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任务

“你他妈的在干嘛?”

勒太迦猛地打掉了阿尔乔姆的手电筒,光柱闪来闪去,一会儿照在人脸上,一会儿照到墙上,一会儿又在天花板和地板间晃来晃去。所以说他们还是在一个隧道里,大家都捂着眼睛,抱怨着。两个熟悉的人影肩并肩出现在前方。其中一个长着厚厚的嘴唇,秃头,银色的头发被精心修理过,穿着一件军官夹克。另外一个鼻子很尖,眼睛下面有重重的眼袋,头发剪得很整齐。阿尔乔姆在哪儿见过这个人?感觉好像在梦里见过。。。

当手电筒滚到角落里的时候,阿尔乔姆抬起了他的自动步枪,但还没等瞄准——其他同伴就抓住了他的手臂,一把夺走了步枪,灯光熄灭了。在一片漆黑里,几个保镖挡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面前。

“他们是红线的人!”阿尔乔姆喊着,“放开我!我们把子弹送给了红线!他们是红线!”

“现在放松,放松,放松。。。”

“你在嚷嚷什么?”

一只脱了手套的手——勒太迦的手——捂住了阿尔乔姆的嘴——有一股枪油,柴油,火药和血渍混在一起的味道。阿尔乔姆还在喊着什么,但他嘴里已经被塞上了东西,没人能听清。用牙咬也无济于事,勒太迦的手上没有神经。阿尔乔姆的夜视镜被人摘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动他!”莱约克说话了,伴随着自动步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小萨,他们在打我们的阿囧。”

“放开!放开他!”萨维利亚开口了,“不然我把你们都干掉!”

“达米尔。。。欧米茄。。。”

黑暗中传来一声咕噜声,是那种脖子被勒住发出的声音,一阵子弹打到了天花板上——有个人急促地呼吸着,发出尖厉的嚎叫,想要挣脱开。

“我们搞定他们了吗?”有人在黑暗里气喘吁吁地问。

“你们特种部队有一点内部矛盾?”看不见的格列布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吗,伙计们?”

“没有,现在没事。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跟着我走。”勒太迦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上校说如果他们有任何不安分的话。。。。”

“我知道上校的命令。把他们带上,给我走!”

“出什么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不是格列布的——疲惫而又响亮的说话声。阿尔乔姆一听到这个声音,眼前就浮现出了萨沙的房间,帘子从里面拉上了。。。

“没事了。出了点小意外,不好意思。我们走吧!”勒太迦说。

几双手抓着阿尔乔姆把他往前拖。在他身后,莱约克和萨维利亚开始踢腿挣扎——但游骑兵的士兵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你没法摆脱他们。

“把他们放到这儿,就这儿。好了,就这样了。我自己会解决的。你们先上去吧。至于你们,给我把脸贴到地上!”

“上校说如果他们闹事的话,就把他们都毙了。”

“把我们毙了?你们是失去理智了吗?”萨维利亚转过身来大喊。

“我记得,达米尔。我会处理的。你们搜过他们的身了吗?他们没武器了?”

“他们身上没武器了。”

“那好,你们走吧,我会很快搞定的。”

“好吧,伙计们。。。”其他人同意了勒太迦,“就让勒太迦来动手吧,这是他的专长。”

靴子摩擦的声音逐渐远离了——但还是让人感觉心烦。好像他们没有往上走,只是挪到了一边一样。勒太迦拿走了填在阿尔乔姆嘴里的东西。

“那个人是格列布!红线安全局的!我们刚把子弹送给红线了!我们给——红线——子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兄弟,我有我的命令,”勒太迦轻声回答,“任务就是送货。把货送给谁不管我的事。”

“红线!是红线!子弹!我们两个!在d6堡垒和他们浴血奋战!我们的兄弟死在了那里!十号!乌尔曼!施列巴!红线杀死了他们!你还记得这些吗?红线差点把你也杀了!我也是!我们怎么可以?你们怎么可以帮他们?”

“我们的命令是从仓库取出货物,运送到这里,交给收货人。”

“你在撒谎!”阿尔乔姆大叫,“你他妈的在撒谎,混蛋!你背叛了战友!背叛了我!背叛了所有阵亡的人!背叛了我们的兄弟!你们两个!你和那个臭老头!你们俩背叛了所有人!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流血牺牲是为了什么?我们竟然?给红线?武器?弹药?”

“放松一点,放轻松。这些是人道援助,不是子弹。红线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他们会拿这些子弹到汉莎那里买蘑菇。他们的蘑菇已经全烂掉了。”

“我不信你!我已经不相信你们这些人了!”

“这解释真他妈扯淡,”莱约克对着地板说了一句。

“你自己呢?你相信这个说法吗?”

“我的任务是。。。”

“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以为我没听到吗?你的任务是:如果我不老实的话,就干掉我,对吗?不安分是什么意思?我嘴里必须得咬着这团东西吗?你和我——两个人——给了红线子弹?”

“我很抱歉。”

“我永远都不会远原谅你。不是你!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这个混蛋。不是吗?你现在感觉如何?你怎么会信这些说辞,勒太迦?这些子弹是干嘛用的?给人当饭吃吗?”

“你。。。你不会是说。。。”

“得了吧!你知道,对不?我都无所谓。我马上就要挂了。开枪吧,畜生。执行你的任务,去你妈的a型血。放我的人走,让他们两个走。你留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不欠米勒什么。”

勒太迦一言不发,用鼻子大声地呼吸着。有一样金属做的东西在阿尔乔姆身边摇晃,但阿尔乔姆感觉不到即将来临的死亡。

“怎么了?”

勒太迦又开口了。

“你们两个,都站起来,”勒太迦小声地命令,“我很抱歉,阿尔乔姆。”

一把手枪伸进了阿尔乔姆的耳朵,但又出去了。

就这样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事都没发生。

在这乌黑一片里,你如何能区分生与死呢?

阿尔乔姆在嘴里尝到了血,柴油,火药,枪油混合的味道,他知道他还活着。

“互相拉住手!”勒太迦说,“如果有人敢乱跑的话,我立刻毙了他。”

他们没有无脑跑开,他们相信勒太迦最后一次。勒太迦握着阿尔乔姆的手,忙着往前走,其他人在后面连成一队跟着。

“嗨,下面怎么样?搞定了吗?”有人从自动扶梯那里喊话。

“跑起来,”勒太迦说,“如果他们逮到我们的话,他们会连我也一块儿杀掉的。”

他们就这样互相抓着手,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奔跑着,要是手滑脱了,就意味着死神的降临。(译注:勒太迦是唯一还有夜视镜的人,可以带着他们跑。)

“你们去哪儿?”有人从上面咆哮着,“停下!”

看上去勒太迦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只是不停地跑着。就过了半分钟,他们听到了哨子声和靴子声。于是他们又转了个方向,四个人都撞在一起。

“那个费列克索维奇是谁?”阿尔乔姆边跑边问勒太迦。“就是那个贝索洛夫!那个贝索洛夫是谁?米勒把我们出卖给谁了?嗯?”

上方传来一道手电灯光。他们四个人立刻像蟑螂一样躲开光线。

他们跑到了一个死胡同,立刻又转了回去。那些靴子发出的跑步声忽远忽近。然后墙缝里又传来了那些低沉的嗡嗡声,就跟他们刚下到共青团站的时候一样。

子弹从他们身旁划过,打到了墙上,被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阿列克谢尔-费列克索维奇-贝索洛夫是谁?”阿尔乔姆还在问,“他是谁?你知道的,勒太迦!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

勒太迦停下了脚步,困惑不已:也许是因为四面都很黑,而且周围都没有什么热信号,怎么样才能找到出路呢?

勒太迦打开了手电筒。

“他们在那里!那儿!在那儿!”

他们四人正好站在一个铁条焊成的小门旁边。勒太迦用枪把门上的挂锁打了下来,另外三个把铁条往外掰,然后他们都钻了进去,趴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远离死亡的威胁。但愿那些人不会钻进来追他们。

“物物物物物物。。。。”

那咆哮声越来越响了,像是乐队在热身。那声音不停地扑向他们,阿尔乔姆的耳膜,心跳和脉搏都开始随着那声音的节奏跳动。其他游骑兵已经追了上来,想要完成任务,手电灯光在阿尔乔姆的脑后晃来晃去。他们想要找一个目标瞄准。

勒太迦在身下摸到了一块铁做的挡板。感觉挡板下面就像高压锅一样,随时都会爆炸。

勒太迦用力往下按挡板——没用。连接处早就生锈了,螺栓都被固定在了框架上。一颗子弹划过打中了队伍最后面的人——萨维利亚。

“快靠墙!”

勒太迦掏出手电筒对着后面,不停地按动开关,想要闪瞎那些追击者。阿尔乔姆朝后面打了几枪,感觉好像打中了,在这个狭小的通风管里很难不命中。

后面的追击者也不吝啬子弹地回击。

“来帮我一下!”

莱约克过去帮忙推,然后阿尔乔姆也去了,三人合力把铁板推开了。萨维利亚又中了一颗子弹,叫了一声,三人拖着萨维利亚,直接从隧道天花板跳了下去。他们砸到了一大群人身上,虽然是头着地,但也没有受伤。

现在可以听见这些人在咆哮什么了。

“食物物物物物物!”

(译注:第十八章开始都是用的声音描写,所以我解释一下剧情;勒太迦带游骑兵去给红线送子弹,阿尔乔姆听到了一些可疑对话,而且疑似看到了之前出现过几次的大魔王费列克索维奇(贝索洛夫),阿尔乔姆,莱约克和萨维利亚和其他游骑兵起了冲突,按米勒的命令要被枪毙。勒太迦故意支开其他人,保护阿尔乔姆,和他们一起逃跑,为了躲避追杀跑进一条通风管,萨维利亚殿后被打中,最后掉入一条隧道。)

阿尔乔姆从没见过有这么多人聚在一个地方。这条隧道很不寻常,非常宽,可以同时容纳两条轨道,天花板棱角分明。阿尔乔姆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是人。

隧道里已经挤得人满为患,人群充满了愤怒。

他们跳下来的地方离车站大概有五十米,三人拖着萨维利亚,跟随者这群行尸走肉一般的人,走向车站灯光的方向。他们并没有检查萨维利亚被打中哪儿了。萨维利亚抓住阿尔乔姆的衣领,抬起了身体,对着阿尔乔姆的耳朵说了些什么。阿尔乔姆不以为然,说:“得了吧,说什么呢?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们四人没办法停下来——整个人群在缓慢地移动,如果他们停下来的话,不是被压到墙上就是被踩在脚下。而且他们得尽快混到人堆里去:那些追击者随时都有可能跟上来。

这些人看上去都又瘦又累,皮肤松松垮垮的。阿尔乔姆感觉所有人都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挤过人群的时候就像是被去皮器刮过一样。看来是饥荒把他们从红线各个地方赶到了这里,但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蘑菇菇菇菇菇菇!”

阿尔乔姆很奇怪这些人竟然还能站着。他们那瘦成竹竿的腿应该早就没力气动了。不是所有人都还能走路——阿尔乔姆时不时就能踩到已经倒在地上的人,他的靴子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也许是某人的肚子?——然后又踢到了一个硬硬圆圆的东西。但活着的人除了蘑菇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阿尔乔姆很容易就能找到方向:所有人都在朝一个地方走。在咆哮声间隙,有人轻声念叨着“共青团站”。

四人也穿过人群朝共青团站前进,所有人都用后脑勺对着他们。有修理过的短发,也有散乱的长发,颜色有灰有白。好像所有人都没有脸一样。

阿尔乔姆朝后看了一样——看到一个穿着游骑兵黑色制服的人从通风管里跳了下来,就像一个玩具小人兵一样。紧接着又是一个。勒太迦没有执行米勒的命令,但其他人不敢违抗。人群很快就淹没了跳下了的追兵,现在他们要在这人山人海中寻找阿尔乔姆了。

阿尔乔姆放低了身子,以防自己的黑色制服被发现,他提醒另外两人也弯下膝盖。

他们没法对话:人群的哭泣和咆哮声淹没了一切。他们互相只能看见嘴一张一合,完全听不见在说什么。能听到的全是“蘑菇”。

他们终于来到了红线上的共青团站。

他们从轨道朝上看去,这个车站巨大,庄严,有点吓人。

这个车站和列宁图书馆站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车站大厅有两层楼高,有一种神秘感——天花板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圆滑的地方。高大的柱子支撑着天花板,柱子上端有小麦形状的装饰。

大家聚集在这里都是为了食物,这里曾是无神论者的丰收神殿。柱子外侧被喷上了红漆,轨道一边的墙上贴满了瓷砖,整个车站看上去就像一个行刑室。天花板下的铜制小麦装饰就像宝剑一样。

站台和轨道上都站满了人:轨道上的人在尝试着往站台上爬,已经爬上去的人在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他们边吼着饥饿之歌,边往前挤,往远处某个地方挤。车站里光线很暗,上方有手电筒的光束打下来,在大家的头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海难的幸存者一样。

阿尔乔姆抬起头往上看。

共青团站有二楼——就是围了车站一圈的阳台,离站台地面有四米高。那些阳台上没有饥饿的人群,只有手持自动步枪的红线士兵站在那里,枪管都架在阳台扶手上。他们想要瞄准谁?想要同时向所有人射击是不可能的!

每隔几个士兵就有一个军官。军官们在用扩音器喊着什么,但人群的怒吼完全掩盖了喇叭的响声。

阿尔乔姆一行人踩着别人的头和肩膀登上了站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人群中的黑色制服。追击者也立刻认出了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蹲了下来,满头大汗。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开始疼了:中了枪的肩膀,残废的膝盖,还有伤痕累累的后背。好像那些伤口都在叫,“不要再动了,够了。停下,待在这儿。”

在前方阿尔乔姆看到了大家都想去的地方。

车站大厅中央有一个大理石做的宽阔楼梯,从那儿可以上到二楼阳台。除了中央的楼梯,以前大厅两头还各有一个,但现在两侧的楼梯都被炸毁堵死了。所以现在中间的楼梯是唯一可以上去的路,这条路通往连接环线的人行通道,通往汉莎。人群是在往那儿挤。

楼梯台阶上有三层边境守卫,可移动路障上挂了铁丝网,中间的阶梯上精心布置了机枪。一条上去的路都没有留下。

“蘑菇菇菇菇菇菇!”整个车站都在怒吼,好像整个红线都在咆哮。

人群中有带着婴儿的母亲——有些婴儿已经没声了,有些还在哭。还有一些戴着护目镜的小孩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们把小孩举得高高的,这样死神就不会抓走他们。所有人都想走上楼梯。他们都清楚在这儿没人会给他们蘑菇。他们必须得去环线。这是唯一的生路。

为什么人群在铁丝网前停了下来呢?大家已经在往前挤了,靠近铁丝网,用饥饿的眼神看着路障和红线的士兵。红线的人对人群挥舞着枪托,但两边的机枪还没有开火。

这么一大群人是怎么聚集到共青团站的?难道没人组织他们离开自己的车站吗?那些试着阻止他们的人如何了?阿尔乔姆不清楚,但人群还是不断从隧道里涌出来,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站台。车站上越来越挤,一平方米可能挤了五到七个人。

难道没人阻止他们离开自己的车站?

士兵和人群之间那道脆弱的防线随时都有可能奔溃。离大爆发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车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热得就像铸造厂一样——这里的空气已经不足以维持那么多人呼吸了。人群急促地呼吸着——车站里充斥了人们呼出的水汽。

阿尔乔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追兵在哪儿?他发现了那些追上来的游骑兵,就好像他们可以感知到阿尔乔姆的位置一样。

二楼有了一些动静。

所有的人,几千人,开始一个个朝上看。

一队武装士兵正在沿着阳台飞奔,领头的就是身壮如牛的格列布。

阿尔乔姆看到这一幕,回想起了当年黑怪入侵展览馆站的时候,他们请来了一个牧师和他的助理举行宗教仪式,那场景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那些士兵拎着一些东西,每到一个架了步枪的地方,就停一下,格列布也给自己拿了一点。

阿尔乔姆脆弱的心像石头一样沉了下来,他意识到那些士兵在分发什么东西了:就是一个小时前他和勒太迦送过去的子弹。所以说这就是他们解决饥荒的办法。

“你给他们的援助就在那儿!”阿尔乔姆抓住勒太迦的肩膀,往上指了指。“就在那上面!”

格列布巡视了一圈所有的步枪手,给每个人都打了气,然后走向了两层楼之间的沙袋堡垒:他的副官开始给机枪手搬运子弹。格列布对着机枪阵地的指挥官们耳语了几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人群原本是躁动不安的,但等大家意识到上面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反而呆住了:吼叫声也戛然而止。

格列布开始用一种阴沉的语气喊话。

“同志们!”格列布扯高了嗓门,“我以红线领导的名义,要求你们遵守我国有关集会自由的法律。请大家散开。”

“蘑菇!”有人高喊着。

“蘑菇菇菇!”人群附和着。

“让我们过去!”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在怒吼声中脱颖而出,“让我们过去,你这魔鬼!让我们出去!”

格列布点了点头,好像是同意的样子。

“我们无权!允许你们!进入!另一个国家的!领土!我!要求你们!立刻解散!”

“我们快饿死了!我的女儿已经饿死了!救救我们!让我们出去!我已经快站不动了!我的肚子好难受!你却吃得那么胖,你这个肥猪。让我们走!让我们出去!”人群中又有人在呼喊。

“去汉莎!食物!”

他们不会让这群人去汉莎的,阿尔乔姆逐渐想明白了。他们永远都不会让这群人进入汉莎,汉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知道那些干扰器,知道那些子弹,知道帝国的情况,知道席勒站的工程。他们当然也了解红线的饥荒。他们绝不会让这群人进入汉莎。

“这是暴动行为!那些鼓动的人都是暴乱分子!”格列布缓缓扫视人群,说出了这句话。大家也都盯着格列布看。“我们不会和暴动分子浪费口舌!”

“我们都快死了!所有人!我们都快不行了!有点同情心吧!主啊,给我们点吃的!救救我们吧!别让这一切发生!别让我们白白死掉。一点蘑菇渣渣就可以!一点肉汤就行!不是给我,给孩子!你这个混蛋!让我们过去!”人群又开始了怒吼,“蘑菇菇菇菇菇菇!”

后面的人继续挤向楼梯,挤向格列布站着的地方。前面的人设法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间。大家的呼吸就足以让这个象征丰收的车站颤抖。人们想走上楼梯,进入神殿,好像那里有面包和美酒等着他们。但其实那里没有吃的,只有一个祭坛和一把刀。

现在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有一切都又湿又燥。

格列布没法说服这群人,他也不想。

必须要救救他们,不能让他们被。。。他们得走出这个地方。

为什么他们要死在这里?他们还可以活下去的。

阿尔乔姆必须得做点什么。

阿尔乔姆被人群挤来挤去——不断地被推向铁丝网。他感觉很难受,已经几乎无法呼吸了,他用最后的一点气开始说话:先是小声,然后又变大。

“那里没有给你们的食物。。。别去汉莎!没人想要你们过去!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大家都别去汉莎!求你们了!别去!”

没有多少人听到了阿尔乔姆的声音,但格列布听到了——他站得并不远。

“看到了没!那里没人在等你们过去!”格列布努力地喊着,支持者阿尔乔姆,“你们就该待在这里!”

“但我们能去哪儿呢?”附近的人激动了起来。

阿尔乔姆想起来了,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他们以为出了地铁和莫斯科以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们都被骗了,地球没有被毁灭,他们也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他们是被关在这隧道里的。没人给他们解释有关敌人的事情,他们就这样被关在黑暗的地下。

“到地面上去!你们应该朝上走!整个世界都还存在!我们不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你们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们并不孤单!莫斯科并不孤单!还有其它幸存的城市!我亲耳听到了他们的广播!你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住在任何你们想住的地方!去哪儿都可以!去星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

人们开始四处环顾,想要找到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意识到他现在一定要告诉大家真相。这样他们可以自己做出决定。有些人伸出手来扶他,有人用背或者肩膀支撑他到高处,这样更多的人能听见。

“你们都被骗了!那些城市都还存活着!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堡!符拉迪沃斯托克!它们都还在!我们是唯一还生活在地下,活在猪屎里的幸存者!我们喝着粪汤,闻着臭气!阳光就在地面!但我们却嚼维生素片!它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关在这黑暗里!他们射杀我们!绞死我们!我们还。。。互相残杀!这些都为了什么?为了某些人的理念?还是为了这些车站?为了隧道?为了蘑菇?”

“蘑菇菇菇菇菇菇!”人群又骚动起来。

“你他妈的在干嘛?”勒太迦朝他喊,“你把我们都暴露了!现在他们都会追过来的。”

阿尔乔姆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大家。他要怎么样才能解释清楚呢?他要怎么让每个人都明白呢?

人群中黑色的制服像浮标一样浮了起来,那些米勒的快递员。他们会把阿尔乔姆从别人的肩膀上拖下来。但阿尔乔姆现在不能退缩。他得把之前在无线电站说过话再对大家说一遍。

格列布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半死的阿尔乔姆能不能把大家劝走。士兵们正在等他的命令。

“我们在地铁里正在慢慢死去!我们长出了肿瘤!甲状腺瘤!我们的一切都是偷来的!我们从孩子嘴里偷抢食物,从死人那里偷衣服,我们在隧道里互相把对方打成肉酱!什么红线,棕线。。。都没有意义!所有的这一切!兄弟们!都没有意义!我们在这黑暗中吞噬自己!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骗我们!所有人!这都是为了什么?”

“那我们能去哪儿?”有人朝他喊。

“上到地面去!你们可以离开这儿!你们可以逃走!有一条路可以出去!就在你们身后!在隧道里!那里有个通风井!自由就在那里!爬上去!去哪儿都可以!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

“他不想让我们靠近汉莎!”有人恶毒地喊着。

阿尔乔姆看到人群中有两杆枪抬了起来,瞄准他。但他还没有把所有真相告诉大家,他得抓紧了。

“你们死在这里毫无意义!你们被杀,没有人会知道!上到地面后有一整个世界,但我们却在这里。。。被一个盖子闷在下面。我们之中每个人都会死在地铁里,没有其他人会知道!所有这些都毫无意义!离开这儿!不要再挤了!往回走!”

“我们到哪儿去找蘑菇?”

“骗子!”有人大喊,“他和那帮人是一伙的!大伙儿别听他的!”

“等一下!”阿尔乔姆挥着手,这时有人从人堆里朝他开了火。

子弹偏离了阿尔乔姆的心脏,击中了他的肩膀——又是左肩。阿尔乔姆晃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摔进了人堆里。他一不讲话,人们就立刻忘了他说过的话。

“蘑菇!”有人用惊恐地声音嚎叫着。

“蘑菇菇菇菇菇菇!”人群呼喊着。

勒太迦艰难地把阿尔乔姆拖了出来,扶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他——人群立刻又开始向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