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进行了一次希望敲醒领导者的尝试,但也无济于事,就像在这之前其他的所有尝试一样……"不会放我走的……他们疯了。如果不是我,那会是谁?应该逃跑!"

"表现出平静妥协、同意等待的样子。"一天之后他记录道,"前往密封门处值勤。大喊着找到了一条电缆,跑回来。向我的后背射击。子弹陷了进去。"最后的字母被浓稠的血液浸透。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娜塔莎,为了谢廖沙。我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但他们一定要继续活下去。谢廖沙,为了……"——在这儿松开的手放开了笔。也许这是后来他补充的话,因为下面没有书写的地方了,也许是因为写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了。之后被打乱了的时间顺序又重新恢复了:"被允许通过纳戈尔诺站,谢谢。再没有力气了。向前走,摔倒。站起来,继续走。失去知觉。昏过去多长时间?不知道。肺里面有血?咳血。病了?不……"——歪斜的字母、扭曲的字行,像是将死之人的脑电波。但是之后他还是醒了过来,记录道:"……我无法找到受损处。"

"纳西莫夫大街,走到了。我知道哪里有电话。我要通知站里的人……告诉他们不行!就我……我想念妻子。"——他的话越来越像毫无关联的只言片语,被染成了褐红色。"打通了。听见了吗?很快我就要死了。奇怪。睡着。没有子弹。我想早点睡着……老鼠围绕着我,等着。我还活着。滚!"

手记的结尾,看样子是提前写好的,是用一种非常隆重的字体写道:"千万不要攻打图拉站,为了那些为阻止这一切而献出生命的人。"

但荷马感觉通信员最后写下的文字,在心脏永远停止跳动之前写下的文字是——"我还活着。滚!"

★★★

沉重的寂静包裹着两个蜷缩在篝火旁的人。荷马再也不想打犹女孩,沉默着用棍子翻着篝火里的灰烬——在那儿,被浸湿了的便隻本像一个异教徒一样正在艰难地死去——也等待着内心一场肆虐的风暴。

命运在嘲弄他。他是如何想要解开图拉站的谜!因为他找到了这个本子,他曾多么骄傲,甚至想要炫耀,因为他可以独自解开这一事件中的所有谜团……但又如何呢?现在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他的手上,他却开始咒骂自己的好奇心。

是,当他在纳西莫夫大街拾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是通过呼吸器在呼吸,现在他仍然身着防护服。通信员写到那可怕的疾病通过空气传播,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传染渠道……病菌已入侵他的身体,这个可能存在,而且风险很大。

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之时,他感到害怕,这是一个十足的傻瓜!是的,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敦促,帮他克服懒惰和战胜恐惧。但死亡决不会赞许利用死亡来达到个人目的的人的行为。这本手记记录的时段具有明确的起止点!从感染那一天起到死亡一共一个月的时间。他在送有限的30天中来得及做些什么事情……

怎么办?他须要向自己的同伴坦诚他已经被感染,并离开他们前往科洛姆纳等死——即使不死于感染病症,也死于饥饿和核辐射?还有,若是这可怕的疾病已经侵蚀了他,那么猎人与女孩此刻也已经被感染了,要知道他们一直在呼吸着共同的空气。尤其是猎人,他在图拉站时曾与从封锁圈内出来的守卫们说过话。

是不是还可以抱一丝希望,这可怕的传染病放过了他,他得以活命,还可以苟延残喘?若这病症放过了他,他便可以继续与猎人的征程,这样猎人可以继续为他奉送精彩的创作灵感和素材。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一个已垂垂老矣、毫无用处也无天赋的塞瓦斯多波尔居民,从前是地铁列车驾驶员的助手,在开启了那本该死的手记之后,已像一条履带一样紧贴着大地,再也没有生机,他在走向死亡;而荷马,一位编年史著者和一个神话创作者,却是一只绚烂的蝴蝶,尽管在这世界上它仅有一天的生命。也许,这一悲剧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上天同样赐予他伟人的笔触,现在万事俱备,剩下的便只看他一个人了。他能否在自己剩下的30天内将这一故事在纸上再现出来?

他有没有权利无视这一机会?有没有权利放纵自己成为一个隐士,忘记自己的经历,自愿放弃真正的永生,同时也剥夺与自己同时代的人知道这些传奇的权利?是不是极大的犯罪、无比的愚蠢便是穿越大半个地铁系统将带有传染病的火炬传递到他人手中或者烧毁自己的手稿,然后自焚?

像所有虚荣又怯懦的人一样,荷马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现在他只搜集对自己有利的论据。他是不是会在科洛姆纳站在墓穴里与其他两具尸体一起变成木乃伊?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想要将塞瓦斯多波尔的指挥官们的功勋公之于众,正是他们使得塞瓦斯多波尔的居民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是他们的决定让他们自己也让他们的士兵失去了找到自己心爱的人的希望。他们自觉自愿地走上这所临终关怀医院的守卫岗位,在那里,他们每一个人都由看守变成了被判了死刑不得不去死的罪犯。

起码他们无须在孤独中死去……

如果他牺牲了自己,这又有什么意义?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阻止猎人。荷马携带了病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猎人应该一清二楚,要知道在图拉站他与那里的人交谈过。怪不得他那样坚持消灭当地所有的居民,甚至包括塞瓦斯多波尔站的商队,提到喷火器也不是凭空没来由的……

如果他们两个人都已被感染,那么病苗不可避免已经传播到了塞瓦斯多波尔站。首当其冲,那些接触过他们的人应该都已被感染了,叶列娜、站长、外围守备指挥官、他们的警卫员。这意味着三个星期之后塞瓦斯多波尔就会先失去领导者,然后会陷入动乱,之后瘟疫爆发,大批大批的普通百姓会相继死去。

但猎人自己如何避免感染?即使在已知道他有可能把病菌传染给别人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仍旧返回塞瓦斯多波尔站?荷马渐渐明了,队长的行为并不是下意识的,他的每一步都是依照某个计划行事。到现在为止,荷马还没有打乱他的牌。

这样一来,塞瓦斯多波尔站正在走向灭亡,那么他们的征程也是毫无意义的?但就算是为了能回家安心地与叶列娜死在一起,荷马也要维续走完这条路,绕着这个地铁走一圈走到尽头。防毒面具失效前,他们来得及从卡霍夫站到达卡希拉站,但这套防护服已吸入的辐射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伦琴,所以要尽早从中解脱出来。但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

女孩睡着了,将头埋在膝盖之间。篝火终于完全消化了那感染了瘟疫的本子,正在吞随着最后的一点木板,开始渐渐收缩。

荷马心疼手电筒里的电池,在黑暗中忍耐着,看自己能坐多久。

不,他应该去找猎人。他应该为了降低传染给他人的风陰,远离其他人,除此之外将装满零碎物品的背囊也留在这里,要销毁衣物……然后开始祈祷,他来得及在倒数的30天内完成所有的一切。着手开始创作,每天每夜,不让自己有喘息的时间。就这样他做好了决定,坚定了信念。重要的是,要密切观察猎人,不能再落在他后面。

如果他再出现……

自猎人消失在昏暗的隧道尽头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在安慰着年轻女孩的同时,荷马自己也无法确信猎人是不是一定会再回到这里。

荷马觉得自己了解猎人越多,就越不懂他。不能怀疑他,无法怀疑他,就像也无法相信他一样。他既无法被剖析,也不能支配那些普通人所有的人类情感。信任他的荷马自己的生活却陷入混乱。荷马已经达样做了,忏悔无用,也为时已晚。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寂静已经显得不再那么浓重。突然远处响起了谁的叫声、沙沙声……其中的某些声音像是喝多了的食尸者前进的步伐,一些像是巨大的幽灵自纳戈尔诺站滑行而来,还有一些是死人的响喊。

开关啪的一声。

两步之外站着猎人,双手交叠在胸前,面朝着睡着了的女孩。他用手掌抵住前额,阻挡刺眼的亮光,平静地说:

"现在开门。"

★★★

萨莎仍旧在梦境中:她又回到了在科洛姆纳的日子,正一个人等着父亲"散步"结束后回家。他迟到了,但她一定要等到他,然后帮他脱去外衣,扯下防毒面具,给他做饭。午饭早已摆在了桌上,她不知道还要忙些什么。她想离通往地面的门远一些,但要是他突然回来了怎么办?谁给他开门?这样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时针走得飞快,日子飞逝,他仍没有回来,她却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当那扇门……

她被锁着的门闩发出的洪亮响声惊醒——那声音跟科洛姆纳站的密封门上的一模一样。她带着微笑醒来,父亲回来了。她抬眼看去,一下子突然清醒了。

她只看到了幻影中正徐徐打开的沉重的门。一分钟以后,巨大的门开始颤动并慢慢自原地移开。门缝中射出来一道光束并散发出柴油烧过的焦糊味儿。这是通往大地铁的入口。

门闩向一侧移动插入槽中,隧道的内脏暴露在他们面前,这条隧道通往汽车厂站[2],进而可以到达环线。一辆发动机轰鸣的轨道车停在铁轨上,车上带有头部探照灯和几个轨道车手。在机枪瞄准线的十字中,轨道车上的人看到了两个眯着眼睛的同路人。

"手!"有人下达命令。

女孩紧随着老头,听话地抬起了手臂。这一次,这辆轨道车便是常在贸易日到桥那边去的那一辆。上面的人对萨莎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这个名字格外奇怪的老头出于怜悯心、将这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女孩从那个荒无人烟的车站带了出来,老头对女孩为何在那里生活并不感兴趣……

"摘掉防毒面具,出示证件!"轨道车上的人指挥道。

她摘下面具,责备自己那么愚蠢。谁也无法给她自由,父亲身上背负着刑责——她与父亲是捆绑在一起的——谁也不能取消那惩罚。为什么她要相信这两个人可以将她带入地铁中?她难道异想天开地认为边界上的人会认不出她吗?

"欸,是你!你不能进去!"人们马上认出了她,"给你10秒钟,马上消失。这又是谁?是你的……"枪栓预先发出了声音。

"出了什么事?"老头慌张地问道。

"千万不要!放过他!这不是他!"萨莎叫起来。

"两个都要求对着自己开枪。"机枪手用冷冰冰的声调总结道。

"先女孩?"第二个声音犹疑着说道。

"我就那么说!"扣动扳机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萨莎闭上眼睛,这是几小时之内第三次准备去面对死亡,也许能与父亲相见了。突然什么东西嗖的一声过去,然后安静了下来。最后的命令并没有下达,她等不下去了,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

马达冒着烟,一团灰蓝色的烟穿过探照灯射出的光束,不知为何光束现在照射在了天花板上。现在,光束不再照射着萨莎的瞳孔,她终于看到了那些轨道车上的人。

他们都像是被剖开了的娃娃一样瘫在车上或是两旁的铁轨上,双手无力地耷拉着,脖子不自然地扭曲着,身体被折断了。

萨莎转过身去。她的背后站着那个光头,他放下机枪认真查看那辆轨道车,如今那变成了一块加工板。他又一次带起枪筒扣下了扳机。

"好了。"他满意地说,"把他们身上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弄下来。"

"为什么?"老头几乎扭曲了。

"我们换上。我们驾驶轨道车穿越汽车厂站。"

萨莎惊呆了,出神地看着杀手,惊吓中还带有赞赏,极端的厌恶中掺杂了感激。刚刚他如此轻率地杀死了三个人,这犯了她父亲的大忌,但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她保命一一当然还有老头。他连续两次救了她的命,这难道是偶然?是不是她将冷酷和残酷混为一谈了?

但有一点她心中十分清楚:这个人的英勇无畏已迫使她忘记了他的丑陋。光头第一个走向了轨道车,从死去的敌人头上扯下了橡胶面具。突然他惊叫着跳离轨道车,向后退着,像是看到了魔鬼。猎人伸出两只手,不停地重复着……

"黑的!"

[1]亚历山德拉是萨莎的大名。

[2]《地铁2033》译作"阿夫托佐沃德斯卡亚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