个个人,拍出了一系列出色的人物肖像照。

正是人物照害了他。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孙宴临的小祖父还是针织厂的职工。之前郎静山故居充公做了厂房,此时改成了职工宿舍,就在家门口,孙立心也经常住宿舍,因为有一帮喜欢艺术的朋友。二三十岁的十来个年轻人,对兵荒马乱的外面世界闭目塞听,批斗游街、敲锣打鼓一概不理,自己关起门来,业余画画的、玩乐器的、搞摄影的、唱声乐的、练习舞蹈的,自己跟自己玩。他们针织厂之外,还有社会上其他行业的年轻艺术爱好者加入进来,逐渐形成一个地下艺术圈。在这个圈里,孙立心以人物摄影闻名。当时孙立心用的是一台“上海58-2”相机。该款相机产自上海,仿的是最高档的德国莱卡相机,仿出的效果如此之好,让整个世界相机制造业刮目相看。拍人体艺术照没得说。所以谈恋爱的找他拍照,结婚了找他拍照,亲戚朋友来了也请他拍照,艺术照当然更是题中应有之义。然后出事了。

一个偷偷画油画的朋友,正在偷偷地画人体,确切地说,画女人的裸体。这个年轻的画家朋友尚无女朋友,就算有,女朋友也未必答应脱光了让他盯着看。那个时代,这件事得进了洞房以后才行。他只能照着书上画别人的,对着镜子画自己的,很快他对有限的临摹资源厌倦了。有人给他介绍了另外一个偷偷画油画的朋友,是个女画家。两人资源短缺的异性画家决定相互画对方。不是面对面画,而是对着照片画。这就需要拍下对方的裸体,以艺术的名义,艺术地拍。他们提前设计好各种“艺术”的姿势,然后邀请到孙立心。只有他才能拍出他们想要的效果。孙立心也颇为踌躇了一阵,拍男人的身体他不怕,拍女人,有点怵。但他想拍,对一个摄影艺术家来说,这叫“创作”。他需要创作。为了相互都不给对方惹麻烦,他们达成共识,拍照时两个人都戴上一副印着五角星的面具。毋庸置疑,这是社会主义的艺术。

女画家没事,男体就是男人脱光了被画出来而已。男画家画女体,不行,大家把这个过程想象得极其复杂:女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光着身子被画呢,显然是强行扒光了人家的衣服,这涉嫌暴力;接下来,如此丰腴美好,摆出这么诱惑的姿势,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黑的黑,该白的白,完全是打着艺术旗号的色情,起码是包括(但不限于)色情。总而言之,画女人裸体,乃是地地道道的流氓行为;给裸体女人戴上印有五角星的面具,又是什么意思?表达政治上的不满还是某种隐喻?

男画家被抓了。顺藤摸瓜,孙立心也被揪出来。他的罪名甚至更大,男画家只是照着照片画,他是亲自对着一具活生生的女人裸体拍,显然他更流氓。两个人以流氓罪被判入狱,有期徒刑五年。“上海58-2”相机也被当成罪证没收。了解内情者,知道他们因艺术而成为流氓犯,不知道的,完全把他们当成流氓看了。

这个罪名把孙立心一辈子都搭了进去。待满五年出来,孙立心像个小老头,头发都白了。断断续续做了些零工,不再拍照,没娶妻,也娶不到。杀人犯有人嫁,流氓犯没有,老太太见了他都躲着走。孙立心孤身终老,一个人待在小屋里,写写画画,很多年后,孙宴临念了高中,他方缓过劲儿来。他开始辅导孙宴临画画。家里人才知道他在琢磨郎静山的作品,还写了两本跟郎静山有关系的书。事实上,很多年里也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他在做什么。

孙宴临的第一部相机,就是小祖父用两本书的稿费给她买的。孙宴临独身至今,也是受了小祖父的影响。既然一个人被理解起来如此之难,那么独自生活也挺好。做饭都省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她在厨房里做饭,我站在门边随时待命,因为她不知道多了一个男人,饭菜的量分别要加多少。她讲我听,天就黑了。看在我是个乖学生的份儿上,她决定今晚亲自下厨。她做淮扬风味,三菜一汤。不能说味道有多好,但吃着贴心。你可以满世界乱窜,但胃是有祖籍的,找对了地方,它就会及时地告诉你。

比饭菜更贴心的是人。女人在厨房里时最美,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她认为此观点涉嫌性别歧视,很男权。我说你高估男人了,赞美一个厨房里的女人,男人不走脑,只走心,理智是使不上劲儿的。我没告诉她“美”的细节,因为关乎性感,说出来要讨打。家常氛围的性感,还有身体的性感:她穿宽松的家居服,围裙在腰间束了一道,一个大大咧咧的曲线就出来了;弯腰时,家居裤里的臀形半隐半现,而我站在她侧后方,围裙裹紧的上身胸部蓬勃而出;看料子,我想那家居服的手感一定很好。她转过脸,一绺头发垂到眼前,蓬松的头发有点乱。我身体里有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发什么傻?”她问,“要辣椒么?”

“看你啊。”我说,“要。”

“去!”她白我一眼,“收拾饭桌。”

我把饭桌搬到画室中央,周围环绕着她尺寸不一的各种画。如果在屋梁上俯拍,大概能拍出一个孤岛的效果:那张小小的饭桌,连同我们两个人,如同被艺术围困的一个孤岛。她说,一个人吃饭,饭桌从来都是贴住画室一角,要不太空旷。她想用的词也许是“孤独”。我说,那是她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多空旷都镇得住。她端着碗直直地看我。

我放下筷子,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两颗泪越聚越大,然后埋下头吃饭,筷子把饭碗磕得当当响。

“吃饭,”她说。

碗筷放下之前没再理我。

孙宴临对摄影有了兴趣完全是个偶然。跟先祖孙过程传下来的那部相机没任何关系,她懂事时,空壳相机也早已经不知所踪。跟小祖父玩过摄影也没关系,孙立心从牢里出来,“相机”“摄影”作为孙家的敏感词已经五年,早就被成功地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过滤掉了。

初中一年级,她到同学家玩。同学炫耀亲戚从日本给他们带来的佳能相机。eos700型,一款面向业余摄影者的自动对焦35毫米单镜头反光照相机,作为eos850型更新换代的机型,该款机器设有焦点预测功能和多种曝光模式。她只是想摸一下。同学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只许看,弄坏了赔不起。她是个好学生,成绩好到老师和同学极少拒绝她的要求。她觉得很没面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谁稀罕!我家邻居就是郎静山,摄影大师。1949年郎静山去了台湾,很多年里大陆业界对他都知之甚少,在这个小城,绝大多数人更是闻所未闻。就算都天庙街的街坊,你说摄影大师,他们也很难立刻把他跟家门口那个空寂破旧的院落对上号。小同学们笑她瞎说,咱们这地方哪有什么摄影大师。孙宴临只是嘴硬:当然有,还是邻居,但更具说服力的信息一条列举不出来。她说天不早了,先回家吃晚饭,明

天再给你们普及。

回到家,父母也语焉不详。正好母亲煮熟饺子,让父亲端一碗给小祖父。父亲出了门把饺子交给孙宴临,在她耳边说,送去,问小爷爷。在孙立心的小屋里,孙宴临看到一摞手稿;六年后这摞手稿在一家偏远的出版社出版,书名《夜静春山空:郎静山和他的艺术世界》。那部书稿,文字问题不大,间或小祖父做点解释,孙宴临囫囵囵也看得下来;图片资料麻烦,孙立心隔三差五跑各家图书馆,郎静山的摄影作品他只能用铅笔临摹下来,经常一张照片要画一天,饶是如此精心,效果也往往不尽如人意;更兼若干图片资料可画性极弱,孙立心只好转着圈用文字解释,看得孙宴临脑袋一圈比一圈大。

收获倒也立竿见影。几十页手稿和几幅临摹图片看下来,不仅唬住了同学,还被同学们目为了专家。“专家”的虚荣逼她沉下心读完了小祖父的全部手稿。一本书看下来,她觉得自己跟摄影有了隐秘的关系。她跟小祖父说:

“我也要学拍照。”

“那玩意儿害人,”孙立心说。他的后半生一直很瘦,大夏天穿衬衫也要把扣子扣到顶。吸了三口烟后他又接了下半句,“太贵。要喜欢,就从画画开始吧。”

“这么简单?”晚饭后坐下来喝茶,我问她。

“那得多复杂?”

“一辈子的志业,总要隆重点嘛。”

“那是唱戏。平常人生,吃顿饭一辈子的决定可能就做出来了,哪需要天垂异象。”

“初一到现在,”我迅速心算了个数,“二十年。没动摇过?”

她摇摇头。这算动摇过还是没动摇过?

“咱俩好几顿饭都吃过了,你做出了啥决定?”

“你想让我做什么决定?”她低着头给我倒茶。

她细长的白脖子延伸到衣服里一小片光裸的后背上。我有把手伸过去摸一摸的冲动,为此我用左手抓住右手。“看你的了。”灯光没有调到最大亮度,粉白中透出毛茸茸的橘黄。地老天荒的静寂与安详。

“你竟然也学会含蓄了?”她笑起来,又给我倒茶。

“脸皮再厚也是有面子的嘛,你就不能让我装一装?”活了四十年我终于发现,真正严肃的问题你是没法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地来谈的。你不想板着脸都不行,五官和肌肉不答应。

“不许催我。有了决定我会给你打电话。”

“每天早上请个安也不行?”

“不行。”她低着头说。然后抬头盯着我看,两眼里突然放出站在讲台上时才有的光,“你说,我的高祖父孙过程当年护送的谁?我查了资料,那相机好像是柯达1900年的款。谁把它拆成了空壳?那空壳相机最后又去哪里了呢?”

我摊开两只手,等有能力时空穿越再说吧。我也一肚子问号,我那伟大的祖宗平遥公听上去很有些传奇,但连一个空壳相机也没留下来。时间消磨了一切。这才几十年啊。所以,珍惜现在。这一杯十六年的熟普,是我们俩年龄差距的两倍,珍惜这杯茶。来,干杯。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在河边烧过几刀纸后,我就回北京了。来,干杯。

我们把茶杯端到了眉毛的高度。她的眼里因为涌出泪水,眼神显得更有分量。

她把我送到防盗门口。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我又问:“请安也不行?”

“不行。”

回到酒店,前台转告我,一位老先生留了封信。我打开信封,半张纸,只有五个字:永思园公墓。

第二天上午,我买了一堆火纸、水果和鲜花,手提、肩背、怀抱进了淮海西路的永思园。园林式公墓,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木扶疏,在管理人员的指点下我还是多绕了很多圈。在一片平民化、格式化的墓地里,找到了谢家的一溜坟墓。按顺序排开,最左边是先祖谢平遥,最右边是谢仰淳。平遥公的墓可能衣冠冢都算不上,只是个名字。几十年来天下纷扰,坟墓也不知道迁过多少回,每次丢一两根骨头,现在差不多也丢光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谢平遥”三个字在,我们就知道了源头和来路,我们也就有了源头和来路。毫无疑问,把平遥公以降的祖上迁葬这里,是堂伯谢仰止的功德。为此我对他又生出了些敬重,犹豫要不要推迟一天回京,下午再去周信芳故居碰碰运气。

鲜花和水果供上,我把火纸均匀地分到每一位祖先的墓前,点着。我把祖父和父亲想说的话给列祖列宗都说了一遍。我们没法逢年过节都来给你们烧纸上坟,但敬重和缅怀之心从未放下。真希望运河自济宁以北从未断流,我们就可以随时把想说的话放到运河里,一句句地让它们顺水漂流,一直漂流到你们身边。我像在电视台录节目一样,自言自语半天,我的祖先是最忠实的听众。说完了,我在谢平遥的墓前蹲下来,想象祖父回忆中那个坐在藤椅里的胖老头。祖先是一件遥远的事。我蹲在遥远的祖宗跟前抽了一根烟,站起来时,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两列坟墓之外的地方,背着手站着堂伯谢仰止。

“伯伯。”

堂伯对我点点头,背着手走过来。我递给他一根烟,他对我伸出两个指头,我又给了他一根。他把两根都点上,一根自己叼着,一根放到堂叔谢仰淳的墓前。“你叔叔是个烟鬼。”他说。又从裤兜里摸出一瓶洋河酒,从平遥公开始,每位祖宗的墓前倒了一些,到谢仰淳墓前正好倒光。“别人都好酒。”上坟也需要经验,我就没想到给祖宗捎来两瓶酒。

能告诉我祖宗的墓地,人还过来,至少说明他正视了历史。一辈子揣心里放不下的事,谁也无权要求他原谅,我说:“谢谢伯伯。”

他对我摆摆手,“不想提了。”昨夜休息得不好,他的声音沙哑不少。他对着祖先的坟墓说,“祖宗们在上,仰止和望和来看你们了。当年平遥先祖沿运河去了北京,今天望和沿运河又回到清江浦,这也是咱们谢家几代人聚得最全的一次了。大道理仰止也说不了多少,就给列祖列宗唱一段我自己写的《长河》,就当给祖宗们再奠一杯薄酒了。”

开腔吓我一跳,听上去完全是周信芳在唱淮海戏。从平遥公的北上到我的南下,堂伯简明扼要地把清江浦谢家的历史梳理一遍。几代人或为事业,或为志趣,或为生计,谢家的经历竟一直不曾远离运河左右。我明白堂伯昨夜为什么没休息好了,他熬到半夜,把我编进了唱词里。

除了管理人员,永思园里只有我们俩,堂伯把声音彻底放开,苍凉宽阔,悠远绵长,整个唱段里听得见洪波涌起、涛声阵阵。唱完了,堂伯拉我一起跪倒在祖先坟墓之间的空地上,行跪拜之礼。

离开墓地我们边走边说。堂伯跟我提及一件事,他小时候见过祖传下来的几册记事本,全是洋文,不知道是不是平遥公的手迹。“文革”之前捐给了本市某图书馆保存,此举也是遵平遥公之命。当初构思《长河》时,他去该图书馆查阅,被告知他们找不到这份资料。图书馆半个世纪来遭遇的磨难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开开闭闭,被洪水淹过,被大火烧过,被小偷盗过,搬家就四次,早不知道丢哪里了。堂伯与他们理论,怎么能如此慢待捐赠的物品呢?工作人员回答,要是早生几十年就好了,拼了命我也会保护好你们家捐赠的资料,不仅保护好那些珍贵的手稿,顺便把一些孤本也给保护下来,可惜的是,我没法早生几十年啊,真是遗憾。阴阳怪气的工作人员把我堂伯气得鼻歪眼斜,气也白气。

我诚挚地邀请堂伯方便时去北京,一为做客,二是想把堂伯请进演播厅,录作《大河谭》的一部分。他不置可否,只是嗯嗯嗯。在十字路口分别前,我到最近一家银行取了卡里最后的一万块钱现金,五千请堂伯和伯母笑纳,另五千请堂伯转交仰淳婶婶。来去匆匆,没带礼物,也未及登门拜访,区区五千,聊表孝心。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堂伯坚决不收,最终没拗过我,装进了兜里。

回到北京,手机活过来了,从早响到晚。业务的,饭局的,借钱的,要债的,打错的,骚扰的;前妻和儿子也步步紧逼,以儿子的名义要挟我,已经成了前妻每天一剂的醒神咖啡。当然我也用手机去联系业务,去约饭局,去求爷爷告奶奶拉赞助,他妈的,日子的确是不好过了。总的来说,这个现代化的通讯工具基本上没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我想听的声音总也不出现,想看的短信迟迟不来,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我有淡淡的绝望。人到中年,于感情的深入和绝望都有了点分寸。我依然信守“不请安”,答应过的。

第四周的第一天。头天晚上睡前,我在“望和历”又画一道斜线,第三周的最后一天过去了。从淮安回来,我开始向母亲学习,在床头一本新的“望和历”上做标记。斜线之外偶尔会加一两个关键词,这是一天的日记。这一天我写的是:抵押。借债不成,只能先把房子抵押出去。《大河谭》的几个新策划出奇的顺利。“瑞拍客”西蒙·格朗瓦尔已经谈妥,再打磨一下本子就能实地拍摄了。堂伯谢仰止也没问题。我鼓动老头子给他打

了个电话,多少年音问断绝,开始两人还矜持,对话的黏性堪忧,艰难的三分钟过去,两个老头抱着电话就哭开了。堂伯说,但凡需要,他还可以从大闸口游到水门桥,随便拍。我想好了,堂伯的这部分,起自他唱麒派的《萧何月下追韩信》,到他唱淮海戏《长河》止。

周转资金的确出了问题。

下午小王找我,说账上要见底了,要不接下来的几个活儿先缓缓?我说不行,打铁要趁热,气儿不能在咱们这里先泄了。他又提议,那这两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先停掉?我说更不行,兄弟姐妹们都指着这血汗钱养家糊口,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干。他还要再说,我挥挥手,洒家自有道理。小王出了办公室,我就开始在一张白纸上画小羊,老子哪有那么多“道理”啊。我给前领导打了个电话,狗日的还算念旧,亲自接了。说真是没办法,《大河谭》的准下马状态也不是他的意思,“上头”没信心啊。我知道这是当官的一套修辞,但凡为难的球都踢给“上头”,“上头”是谁、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把球踢出去。挂了电话,我把可以当债主的朋友列了一串名单。抽了根烟,又一个个画掉,真他妈开不了口啊。在今天,借钱比借人家老婆用还可耻。就剩抵押房子这一条路了。那就抵押,我一拍桌子,老子愉快地决定了。

第四周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以为是闹钟响了,听铃声又不对,是电话。我闭着眼摸到手机,我说喂。对方说:

“是我。”

我眼睛啪地睁开,一瞬间就醒透了。是孙宴临。“孙老师你这是叫早服务吗?”

“问你个问题。”

“请指示。”

“从淮安到北京,运河断流了。如果还想坐船一路北上,有可能吗?”

我有点蒙,人醒透了但智商还在睡着。这丫头啥意思?但凡事得往好处上说,这是原则。所以我说:“当然。必须的。”

“比如?”

“既然它曾经畅通过,就没有理由一直断下去。人心齐,泰山移,请孙老师相信,只要想,迟早会接上。”

“好吧,算你及格了。”她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我在运河边。”

“哪个运河边?”

“你家楼下的运河边。”

我噌地坐起来,跳下床,抓一件外套就往外跑。母亲从外面买过菜刚回来,正给我准备早饭,问我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外面风大,换双鞋再出去。我说等不了了,回头再说,穿着睡衣睡裤和拖鞋,拎着外套已经到门外了。

一路小跑。在滨河路上就看见孙宴临,她真站在运河边。戴着棒球帽,风把一部分头发吹到她脸上。脚边是个拉杆箱。她看着我像个酒肉和尚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慢慢笑了。

“你来了?”

“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网上搜到你的工作室。不都在西上园嘛。”

“孙老师果然聪明。”

“又来了!从家到河边这次多少步?”

“一千零六十二步。”我说,一把抱住她,嘴就往她脸上凑。“两步并作了一步。”

她做着样子推我,“下了火车就打车过来了,脸还没洗呢。”

“不嫌弃,”我支支吾吾地说,已经亲上了。“我也没洗。”

我们在河边抱了十分钟。散步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孙宴临说:“别人都看着呢。”

让他们看去。在台里客串主持的时候,走大街上还有不少人能认出我,现在不干了,人也胖了两圈,室内戴墨镜恐怕也没人注意我了。在这河边,认识孙宴临的人更是一个没有。我把她抱得更紧了,半个人被我包在了外套里。

十分钟后,我提议回家,早饭应该准备好了。她想先去我的工作室缓一缓。从决定订票来北京,这几天像坐上加速度的过山车,三十二年都没这么快过,她有点晕。也是,理解时间本身也需要时间。这会儿小朋友们正好还没上班。我拖着箱子陪她慢慢走。

“从河边到工作室,这次需要多少步?”

“五千零七十二步。”

“因为拖鞋?”

“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