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2012年,鸬鹚与罗盘

北上 徐则臣 第1页,共2页

多年跑船养成的坏习惯,停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秉义赤脚蹲在船头抽烟,吐烟时努力挺直脖子,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秉义干瘦的背后,夕阳落尽,西半天大写意的几笔晚霞,衬出了天空更广大的寂寥,秉义整个人也因此有了一个油亮、逆光的黑褐色轮廓,像一只年迈的鸬鹚。码头里的波浪拍打船帮,发出细碎的惜别之声。秉义就是这么想的。两天以后这个码头他就不再来了,他不能蹲在别人家的船头上。岸上那个穿风衣的姑娘对他挥挥手,他还没回过神来,她的快门已经摁下。早上也是这样,他叉着腰站在船头发蒙,起床后他就没找着北,就是这个穿风衣的姑娘对他挥挥手;他扭头看她,她摁了快门。照完了,她又挥挥手表示感谢,骑上自行车往南走了。

这一次穿风衣的姑娘摁完快门,没有挥手致谢,而是继续摆弄她的相机。她还要拍。秉义蹲着没动,又续上一根八喜烟。随她拍去,懒得动。穿风衣的姑娘至少拍了二十张,站着拍,蹲着拍,弯着腰拍,架在自行车座上拍;往前走几步拍,朝后退几步拍,靠近水边时脚底打滑,差点掉进运河里。

一根烟抽完,照片拍好了。女儿在船舱里又喊他回,他应一声,还是没动。他听见女儿抱怨,爸爸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弟弟后天结婚,一堆事等着操办,他这个当家的成了没事人。然后是老婆的大嗓门。船上待久了,说句悄悄话都跟用喇叭喊出来似的。老婆说:

“还没到时候,你等着吧。星池婚事办完,他不趴船舵上哭,这事不算完。”

“我就说我爸偏心!当年我出门子,我还以为他欢喜我嫁个好人家,原来是高兴闺女终于到别人家吃饭了。弟弟结了婚还是自家人,生了娃也姓邵,就把我爸弄成这样。”

“你爸啥样你还不知道?他是舍不得这船。”

秉义揉灭烟头,说:“都住嘴!”

女儿对母亲吐吐舌头,手下的活儿一点没耽误。她就是想让父亲换个脑子。别说父亲不舍,就她,嫁出去七八年,心下也难过。船是他们水上的家。娘儿俩在船舱里收拾星池的婚床。缎子绸面老棉花被子,一床红一床绿,被面上腾龙起凤,交颈呈祥。大红的绣花床单。秉义决意朝船民婚房的最高标准里弄,别人家有什么,这条船上就得有什么。墙纸、吊顶、地板,全是新的,能放进来的家具和家电也都是新的。星池和准儿媳妇都觉得浪费,就住一晚上,犯得着这么大动静?秉义两眼一瞪,半个晚上也得是一辈子的排场。

其实就是半个晚上。上半夜喝酒闹洞房,等亲戚朋友都累了,新人入洞房,就只剩后半夜了。第二天还得早起。船上人家的规矩,婚后第一天你要懒,那可不是个好兆头。起床后收拾停当,该尽的礼数,该行的仪式,第一次门槛怎么跨,第一顿饭怎么吃,演出一样全走过一遍,星池两口子就搬到岸上的新房里了。也是洞房,装修一新,幸福天河小区3号楼306房间,一百二十四平米的三居室。搬家的车都约好了。

半个晚上也是秉义蛮横地定下的。这个家他说一不二,但他极少如此粗暴地下指示:就这么办,没二话。婚礼必须在船上办,船民就要按船民的规矩走。儿子反驳,船都卖了,谁还是船民?秉义用筷头点着饭桌,一字一顿地说:

“老子在船上一天,就一天是船民!你就一天还是船民的儿子!”

“问题是那天咱家的船已经过户了啊。”

“这事不归你操心。”

他要跟买家谈,推迟几天交船,不答应这船不卖了。已经够便宜了。儿子和朋友投资合办一家修船厂,紧急要钱,这条船是最值钱的家当。要在平常,从从容容地卖,少说也高出个一二十万。答应卖船揪了他一个多月的心。老婆说,不卖哪来钱?不卖谁跟你跑船?六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六十岁怎么了,咱家的“天星号”跑得不比谁的快?他斜了老婆一眼。老婆手上下了点力气,他趴在床上叫起来。全身所有关节都经不起按。因为风湿病,身体里的任何两块骨头多年前就开始貌合神离,有点风吹草动就酸疼。老婆在给他按摩。结婚三十四年,老婆完全无师自通成了他最可靠的保健医生。

“一指头的力都受不住,还怎么了!”老婆说,手上又回到专业医生也无法领会的力道。这个分寸只有三十年耳鬓厮磨方成就得出来。“你说怎么了?儿子要真不在船上,你拿放大镜搜搜这一千里运河,有咱们这样六十多岁的老两口上蹿下跳地跑的吗?你拿什么跑?”

秉义不吭声了。身体的事,得认。身体的事就是年龄的事,也得认。“往上一点。对,两寸。”

儿子说:“我才懒得操这个心。我操心的是结婚。”

“这个也不用你操心。都给你置办好,你的任务就是穿上西装皮鞋,打好领带,把我跟你妈的儿媳妇娶进家门。”

“爸,家在岸上。幸福天河小区3号楼306。”

“不,家在这条船上。你生在船上,睁开眼看见的是船,不是什么小区几号楼。”

“爸,你能不能与时俱进一下呢?”

“你爸我还不够与时俱进?这辈子我换过多少条船你知道吗?一条比一条大,一条比一条快,一条比一条先进,我还不够与时俱进?别跟我来这套。”

跟他在船上生活的二十多年里一样,星池觉得自己从来就没能跟父亲达成过一次共识。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米饭,站起身往外走。

他从来没和父亲达成过共识,他也从来没有彻底反抗过父亲。这一次,他决定试一试。很快他将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家之主。他跨过舱门时犹疑了一秒,因为除了他的脚步声,周围一片静寂,运河的水声都被不速而至的冒犯屏蔽掉了。那一秒足够他头脑中闪现一个翔实完整的画面:父亲的筷子停在送往嘴巴的半路上,但他依然低眉垂眼,他在等待,他在给不肖之子一个机会;母亲则保持了一个僵硬的端碗造型,因为两眼突然睁大,脑门上挤满了抬头纹,这个恭俭温良了一辈子的女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星池听见天灵盖上明晃晃地响一声,头皮瞬间发紧,他觉得抬右腿跨过门槛,用了前所未有的气力,如同将右腿从泥潭里生生拔出来。母亲终于回过神来,说:

“星池——”

筷子猛然拍打在槐木老饭桌上。星池高祖的遗产之一。那一年,高祖买下邵家的第一条船,亲自置办了船上所有用具,包括这张槐木饭桌。一个多世纪的水上流离颠沛,坚硬的槐木早已经被运河的水汽浸透;苔藓爬了一百多年,也终于占领了桌面以下的所有部位。父亲的声音同时响起:

“回来!”

星池心跳突然换了个频率,但就一下,两下,他咽一口唾沫,随后正常。他跳下船。他不知道,在他走后发生过什么。

母亲放下碗,说:“要不我去叫他回来?”

“算了,”秉义幽幽地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跑船的人只有歇下来才会喝酒。秉义喝上一口,端着没放下,再喝上一口,又喝上一口,一杯见底了。他放下酒杯。母亲做好了酒杯撴碎的打算,但落得轻盈。秉义对老婆笑笑,说,“这小子,长大了。”

老婆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她受宠若惊地笑,好像领了不该领的赏,她边哭边笑地重复丈夫的话:“儿子真是长大了。”

到傍晚,星池吧嗒着嘴回到船上。一个下午抽了两包泰山,嘴都麻了。他给姐姐打了个电话。他跟姐姐抱怨,父亲太过分了。姐姐说,由他过分能过分几年?一辈子在运河里跑,船就是他的家,船就是他的命。他已经答应把家和命都卖掉了给你创业,一个体体面面的告别仪式你还不能给他?星池说,姐,我花了两包烟的时间已经想明白了。我在船上也长了二十多年,我都懂。我就是跟你说说。上了船星池就闻到红烧鲢鱼的香味,他最爱吃的菜。船舱里灯开着,父亲冲门坐在饭桌前,饭菜都摆好了,红烧鲢鱼放在最中间。

“爸,我回来了,”星池说。“你们先吃就是了。”

秉义说:“刚上桌。”扭头朝另一个房间喊,“儿子满月存下的那瓶酒拿来,我跟星池喝两杯。”

老婆亮起大嗓门,“一天喝两顿?”

“两顿。”

那顿饭吃得相当好,像三个相互感恩的人终于见面,谁都不说一个谢字,但觥筹碟碗之间,怎一个谢字了得。

酒杯端起又放下,那顿饭吃过两个月零六天了。明天帮忙的船只到来,后天儿子婚礼,一晃儿子成家立业了。一晃六十年过去了。怎么就一天天走过了六十年?除了空荡荡地感叹时光流逝,像鸬鹚一样蹲在船头的秉义说不出更深刻的东西来。这回换了老婆在船舱里喊他,商量新媳妇拜公婆时到底该送什么礼物。秉义站起来。穿风衣的姑娘已经走了。

薄雾在水上飘荡,光线还有些暗淡,但天已经亮了。先是拴在船尾的黑豹一阵猛吠,有船来。这条护船的黑狗,星池养大的,耳朵和鼻子里像装了雷达,任何一点意外它都

会迅速作出反应。在水路上,一条好狗抵得上两个忠诚的壮汉,反正黑豹到了船上,秉义没丢过一件货,连块煤渣都没落到过陌生人手里。秉义常想,星池这孩子天生是吃水饭的料,训练一条护船狗他都有一套。黑豹一岁刚过,就被星池训出了生物钟,每天晚上十点和凌晨三点,它都会准点醒来,独自绕船巡逻上一圈。它有超强的平衡能力,一虎口宽的船边上可以健步如飞。可是这孩子还是坚持要上岸。他说爸爸,水运多苦我都能受,上了岸我也不习惯,老觉得脚底下晃晃悠悠,反倒水上结实安稳。可是今非昔比了。货运的指标是载重和速度,是效率。跟陆地上的货运比,我们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也只会越来越慢;河床在长,河面在落,我们的船只能越来越小。一看到岸上的汽车火车越跑越快,我就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他们在往前跑,而我们在往后退。运河的水运跟这个风驰电掣的世界,看上去一起往前走,实际上在背道而驰。我还年轻,我不想有一天船小得慢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再上岸,那时候你儿子可能除了“晕陆”,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话让秉义不舒服。这辈子他只会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儿子看来,早晚都是在拖这个世界的后腿。他在做一件越做越错的事。他当然不认同,问题没那么严重。火箭哧溜一下上了天,高铁也可以越跑越快,但人还是得用两条腿走路,再慢你也不能把两只脚砍了改装风火轮。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跟他第一次看见船、跟他第一次跟父亲跑船、跟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成为船老大时比,作为一个内陆河水运的船主,吃水上饭的跑船人,荣誉感和成就感的确是越发地稀薄了。生意越来越小,货物越来越低端,利润越来越少,过去米面、蔬菜、钢筋水泥混凝土、各类家电家具都运,现在承接的货单只有木材、煤炭、砖石和沙子了。

船上的装备越来越好,人还是那个人,吃苦耐劳敬业,但世界他妈的变了。

黑豹叫过,有人声响起,亲朋好友的船陆续到了。秉义出来跟各位船老大打招呼,感谢兄弟朋友的帮衬。老规矩,水上人家的大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条船上的年轻人大婚,亲朋好友的船肯定得帮忙。这个忙只帮一两天,要赶上谁家孕妇在船上生孩子,预产期前一两个月就得有船相伴着走,以免孩子突然提前来到这世界上,旁边船上的女人就得紧急充当接生婆。

五条船分别停靠在“天星号”两侧,然后船与船之间铺上踏板,以便相互自由串门。秉义的“天星号”是婚船,左边两条和右边两条做酒席宴客用,左边第三条做厨房,锅碗瓢盆、蒸煮炒炖都在那里。还有一条船,明天一早会候在新娘子化妆的美容室附近,化好妆,就载着新娘子在运河里慢悠悠地转上三四个小时,中午时分赶到“天星号”即可。水上远嫁,这也是规矩。

船到位了,各家主动忙活起来。程序都明白,清理好船只,支凉棚的支凉棚,摆桌椅的摆桌椅,搭台子的搭台子;戏台给乐队用,明天会有两支乐队来添喜,一支民乐队,一支西洋乐队。船都是几百吨级的大家伙,稍微收拾一下场面就足够大。

场面必须大,邵家的婚礼一定得体面。秉义不做抠搜委琐的事。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邵家作为船民的最后一次婚礼,要对得起祖宗。

各就各位,管自己的一摊子事。早饭过后,秉义和星池的第一要务是去上坟,把喜讯汇报给先人。下船之前先在船头烧香拜了龙王、菩萨和其他各路神仙。三十多年前秉义结婚,七年前女儿出嫁,上坟之前都要走这个仪式。爷儿俩提着食篮、烧纸和一串鞭炮上了岸,遇上穿风衣的姑娘又在对着连在一起的几条船拍照。今天她穿一件夹克,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衣,稍微烫过一些大卷卷的长头发随意地扎在一起,二十七八岁?也许大一点儿,也可能再小一点儿。秉义对女人年龄向来没有判断力。夹克姑娘圆脸,眉目清朗,唇线尤其饱满跌宕,但肯定没用口红,一米七的高个头,人也清朗,一看就是个干练有主意的人。

她对爷儿俩笑笑,说:“嗨。谢谢您让我拍照。”

秉义面对陌生女人有种与生俱来的难为情,又在儿子面前,更跟逃难一般紧张,“没事儿,随便拍。”

“这么大的排场,你们这是要——”

“我明天结婚。”儿子在这方面比老子更放得开。

“恭喜恭喜!”夹克姑娘相机挂在脖子上,背一个双肩包,牛仔裤,阿迪的运动鞋。“我就说准有喜事。”她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篮子里有烧纸和食物,她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她转眼一念,随口就问出来,“不好意思,我可以拍一些婚礼的照片吗?”

秉义看看儿子。他不是不敢做主,而是已经请了婚庆公司,据说全程有专人录像。他不能再把业务随便许给别人。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我职业就是画画和摄影,这段时间沿运河上下走动,只拍感兴趣的题材。不是做生意。”

“哦,”儿子说,“是创作。艺术家。”

夹克姑娘笑笑,“谢谢。就是做一点儿喜欢的事。”

“那没事儿,随便拍。”秉义说。

“不涉及隐私就行。”儿子加了一句。

“当然。”夹克姑娘说,“也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她很高兴他们答应了,但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同时为自己的得寸进尺感到惭愧。“不好意思,我还想问一下,你们,这个祭祖,我也可以拍吗?”

“烧纸上坟有什么好照的?”秉义的口气有点凉。这应该算隐私了吧?

但儿子突然来了兴趣,“可以啊。但是——”

“绝不涉及隐私。”夹克姑娘保证,“我只远远地拍。”

秉义想到看过的电视剧里烧纸上坟的镜头,墓碑上的文字经常会被放大特写,于是意味深长地说:“别拍那些字。”

儿子已经发动了摩托车,秉义拎着两个篮子坐到后座上。夹克姑娘也骑上自行车,她说:“您放心,我只拍远景。我要的不只是人的肖像,我还要拍出人物的故事来。”刚才她一闪念间,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她固然要拍一场船民的婚礼,她更要拍一段船民的生活,拍出他们在静止的影像中流动的故事。

“姐,”星池放慢车速,以便夹克姑娘能跟上,“我被你创作完以后,是不是就能成名人了?”说完他自己先大笑起来。

“我自己都没成名人呢。”夹克姑娘笑起来。

“那我们一起当名人哈。”

墓地距码头不远,半小时车程。砂石路边的一块荒地里,大小不一地立着几座坟,每座坟前都有两棵树,枝叶葳蕤,风从旷野里吹过来,所有叶子都拍起巴掌。他们停下车,秉义爷儿俩进了墓地,夹克姑娘自觉留在路边,以示她不会看墓碑上的字。当然也是掩耳盗铃,倘若她真好奇,调一下焦,墓碑下爬动的一只蚂蚁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信守诺言,只拍远景。

半个世纪前,这里是一片无主之地,茅草高过头顶,地上布满石头。秉义的祖父带着秉义的父亲把他的曾祖父葬在了这里。墓碑上刻着死亡时间,一九四八年四月初八日,死者邵常来。那一天早上,济宁邵家的第一位祖先邵常来老大人醒来,照常要在床沿上坐上一袋烟工夫再下地。两袋烟也该抽完了,老大人还没有下床,儿子进屋去看,发现父亲坐在床上已经咽了气。父亲南方人的小个子在死前挺得直直的。跑船人的规矩,死在哪里就埋在哪里。那时候邵家也早已经在济宁落了户。

在邵家最年轻一代的邵星池看来,有故事可讲的祖宗里,高祖父最传奇。一个四川挑夫,跑到杭州武林门码头当脚夫,据说还跟着一个洋鬼子,沿大运河从南到北一直走到京城。问题是,高祖父在船上干的是专职厨子。挑夫、厨子和水手,星池问秉义,我高祖他会说外国话吗?

“会个屁。听你爷爷说,到老了他说话全串了味儿,四川话、浙江话和山东话掺在一块儿,可能还有别地方的方言。只有说梦话你才能搞清楚他是哪里人,纯正的四川话。”

邵家落脚济宁纯属意外。邵常来从北京南下,又回了杭州,脚夫不做了,厨子也不算他最拿手的,“一条水路走到底,老子去过北京城”,够了,一下子成了跑长途的抢手货。那时候除了个别官船和商船,能京杭两头跑的只有漕船。江南的船一口气扎到清江浦的都不多,能到济宁的更少,再往北——算了,还是回去吧。邵常来的北方水上经验花钱也买不来,跑长途的船主争着抢着雇用他。开始还兼做厨子和杂务,越往后身价也抬上去了,邵常来开创了一个新的职业,主体工作就是陪船主聊天,出谋划策,相当于船上的师爷。为此邵常来蓄起了山羊胡子,端起了水烟袋。这个形象星池可以从父亲当宝贝收着的老照片里看到,照片里的高祖父已经老了,头顶瓜皮帽,戴一副圆框眼镜。某一年,秉义也是听他祖父说,他的曾祖父邵公常来跟随一条船往北走,到山东境内,反客为主,把船变成自己的了。船主好赌,一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都

在同行的另一条商船上,跟那条船的船主和几个南来的商人推牌九,裤衩都输掉了,最后只剩下一条船。他舍不得直接把船抵押给同行的船主,怕送出去再也收不回来,就找邵常来。

那时候邵常来手里还是很有一些钱的,聚了多年的跑船酬金,还有小波罗病逝后分到的钱(这一点秉义并不知情,在他的年代里,与外国人的交往早已经是忌讳,祖宗跟洋鬼子有染也不行)。“反正你高祖父有不少钱,”秉义跟儿子说,“船主打了个很大的折扣,把船抵给你高祖父了。他觉得一旦咸鱼翻身,从你高祖父手里赎回来更容易。”原来的船主抵押了船,还过赌债,搭船回江南去卧薪尝胆了。过了徐州邵常来成了老板。此行终点是济宁。卸完货,邵常来遣散水手,他决定留下来。他把船停靠进码头,开始招募当地水手,联系新的货运业务,同时给远在杭州的妻儿发电报,务必火速收拾,举家北上。他不想再回杭州,他担心前船主筹到赎金,把船再赎回去。这个价他到哪里都买不到这样的船。

事情都做完了,他在甲板上躺下来。头顶上是蓝个莹莹的天,白云朵朵,他想起多年前跟随小波罗第一次来到济宁,那时候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如果那个雨夜没钻出来三个河盗,小波罗就不会死;小波罗不死,他的人生是否会是另一番样子呢?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从站在武林门码头等活儿的时候开始,他就想有一条自己的船。现在有了。他想起了意大利人小波罗,保罗·迪马克先生。罗盘闪耀着金灿灿的光,邵常来不知道是天上的大太阳照的,还是泪水晃花了他的眼。

自邵公常来始,济宁邵家的船民生涯开篇了。

敬完鸡鱼肉蛋、点心和酒,烧过纸钱,放了报喜的鞭炮,父子俩给祖先们磕头。夹克姑娘在路边调整焦距和取景框,她要把这一组船民上坟图拍好,突然听见跪下来的老船民号啕大哭。她放下相机。星池也没料到父亲跪下来后会如此悲痛,他在他身后抬起头,看见父亲撅着屁股,脑门捣蒜一样磕在石头、泥土和野草上。他能理解一个老同志面对祖宗的悲伤。他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尘土,点上一根中南海烟,等着父亲的哭声结束。一根烟抽完了,父亲还跪在祖父的坟前不起来,屁股撅得更高了。父亲哭得如此悲伤和敬业,似乎耗费了半个身体的精力;他的左胳膊放在地上,脑袋支在胳膊上,整个人歪倒在那里。

“爸,差不多就行了。起来吧。”

秉义还在哭。

“爸,你怎么了?”

秉义还是哭。

星池走过去抓住父亲右胳膊,要把他扶起来。秉义甩脱他的手,“让我再哭一会儿。”

第二根烟抽完了,秉义还在哭。星池烦了,说:“爸,还有完没完?”

秉义直起腰,哭声停止,泪在脸上。“邵家祖传的事业到我手里断了香火,你还不让我多哭一会儿?”

“作为邵家跑船的终结者,那我的罪岂不更大了?”

“你爸还没那么不通情理。”秉义用衣袖擦了把脸,“就是想起来锥心,舍不下。咱们家跑了一百多年船,运河上生,运河上死,活下来的,一个个熬成了把老骨头。”秉义绕着两座矮一点没立碑的小坟转了一圈,决定给平辈的兄弟和晚辈的孩子也磕一个头。对不起祖宗,又何尝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和儿子。“你知道这河上,百年里有多少邵家的冤魂。”

那两座无碑坟,一座是秉义的哥哥思贤;一个是星池的哥哥臭臭,溺亡的时候五岁,还没来得及取大名。那会儿还没有星池。

邵思贤死于血吸虫病,又叫大肚子病,享年二十二岁。那时候一切公有,他们家的船被编入县水上运输队,挂23号牌。他们去南方,来回差不多三个月。那段时间邵思贤感冒,没好利索又在卸货时淋了一场雨,咳嗽和肺炎跟着起来了。船上医药简单,久治不愈,正好赶上行经的河段生长茂盛的水葫芦,运河水质极差,而他们饮用的只能是运河水,就感染了血吸虫病。回程紧赶慢赶,刚过徐州邵思贤就不行了,死在微山湖上。秉义一直觉得哥哥的死跟那些水葫芦有关,他掌舵的这些年,为了少看一眼水葫芦,南方能不去他就不去。星池到网上百度过这种父亲讨厌的水生植物。为了给猪提供青饲料,1950年代中国特地从巴西引进水葫芦。比它好养活的东西真不多,往水里一扔,它就能像革命一样蓬勃发展,一天一个样,所以当时还有个中式俗名叫“革命草”。

臭臭五岁三个月零七天,他们的船装了半船玉米、半船小麦,穿行在骆马湖里。当时秉义已经把西樟木头船换成铁船,改用大功率的柴油机做牵引。岸上有人搬家,远道的亲友来贺乔迁之喜,一挂鞭接着一挂鞭放。臭臭从厨房里出来看热闹,秉义在开船,老婆在厨房做饭。说好了看两眼就回去吃西瓜,一个菜炒好了也没回去,喊也不应,秉义老婆就慌了,拎着锅铲出来找,整条船上哪还有臭臭的影子。秉义赶紧停船,附近的陌生船也都停下,能下水的都跳进骆马湖里找。从中午一直打捞到半夜,一无所获。两口子后半夜一直抱头痛哭,船停在原地没动,怕走远了不知道孩子在哪儿丢的。次日清早,旁边船上的人喊,浮上来了。臭臭肚皮朝下漂在远处水汽氤氲的湖面上。

因为赶时间交货,秉义把臭臭就近埋在骆马湖边。下一趟专程过来,空船上备一口小棺材,装足冰块,把臭臭带回到济宁,重新葬在邵家的墓地里。

船上的孩子小时候都穿一种“龙头带子”,像马甲穿在身上,没衣袖,后头拖根绳子,拴在某个铁环上,以防小孩掉进水里。臭臭答应妈妈看两眼就回来,还要吃瓜呢,哪用龙头带子。就疏忽那一下,臭臭没了。臭臭之后是星池姐姐和星池,他们俩龙头带子一直拴到十岁。上船了必须拴,尿尿都得在腰上系根绳子。

秉义磕完头,让星池也磕一个。星池说:“臭臭也磕?”

“多大他都是你哥。”秉义摸出一根八喜点上,“跟他们都说一声,邵家的船不跑了。”

“爸,是跑不动了。”

“你爷爷临死前,非要我去把船检修一遍。我说头年刚检过,绕太平洋跑两圈都没问题。你爷爷不点头,非让检。你不能跟要死的人较劲儿,我就把船厂的大师傅请来。师傅跟我说,你爹哪是让你检船,是怕你半道上把船扔了。跟老人家保个证就行了。”

“管用?”

“我跟你爷爷说,爹,放心,河干了,我也让船在。”

“爷爷就放心地死了?”

“你爷爷突然坐起来,说那我喝杯酒再死。我给他倒了一杯粮食烧酒,你爷爷喝完了躺下,才满意地阖上眼。回光返照。”

“行了,爸,我磕。”星池在小哥哥的坟前跪下,“不管什么原因,是击鼓传花到我手里,咱家的船才没了。给谁道歉都应该。”

星池伏拜在地,秉义弓着风湿病严重的腰和脖子站在旁边,像一只准备抓鱼的鸬鹚。背景辽阔,大野苍茫,拍照的姑娘在他们似动非动时,及时摁下了快门。

六条船上更热闹了,能来的船民都来了,各司其职。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把明天需要的一切食材、工具、设施和不时之需全备好。狭小的船民圈子是个熟人小社会,多年的交往给每个人都精确地定了位,所有人都知道谁该做什么,谁能做什么。反倒秉义成了个多余人。一到这种时候他就犯蒙。

三十多年前他娶媳妇,排场没这么大,人和事也没这么多,新郎要干的活儿不少。但他那两天像个二流子一样晃来晃去,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新娘子的嫁船到了,新郎不见了。周围几条船翻了个遍,最后在岸上的老柳树底下把他抓住了。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石头上抽烟,像个古怪的看客。七年前嫁女儿,也这样,亲家都纳闷,平常脑子挺好使的一人,那天像个傻子,都分不清哪里该站哪里不该站,只知道抱着两盒喜烟,见人就递。

现在他从自家的船舱里走出来,新房早就被老婆和女儿收拾妥帖。秉义踩着踏板走到旁边搭好戏台的船上,再从演出船走到旁边支着很多张饭桌的船上,继续走,又经过一条船,然后跳上岸。夹克姑娘放下相机,跟过来。

秉义背着手沿码头走,走一步头点一下。夹克姑娘拍了他的背影,背景是空茫的运河,取景框裁掉了地面,照片里的秉义像是直接走在水上。秉义突然停下来,他只想回头看一下忙碌的六条船,看到的却是拍照的姑娘。他觉得应该跟拍照的姑娘打个招呼,于是他说:“随便拍。”

夹克姑娘没弄明白是随便拍他,还是随便拍准备婚礼的场面。“我可以拍一会儿您吗?”

“我有啥好拍的?我就去看看我的船。”

“船不在那边么?”

“住家船。”

“好啊,”说住家船她就懂了。眼下搞运输的船民另有住家船的不多,因为岸上都有房,货船停运了,他们就住到岸上的家里,没必要再置一条来住。“您岸上没房子?”

“住不惯,浑身比风湿病犯了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