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花卉大马路站

筏子的边缘撞到了一个淹死的人。那个人弓着的背浮在水上,像是在用手试探水底。他是掉了什么东西在水底吗?阿尔乔姆为他感到遗憾——这个人差点就游到花卉大马路站了,还是说他没游多远就已经挂了?

“你站里的变种人情况如何?”

阿尔乔姆假装他不是被问的那个人,保持着安静。但他们还是不依不饶。

“嗨!朋友!我在跟你说话!我说,阿列克谢耶夫斯克站的变种人情况如何?”

“还行。”

“还行——你的意思是那里有一些变种人?还是说你们已经把他们消灭了?”

“我们那儿没什么变种人。”

“错了,你们那儿一定有。我的朋友,变种人像老鼠一样,到处都有。你们那儿一定有一些,这些混蛋就悄悄地潜伏在那里。”

“我会注意的。”

“但他们躲不了多久了。我们会把他们都找出来。把每一个都找出来。我们会用尺子和圆规把他们都找出来。对吧,彼尔姆?”

“非常正确。地铁里没有空间留给变种人。我们自己没有足够的空气呼吸。”

“他们不只是吃蘑菇,他们吃的是我们的蘑菇。我们的,明白吗?我的和你的!一旦变种人占领整个地铁,我们的后代在地铁里就没有生存空间了!不是我们就是他们。。。”

“像我们这样的正常人必须得坚守防线,那些畜生已经聚集起来。。。”

一只手友好地搭在了阿尔乔姆的肩膀上。

阿尔乔姆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第一个人挂着大大的眼袋,带一点胡子,手有些肿。第二个人脸上纹满了图案,还带有伤疤,额头突出。第三个人是个秃头,看上去傻傻的,只有一边有眉毛,绝对不是雅利安人。还有两个人看不清。

“人类就像猪一样,不是吗?他们只知道把头埋在食槽里,不停地吃。只有还有人倒食物进去,大家就开心了。没有人愿意思考。知道为什么我被元首吸引了吗?他说,‘用你自己的头脑思考。’如果世间万物都有了答案,那就意味着已经有人把答案灌输在你的脑子里!你得自己提出问题,懂吗?”

“你以前就去过第四帝国了?”阿尔乔姆问。

“我去过,”伤疤脸说,“我曾经路过第四帝国,完全被帝国迷住了。一切都是那么的有道理,你会想,‘操!我怎么不早点来?’”

”完全正确,“秃头也附和着说。

”每个人都要从自己做起,从他的站点做起,从一些小事做起,像是检查一下邻居中有没有变种人。英雄不是天生的。“

”变种人到处都有。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帮派。他们互相帮助,不让正常人混进去。“

”里加站的情况简直难以想象。不管你有多努力,总是一头撞在墙上!”莱约克开始议论,“是因为那些变种人吗?他们长什么样子?”

“有时他们把自己伪装得很好,你没法区分。你得剖开一点看看。”

“很遗憾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眼袋男也上来帮腔,“我已经在我的车站找到了一些变种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好对付他们。”他摸摸下巴,“还有人和他们杂交。真恶心。”

“重要的是记住那些人,记住那些对抗我们的人,到时会有报应的。”

“我说,和我们一起去第四帝国!”纹身男不停拍着阿尔乔姆的肩膀,“做一名志愿兵!加入钢铁军团!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是吗?”

“不,伙计们。我们不懂政治。我们只是去妓院的!”

阿尔乔姆感觉要窒息了,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是要烧穿他的毛衣。他想要摆脱那只手,但又无路可走。

“太可惜了,他被邀请去拯救地铁,但他还是把头伸回了食槽。你想过我们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你想过我们人类该如何生存下去吗?用你自己的脑袋想过吗?当然你从来没想过,就想去找点乐子。你对妓女感兴趣,国家的未来与你无关。”

“也许他在那里会**一个变种人呢?嘿嘿。”

“老头,也许你可以?到了你这个年纪,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内心了吧。你应该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你是有一点小病吗?他们说元首不歧视。。。”

“别费劲了。他们终究会去加入钢铁军团的,到那时。。。我们需要先训练一下。。。然后回来教训那些变种人。我们会再一次整装在地铁里行军的!”

“这个钢铁军团是什么?”莱约克忍不住问。

“是正常人组成的志愿军团。我们再也忍不了变种人了。”

“我也是。”

“哦!那是。。。安静。。。我们到了。看哪里。”

一到花卉大马路站,就有探照灯照到他们脸上,所以他们得眯着眼睛慢慢划过去。没有哨兵,只有几个强壮的大汉在那里收子弹,他们对护照签证不感兴趣。

“我们需要一个医生!有医生吗?”他们一靠上站台,阿尔乔姆就抓着莱约克跳了上去。

奥列格已经放弃了,再也不喃喃自语。他嘴里冒出了红色的泡泡。那只忠诚的鸡在他破洞的肚子上睡着了,所以奥列格的灵魂没法离开。

“要医生还是护士?”一个长着扁平鼻子的守卫说。

“快点,这个人要死了。”

“我们这儿还有天使呢。”

他还是给阿尔乔姆指了去医生那里的路。

“当然,她负责处理‘社交疾病’,不一定懂枪伤,但她诊断很快。”

“抓住他,”阿尔乔姆命令交易员。

“最后提醒你一次,”莱约克警告他,“毕竟不是我打伤的他。”

“没人需要你,”荷马抓住已经昏迷的奥列格的脚,对他说,“只有那只鸡还跟着你。”

“是啊!那只鸡!”莱约克说。

他们穿过车站。根据荷马的计算,这里应该比门捷列夫站还要低,但这里的水只是灌进了隧道,站台还是干的。莱约克看着荷马惊讶的表情,说,“屎永远沉不下去,不是吗?”

花卉大马路站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这里就是一个大蚂蚁窝,所有空间都被分成一个一个小格子或小房间。房间用夹层板,纸板箱或帘子隔开——整个车站就像是一个大迷宫,空间维度都混乱了。车站里没有地板也没有天花板,有些地方他们可以盖出两层楼,甚至三层。狭窄弯曲的走廊两旁开着小门,有些门后的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有些门通往超大的房间,有些门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到处都是尖厉的噪音:每个房间里都发出了不同的声音,这里可有一千个房间。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大笑,有人开着音乐想压下去其它声音,有人喝醉了在唱歌,还有人在惊恐地咆哮。花卉大马路站的声音就是这样:像是一曲魔鬼的合唱。

当然还有女人的声音。

穿着制服的“天使”,穿着破丝袜的“恶魔”,光着屁股的“护士”,还有没有任何主题的浪荡女子。这里到处都是妓女,都在叫喊着想要吸引你的目光,每个人都没太多时间,只够在你路过的时候勾搭一下你。

不工作的人没有资格吃饭。

看到这一切,莱约克的伤好像一下子就好了。但在这儿逗留让荷马感到恶心。荷马每走进一个走廊就会左顾右盼,还不时回头。

“怎么了,老爷爷?”阿尔乔姆问他。

“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荷马回答说,“这个女孩。。。我遇到的。。。”

奥列格的腿开始从荷马的手里往下滑。

“老爷爷也好这口?嗯?”莱约克说。

“抓牢他的腿。往那个门走!”

他们把这个将死之人抬进医生的房间。房间里站了一排被玷污的灵魂和肮脏的身体。都是妓女。医生是一个女的,她戴着厚厚的眼睛,抽着自制卷烟,说话声音像男人。

“他必死无疑了!”交易员提醒医生。

为了不让奥列格的血弄脏接待处,医生和她助手答应立刻接收他。他们把奥列格抬到一张医用躺椅上,要了一弹匣的子弹,以防救不活奥列格收不到钱。然后他们告诉阿尔乔姆一行人别在这儿等。

他们给莱约克一瓶酒精清洗伤口,但他还是得排队。

“他们像普通人坐在这里,而不是像妓女。”他对着那些可怜的女人点点头,对阿尔乔姆说,“也许我能碰到我的心上人?”

“也许。我们走吧。”

我已经尽力了,阿尔乔姆对自己说,这次我已经尽力了。

任务完成了:可以上路了。

前方只有两条路。

阿尔乔姆一行人在一个小房间里坐下。他们旁边有一个瘦弱,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在绕着一根管子在搔首弄姿:她根本就没有乳房,肋骨突出,撑着她身上褪色的紧身衣。她不停地撩拨着在喝蘑菇汤的阿尔乔姆。她也没有其他客人。阿尔乔姆怕冒犯那个女孩,不想赶走她,就假装那跟管子和那个女孩都不存在。或许无视这个女孩更加冒犯她?妓女有尊严吗?阿尔乔姆不知道。还好蘑菇汤很便宜,他得看紧自己的钱,之前已经不明不白地花了很多了。

墙上挂着一幅地铁的地图。他们对着地图讨论着路线。

从花卉大马路站往后有两条路。一条路顺着九号线直到契诃夫站。另一条路通过一条人行道直到引水管站,从那儿可以去斯利坚斯克大街站。如果那张地图可信的话,两条路都可以去剧院站。但阿尔乔姆两条路都不能走,这张地图已经过时很久了。

前方的换乘中心由三个车站组成——契诃夫站,普希金站,特维尔站。现在那里已经被第四帝国占领,号称继承了第三帝国。也许纳粹已经复活了。

一个政府可以被推翻,一个帝国可以消亡,但理想就像瘟疫病菌一样。他们会在死掉的尸体上潜伏下来,可以存活500年。如果某天你挖了一条隧道,碰到了一个瘟疫坟墓。。。触摸了那些尸骨。。。不管你说什么语言,你以前相信什么,你的身体已近变成了病菌的培育场。

以前横穿整个地铁的索科尔尼基线早就变成了“红线”。这个名字不是来源于地图上的颜色,而是说他们的意识形态。红线上正在进行着一场独特的社会实验:在一条地铁线上搞共产主义。配方就是苏联的力量加上整条红线的电气化。

有些尸体比活人都要闪耀。

“我不能去纳粹的地盘。”阿尔乔姆摇摇头,“我通不过契诃夫站。”

荷马疑惑地看着他。

“这毕竟是最短的路。从契诃夫站转到特维尔站,下一站就是剧院站。”

“别考虑那条路线!我在那儿惹过麻烦。”

“你是纯种俄罗斯人,不是吗?你是白人。”

“不是因为这个。我曾经到过那里。。。”阿尔乔姆招呼那个女孩,女孩一下就跳了过来。“去喝点汤。我请客。别在我眼前晃荡。”

经历过汉莎那次风波以后,阿尔乔姆不知怎么的没法开诚布公地说话。他的脑海里总浮现出毛衣男的样子。

“什么原因不重要,我不想通过第四帝国。你知道的,这些臭老鼠。。。在来的路上。。。在筏子上。。。我几乎没法坐下。如果他们没有五个人的话。。。五个人挺厉害的。。。会比较有挑战。还有就是那件关于鸡蛋的事。。。”

“真是两个蠢货。”荷马用膝盖推了推正在打瞌睡的母鸡,“奥列格死得太不值了。”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啊。”阿尔乔姆擦擦嘴,“嗨!服务员!”

“有什么吩咐?”服务员是个相貌普通的老头。

“你有什么?有烈酒吗?”

“我们有上好的蘑菇蒸馏酒,四十八度。”

“不错,来一点,老爷爷?”

“就50毫升,再来点香肠,不然我会喝醉的。”

“给我来100毫升。”

烈酒上来了。

“真是难熬的一天,我们来敬一下那个傻瓜奥列格如何?愿他可以活下去。愿他不要在梦里用他的鸡蛋折磨我。”

“好的,敬那个彻头彻尾地傻瓜!”

“我差点就被汉莎守卫打死了,不是吗?你知道那一点都不疼,嗖的一下就挂了。现在我一直在想:虽然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但以后的路应该会更艰难。这可以作为你的书的结尾吗?一颗子弹邦的一下,我就挂了,干净利落的结尾,不是吗?”

“你真觉得当时你会死吗?”

“也许是值得的,嗯?”

“离剧院站还有三站?”

“三个车站。。。”阿尔乔姆开始喝酒,他看向那个女孩。女孩狼吞虎咽地喝着汤,“那个无线电通讯员真的在那儿吗?我这是去哪儿?为了什么?”

“他在那儿。他叫彼得。或者乌巴奇。我记得他的全名是‘彼得-斯金维奇’。那时我们还挺熟的。”

”乌巴奇?这是个假名吗?听上去他好像是从纳粹那儿逃出来的。”

“再来一杯酒吗?”

“不用,不用了。多谢。我觉得他不是从纳粹那儿逃出来的,只是。。。”

“老爷爷,曾有一次他们差点把我吊死。”

“呃,但你没死。。。你是?”

“我射杀了一个纳粹军官。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然后。。。简短地说,我一下就被抓起来了。”

“再来点?就一点点,够了够了!所以他们把你逮住了,嗯?我一直在想。。。人们死去的方式。谁会在哪儿逝去。我的意思是,当然,我只是一个浪漫主义的老傻瓜,但。。。毕竟你今天没死,也许你命中注定不会死在那里?你的时辰还没到?”

“那有怎么样?那些小伙子怎么办。。。那些和我一起抵挡红线的战友。。。那些游骑兵的战士。除了我的小队,列特雅格是唯一活下来的,他差点就死了。那么多人都战死了,乌尔曼,沙雅帕,十号。。。他们怎么算?为什么他们就得死?他们犯什么错了吗?”

“没有,他们没有错。”

“是啊,是啊,老爷爷。嗨!伙计!再来些酒!赶紧的!”

“你是。。。你和鲍里斯讲了这些吗?”荷马等着阿尔乔姆喝下一口酒,小心地问道,“都是科伯特惹的祸,是吗?那个红线的反间谍头子。他指挥手下所有军队进攻米勒。。。他是不是没得到红线高层的许可?”

有人在规律地撞击着另一边的夹层板——用床头板或者自己的头撞着——呻吟声越来越淫荡,叫声越来越响。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迷糊地看着对方。阿尔乔姆趴在桌子上,长吁了一口气,“反间谍。。。他是红线的克格勃局长,鬼知道他有没有许可。。。他可是情报局局长。我和我的战友在那个碉堡里。整个游骑兵都出动了。我们有多少人?五十个?我们要对付一整个红线军团。要是红线攻进了堡垒。。。那里有一个仓库。”

“我听说了一点。那里有罐装食物或者药物。”

“罐头?呵呵,是有罐头,但是那种一打开就。。。。你真以为红线想要抢食物?他们一直都饿着肚子,以后也会是这样。那些罐头里全是化学武器!我们击退了他们,把那些罐头运到了地面。埋葬了我们一半的战士。故事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举杯庆祝。”

“没有举杯庆祝。”

“还有米勒。。。你已经见过轮椅上的他了。但你见过以前的他吗?”

“见过。但就算坐在轮椅上。。。他是那么的好斗。。。”

“是他一个人把整个游骑兵团结在了一起!他一个一个招募士兵。只要最好的。二十年了,然后就在一天里。。。我只跟过他一年。。。但游骑兵就像是我的家。但他呢?他再也没法战斗了,右边的胳膊已经没了!下身瘫痪了!想象一下,他只能坐在轮椅上!”

“按我的理解,在黑族人被导弹消灭之后,你就在游骑兵服役。。。你和米勒找到了那些导弹,对吗?要不是你们找到导弹,整个地铁都会被黑族人吞噬的。之后他带你加入了游骑兵,是吗?”

“老爷爷,我们再来一杯。”

墙的另一边有人叫得太响了,母鸡都被吵醒了。莱雅芭耷拉着眼睑,扇动了几下翅膀。

“愿你的灵魂飞向天堂,”阿尔乔姆醉醺醺地抓住鸡,“有意思的是,我们又回到了同样的路线。我们还能往哪儿走?只能去引水管站,然后去斯利坚斯克大街站。抱歉,我不想去红线。你会遇到那样的旅伴的。(译注:此处旅伴指《地铁:最后的曙光》中的红线特工帕维尔。阿尔乔姆对他的感情很矛盾。)所以只剩一条路了,去屠格涅夫站。从那儿沿6号线去中国城站,那可是一条危险的隧道。。。(译注:地铁2033中可汗带阿尔乔姆走过这条隧道。)从中国城站可以去特列季亚科夫站。两年前我走过同样的路线。。。该死,两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从特列季亚科夫站沿2号线向上就到剧院站了。当然,两年前我是去大都会。。。”

“是那个传说中的任务吗?有关黑族人的任务?”

“是关于黑族人的。听着,小姑娘,再去喝点汤,真的。我已经结婚了。我觉得我已经结婚了。”

“不用。。。我也不需要服务,谢谢。。。什么。。。米勒的女儿是你妻子,是吗?”

“是的,我妻子以前是个狙击手。他爸爸训练她用枪。但现在她和那些蘑菇在一起。。。我把那个蘑菇放哪儿了?”

“米勒呢?他为什么这么讨厌你?”

“因为她女儿主动追我。。。老爷爷,讲讲你的故事如何。。。你和那个金发美女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提起过一个女孩,当时看你挺激动的。之前都是你在问,现在让我来问个问题。”

“我们之间没什么。。。她。。。她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那是去年的事。我没有孩子。我和这个女孩有些联系,就好像我是她父亲或是祖父一样。。。不是那种关系。。。然后她死了。”

“她叫什么?”

“萨沙。她叫亚历山大-萨沙。那个站。。。被水淹了。所有人。好吧。。。为什么我们没能。。。最后也是没有人庆祝。”

“伙计!嗨!再来一杯,再来点香肠。”

“香肠已经没了。我们有一些腌虫子,但他们会让你产生。。。你吃之前得明白他们的效果。”

“我们晚上可以睡这儿吗?”

“房间和女人一起出租。”

“和女人一起。。。就那个,是吗?我要她了。嗨!小姑娘!今天没你事了,离开这里。”

“我告诉自己萨沙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在哪儿都能看见她,我把她和那个浪荡女子搞混了。。。怎么会呢?她。。。萨沙。。。是那么的温柔。。。她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女孩。她才刚刚离开她的车站。。。她一辈子都是在一个车站生活的,你能想象吗?她天天骑着那台自行车发电机,想象着一些东西。她以前有一个装茶叶的小袋子,上面有一副图案,是中国的一座清秀的山峰,那就是她的全世界。想象一下,那个茶叶袋就是她的全世界。告诉我。。。告诉我谁是尤金?”

“谁是尤金?”

“对,他是谁?这个叫尤金的,每当你开始走神,就会对他说话。”

“我的一个朋友,小时候的朋友。”

“他怎么了?他在哪儿?他一直跟着你吗?他听得到你说话吗?”

“在哪儿?他和你那个萨沙在同一个地方。我没有其它办法和他说话。”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问的。”

“我才是那个不好意思的人。所有人都听的到我的自言自语。我不会再这样了,我心里很清楚:尤金已经死了,阿尔乔姆,别再这样了。”

“你会原谅我吗?”

“到此为止!操他妈的尤金。尤金已经不在了。服务员!你说服我了,让我们尝尝你的虫子,把它们切细一点。。。能多细就多细,我就吃不出是虫子了。我很抱歉萨什卡的事。”

“是萨沙。”

“也许她应该待在她的车站里?也许我们所有人都该待在自己的车站里?你想过吗?我有时会想。。。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就种种蘑菇。尤金就一直待在站里,结果呢?”

“我。。。我以前是个地铁机车司机。我是个正宗的机车司机。我有一个理论。。。一种类比。生命就像是轨道,轨道上会有许多分岔路。一段旅程可能会通往许多不同的终点。有些人只是从这儿到那儿。有些人的终点在d6。有些人穿过秘密隧道跳到了另一条轨道上。有的。。。一段旅程可以有许多不一样的终点。但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地!自己专属目的地!你得把岔路都设置好才能准确无误地到达你的目的地的,来完成你生来所肩负的使命。我说的够清楚吗?我自己是一个糟老头,我知道这听上去都是扯淡。。。但被一颗流弹打死。。。或是被困在某个地方。。。这些都不是你阿尔乔姆的宿命。我是这么想的,这些都不是你的目的地,你有一个和大家不一样的目的地,在某个地方。”

“听上去不错。”阿尔乔姆说,“那以前在哪条线路工作?你的终点在哪里?”

“我?”荷马又喝下一口酒,“我以前在环线工作。”

阿尔乔姆露出一点笑容,看着荷马。

“有意思。这些虫子吃着还不错。你知道他们叫什么。。。?”

“我不吃虫子。”

“我会吃的。我来告诉你,老爷爷,我遇到过许多在我面前讨论命运的人。。。讨论人类的目的地。都他妈是胡扯!垃圾!明白吗?以后一切都会消失,只剩空荡荡的隧道,还有寒风从隧道中穿过,只剩这些!”

他吃光了剩下的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去撒。。。撒个尿。”

阿尔乔姆跌跌撞撞,出了这个房间就摔进了另一个。之前还是一个带钢管的酒吧,现在这个房间里散布着一些床垫,床垫上都是裸体的男女,有些在慢慢享受,有些激烈地碰撞着对方,想要抓住一个可以借力的东西。墙上贴满了一张张从色情杂志上撕下来的画页,大多都褪色了。天花板低得让人直不起身子。阿尔乔姆摇晃着往前走。。。

眼前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肚子上有卷曲的体毛,但头已经秃了。他穿着吊带裤,坐在一个软趴趴的沙发上,左右膝盖上各有一个女孩。墙上贴着破烂的墙纸,像是一个废弃的公寓。。。他敲打着女孩的背部,女孩的身子弯的像猫一样。。。她们中的一个轻吻着另一个。那个胖子身体颤抖着。。。他粗鲁地抓住一个女孩的脖子后面,灯突然灭了。。。胖子开始。。。

“这儿谁是老大?”

“是爸爸!”

前面有一个大钢琴在响,是那种真正的大三角钢琴!一个胖女人趴在钢琴盖子上,手搭在一边,脚在另一边。那个女人尖叫着,一个穿着牛仔衣的男人在卖力地“干活”。。。天花板在晃。。。天花板怎么掉下来了?不行。。。得赶紧走。

三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在以前这些制服是地铁员工穿的。他们的袖子上有第四帝国的标记:一只黑色三条腿的蜘蛛,代表着契诃夫站,特维尔站和普希金站。第四帝国离这里只有一站路。也许他们每个晚上都来这里。就在那儿,那个男人掀起女孩的裙子,脱下自己的裤子。。。她咬着嘴唇,忍受着。。。另外两个在排队,很有秩序。远处的钢琴还在发出声音,这个男人似乎在跟随着钢琴的节奏。。。眼前有两条路,一条左边一条右边。

“我在哪儿。。。”

阿尔乔姆又冲进了一个房间,这里没什么装饰,地上躺满了裸体,像是一群人被枪决了倒在地上。地上的人扭动着,散发出一阵阵雾气。雾气飘进了阿尔乔姆的眼睛,肺,脑袋和心脏。。。我这是从哪儿过来的?我该怎么回去?

往前走还是向左拐?

一个穿的像魔鬼的男人在享受鞭打。天哪,他们从哪儿搞来这些奇怪内衣的?从地面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那绝对是质量上乘的进口内衣。。。

一个穿得像女孩的男孩向阿尔乔姆走来,用裙边擦这嘴唇。但他长了小胡子,看上去像是马戏团怪胎秀里的角色。以前这个车站上有一个马戏团,是吗?著名的花卉大马路马戏团。。。

眼前又是一扇门。也许厕所就在这里。这里某个地方肯定有厕所。

房间里又是一场盛宴,人们带着狂欢节的面具。那些面具看上去有些粗制滥造。。。是他们自己画的吗?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是从这里逃出来的吗?

一个女孩优雅地走向阿尔乔姆。。。手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她手里有东西。。。阿尔乔姆摸到了她的脖子。。。那里有一个肿块。。。

“坐下,坐下,别离开。在这儿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