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性的电话神的掌控下,能听到来自图拉士兵的声音,荷马已经感到相当满意了。但他说的最后几句话荷马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然后通信就断了。
老头抬起眼睛,肥胖的安德烈·安德烈维奇出现在眼前,他蓝色制服的腋下湿透了,粗壮的手臂颤抖着。
"那里说什么?"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一切都不受掌控了。"荷马咽了一口唾沫,"派所有可以调遣的兵力去谢尔普霍夫。"
"行不通。"安德烈·安德烈维奇从裤兜里取出马卡洛夫手枪,"站里一片恐慌。我把所有可以信任的人都安插在了环线的隧道入口,这样从那儿就谁也逃不掉。"
"你可以安抚恐慌的人!"荷马反对得并不十分坚定,"我们找到了……治疗疫病的方法。辐射。您告诉他们……"
"辐射?!"站长的脸扭曲了,"您自己相信吗?走吧,上帝保佑您!"他十分讽刺地给老头行了个军礼,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
"怎么办?"现如今荷马、乐手和萨莎连从这儿逃走都不可能了……那他们在哪儿呢?!老头冲向走廊,用手按住心口,平复狂跳的心脏。他跑到了站台上,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到处都没有他们的身影。杜布雷宁站一片混乱,带着孩子的女人、带着行李的男人把警戒线团团围住,在被掀翻了的帐篷之间,有人趁火打劫,但没有人去管这些。这样的画面对荷马来说似曾相识——马上就会发生踩踏事件,然后就会对没有武器的人开枪。
隧道在呻吟。
鬼哭狼嚎突然消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诧异的呼哨。这样不寻常的响声又重复了一遍……沉睡千年的罗马军团的行军号响起,这支队伍奇迹般地降临在了现在的杜布雷宁……
士兵们手忙脚乱起来,他们挪动着防护网,在竖洞口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那是真正的装甲列车!驾驶舱被厚重外壳包裹,接缝处由铆钉固定,带有射孔、两架大口径机枪,焦黄色的躯干狭长,第二个旋转炮塔指向相反的方向……就连荷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稀奇物件。
装甲车里坐着一群像乌鸦一样黑得一模一样的雕像。他们的制服一模一样,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穿着凯夫拉尔纤维防弹背心,戴着从未见过的防毒面具,背着背囊。他们似乎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现有的这个世界。
装甲列车停了下来。全副锻造盔甲武装的外地人完全忽视聚拢而来的看热闹的人,纷纷一个箭步踏向站台,站成三排,然后整齐划一地摆开阵势,就像一个人一样,像一台机器一样,迈开步子走向通往谢尔普霍夫的通道,用自己沉重有力的脚步声踏过旁人崇敬的窃窃私语和孩童的啼哭。老头连忙跟在他们后面,想从十几个士兵中找到猎人的身影,但他们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防水工装,每个人都一样威严一带着背包式榴弹发射器、带有消声器的步枪,没有帽徽,没有徽章,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标识。
是不是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中的一-个?
老头跑过立柱,挥舞着手臂,盯着战士们的防毒面具看,但他的目光只是撞上了一模一样的、毫无感情的冷漠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对他做出回应,没有人认出荷马。猎人到底在不在里面?他本应该出现的!
萨莎也好,列昂尼德也好,老头都没有看见。难道神圣的理智终究说服了乐手把女孩藏了起来,让他不要在罪恶的深渊中越陷越深?就让他们在什么地方躲过这场血战吧,然后荷马会想法说服安德烈.安德烈维奇,在这个胖子用子弹射穿自己的头颅之前。
这支队伍穿过人群,像掷出去的链球一样急速向前。谁也不敢挡住他们的去路,就连汉莎的边防军都一言不发地给他们让了路。荷马决定跟在行军纵队后面一一他应该感到庆幸,萨莎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没有任何人驱赶老头,人们投给老头的注意力不会比给那只跟在轨道车后面汪汪叫的小狗更多。
一进入隧道,就有三个人在队列的最前方点燃了带有无数根蜡烛的灯,驱逐了前方的黑暗。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让人感到压抑,令人窒息。显然,这是受过特训的人的表现。但荷马始终有一种感觉,就是在他们的身体经过了千锤百炼获得各种技艺后,他们的心灵更是遭受了非常人可以忍受的磨练。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些士兵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杀人的工具,他们身上所有的元素都没有了自己的意志,从外表上看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一切都按计划行事。只要有人下令"开火",其他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图拉站,或者其他任意的什么站,向站上所有活着的人开枪。
谢天谢地,他们没有选择走停着囚禁感染者的列车的那条站间隧道。那些不幸的人被最后审判的日期延返了:他们会先踏平图拉站,然后才会解决他们。
行军纵队突然听从一个荷马未曾察觉的指令,放慢了脚步。一分钟以后荷马才反应过来:他们马上就要进入图拉站了。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寂静突然被钉子一样的尖叫划破……
还有一种刚刚能听到的声音几乎让老头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那是完全不属于图拉的、由一滴滴水珠谱出的惊人音乐,迎着行军纵队缓缓流出。
★★★
电话完完全全吞噬了老头,除了那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萨莎下定决心,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逃跑时机了。
萨莎一下子就冲出了接待室,在外面等着的列昂尼德抓住她就跑——先跑到了通往谢尔普霍夫的换乘通道,然后就进入了通向图拉站的隧道。那里有需要她的人,那里有她可以保护的生命。
他应当把她带到猎人那儿去。
"你害不害怕?"萨莎问乐手。
"害怕。"他笑,"但我有预感,我终于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你没有责任跟我一起冒险……如果我们死掉了呢?你现在可以留在这里,不必到任何地方去!"
"人的未来躲闪着人。"列昂尼德以—副学者的表情举起手指,鼓起脸颊。
"你的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萨莎反驳。
"算了吧。"乐手哈哈大笑起来,"你我都只是迷宫里的老鼠,我们站在安插了无数道口的通道里,观察我们的人有时会抢起这些门,有时则不。现在如果体育场站的门被放下了,那么无论你怎么用爪子去挠那扇门,也是过不去的。如果下一扇门后安置了一副捕鼠夹,哪怕你提前有了不样的预感,你还是会落入圈套,因为你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继续向前跑,要么以抗议为名稍稍喘口气。"
"你这样活着,难道不感到沮丧和委屈吗?"萨莎皱着眉。
"我十分委屈,但我脊椎的构造不允许我仰起脖子,去看一看究竟是谁在做这样的一个实验。"乐手回答。
"不存在任何迷宫。"萨莎轻咬嘴唇,"老鼠甚至连水泥都能啃动。""你是个反抗者,"列昂尼德笑起来,"而我是墙头草。"
"不对。"她摇头,"你相信人是可以被改变的。"
"我是想相信。"乐手纠正道。
他们匆匆经过废弃了的关卡:在还未熄灭的、还有些许生机的篝火中,没有烧尽的炭火块溢了出来,里面还躺着一本满是油污、残破不堪的杂志,封面上的裸体依稀可见,墙上仍孤零零地挂着几乎要掉下来的汉莎军旗。
10分钟以后,他们碰上了第一具尸体。你很难肯定这是一个人的尸体,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舒展着,那么的肥胖,上面的衣服都被撑裂了。尸体看上去十分疲惫,死者生前似乎非常想躺下休息休息,好尽快恢复体力。他的脸比萨莎平生见过的所有怪兽的嘴脸都要可怕。
"小心!"列昂尼德抓住她的手,她才没有碰到尸体,"他被感染了!""那又怎样?"萨莎问,"不是有治病的方法吗!我们来的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已经感染了病菌。"
前方响起了开枪的声音-隐约还有喊叫的声音。
"我们十分及时,"乐手指出,"你的朋友似乎还没有来"
萨莎害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兴奋地充满信也地说:
"没什么,我们告诉他们吧!他们一直以为这病无药可救……我们给他们希望就好了!"
在敞开着的密封门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这一具还像人。在他的旁边有一个通信装置铁箱,不时地发出绝望的嘶嘶声,仿佛有人一直努力想要唤醒这位永远沉睡了的守卫。
在隧道出口处,在分散在四处的包袱后面隐蔽地躺着几具尸体。他们之中好像有一个是机枪手,两个是冲锋枪手——正好是一个防御班子。
他们继续向前,就在狭窄的隧道侧壁突然消失的时候,图拉站的站台呈现在他们面前,可怕的人群暴动着,逼近包围他们的人。他们之中混杂着感染者,还有普通人,和被疾病折磨得变了形的畸形人。有人手中拿着手电,
另一部分人对光明已经没有了需求。
还有那些保卫着隧道的人。但子弹用尽了,射击声越来越少,那些蛮横疯狂的人一步一步逼近。
"增援?!"包围者之一转向萨莎,"伙计们,他们打通了杜布雷宁的电话!援兵到了!"。
成群结队的怪物们也激动起来,他们转而逼近萨莎和乐手……
"大家听我说!"萨莎喊起来,"有药!我们找到了药!你们不会死!你们再忍一忍!拜托了,请再多忍忍!"
人群完全蔑视她的话,发出不满的吼声,重新攻向了防守的士兵们。机枪手恶狠狠地冲人群开枪,各个方向分别有几个人倒了下去,还有人用冲锋枪的子弹粗鲁地回敬人群。人群沸腾起来,完全失控地向前涌去,他们打算从守卫们身上踏过去,包括萨莎,也包括列昂尼德。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种笛声,起初是轻轻地,后来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洪亮地响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比这更愚蠢更外行的做法了。守卫们用傻眼来奖励乐手的举动,人群则咆哮着,哈哈大笑着,又一次开始逼近……这些都与列昂尼德无关。他吹奏着,也许并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自己——就是那段最荡漾人心的旋律,就是那段让萨沙入迷的旋律,这段旋律一响起,总能吸引来众多听众。
也许,正因为要平息这场暴动,再没有比吹笛子更糟糕的主意了:正是因为乐手这令人感动的愚蠢行为,而不是因为笛声的动人美妙,人群的冲撞有所减弱。也许,乐手成功地点醒了包围在他四周的人们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什么……
射击声也弱了下去,列昂尼德没有放下自己的笛子,继续演奏着……好像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群普通的听众,好像他们也会时不时给他以热烈的掌声,施舍以子弹。
在几秒之中,萨莎似乎在听众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心平气和地微笑着,他在那儿等着萨莎……
萨莎想起来:列昂尼德曾对她说过,这样的旋律可以排解人的痛苦。
★★★
这时密封门内突然轰隆轰隆响了起来,这比预期中来得要快。
作战时间提前了?也就是说,图拉站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者,侵略者早就离开了这个站,只是离开时把密封门关上了?
小分队成员分散开,隐蔽在隧道短管凸起处,只有4个留在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身旁,也就是紧挨着大门,他们端起手中的武器。
现在门缓缓地动着,两分钟以后,40名塞瓦斯多波尔重型武装冲锋队队员就会冲进图拉站。任何反抗都会被镇压,很快这个站就能处于他们的掌控之下了。
但事实比上校设想的要简单得多。
杰旧斯·米哈伊洛维奇还没来得及下达戴上防毒面具的命令。
★★★
行军纵队调整了队形,队伍变细了——现在一排6个人,与隧道一样宽。第一排的战士端起喷火器,第二排的举起了步枪。他们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不慌不忙,充满自信。
荷马越过一个个宽阔的肩膀,迎着探照灯白色的光线,同时看到了全部的景象:一大堆防卫的士兵,两个瘦弱的身影——萨莎和列昂尼德,在他们周围是一群可怕的病人。老头的心一直向下坠,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列昂尼德吹奏着,神奇的、不可思议的热情洋溢,就像以前一样。那一大群病人如饥似渴地聆听着,倒地的士兵微微抬起了身子,他们想要看清楚乐手一些。他吹奏的旋律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敌对的双方,支撑着他们,不让他们在殊死搏斗中倒下。
"准备!"突然黑衣人中有人下令。这是谁?!
第一排所有的士兵同时单膝跪地,第二排的掷出了步枪弹。
"萨莎!"荷马大叫。
女孩猛地转身,因为过强的光线眯起了眼睛。她把手掌挡在眼前,逆着刺眼的灯光慢慢地向前走,好像在逆着狂风前进。
被光线灼烧的人群蜷缩起来,痛苦地呻吟着……
外来士兵们等待着。
萨莎直直地走到他们的队伍面前。
"你在哪儿?我要跟你谈一谈,拜托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们找到了治病的方法!这个病是可以被治愈的!不须要杀任何人!有药!"
黑石方队像塑像一样一言不发。
"求求你!我知道,你不想……你是想要救他们的……还有拯救自己……"
这时,在队列的上空,好像一个单独站立的人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走开。我不想杀你。"
"你不能杀死任何人!是有药物的!"萨莎绝望地重复着,她钻入方队,穿过戴着面具的千篇一律的人,试图找到他们之中的那个唯一。
"药物是不存在的。"
"辐射!辐射可以治疗!"
"我不信。"
"我求求你了!"萨莎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这个站应该被清洗。"
"难道你不希望改变这一切?!为什么你总是重复地做以前做过的事?跟那些异形人?!为什么你不想得到宽恕?"
塑像再也没有出声,人群开始靠近。
"萨莎!"荷马恳求地唤着女孩的名字,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无法改变。用不着向任何人祈求宽恕。"终于那个声音说,"我举起手向……向……我已经得了惩罚。"
"向你的内心!"萨莎不退止,"你自己可以放过自己!你可以证明!你为什么仍旧执迷不悟?眼前的一切就是一面镜子!这是你一年前做过的事情的回放!你现在可以做另外的选择……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对得起这个机会!"
"我应当消灭所有的怪物。"那个声音十分嘶哑。
"你不能!"萨莎喊着,"没有一个人可以!我身上就有,它沉睡在每个人的体内!这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灵魂的一部分……当它苏醒过来的时候……不能杀死它,不能切除它!你只有暂时平息它……让它重新休眠…."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突然踉踉跄跄地钻过一动不动的黑色方队,跑到了密封门旁,找到了无线电发射的铁箱,拿起麦克风,对着它拼命地喊着……但一声短促的消音器响,士兵应声倒地。人群看到了流血,立刻激动起来:他们沸腾着,怒吼着。
乐手把笛子放在唇边,又一次演奏起来,但魔力消失了。有人向他开了枪,笛子滚到一旁,他用两只手捂住腹部……
喷火器的喇叭口喷射出熊熊火焰。士兵们已经准备好新一轮的发射,并且又向前踏了一步。
萨莎扑向列昂尼德,她极力想要挤过围绕着列昂尼德的人群,但他们并不想把乐手交给女孩。
"不,不要!"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有人对抗着成百上千的怪物,有人对抗着杀手军团,有人对抗着整个世界,她发疯大喊着:
"奇迹降临吧!"
突然远方一声巨响,拱门不住震颤,人群四散逃开,外来的部队也向后退去。地板上流来了潺潺溪流,天花板上有水滴滴落,水流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有缺口!"有人大喊。
外来部队急忙从站台上撤走,退到了密封门旁,老头一边看着萨莎,一边跟在他们后面。萨莎直直地站在原地并不动。
她摊开手,仰起脸庞,水滴在她的手心、面颊上四溅开来,女孩……大笑起来。
"这是雨!"她大叫,"它能洗刷一切!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黑色行军方队挤出了密封门,荷马仍旧跟着他们。有几个士兵紧抵着密封门,想要把它关上,控制水势。那扇门十分沉重,它缓缓地向前挪动。老头本来已经折回去,想前往被淹没的站台寻找萨莎,却在这个当口被拦住,被丢在了一边。
只有一个黑衣人突然奔到越来越小的门缝处,伸出手臂,冲女孩喊道:"到这儿来!我需要你!"
水已经升到及腰的地方,一个满头金发的人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缩回手臂,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
这扇门永远不会再打开。不断有爆炸的声响传来。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趴在钢板上,仔细听着……他擦去脸颊上的水,惊讶地看着渗水的天花板。
"撤!"他下令,"这里一切都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