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岁月的流逝而日益发黄的纸张终归会化作烟和尘,原子会重新进行组合形成新的事物,获得另一种形状。布料几乎是无法分解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想把所有稍纵即逝、无法捕捉的瞬间都为后代保存下来。
这世上有一种人,书本上的知识在他们的脑子中只能保存到毕业考试。考试一结束,那些死记硬背得来的知识便被忘得一干二净。忘记了以后,他们会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认为人的记忆就像是沙漠中的沙子,所有的数字、日期和第二等国家活动家的名字在记忆里保存的时间不会长于木棍在沙丘上划出的记号,之后一阵风过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使人心跳加速、刺激人左思右想、使人感同身受的事情,激发人想象的事情往往可以奇迹般地保存下来;那些主宰人类历史的伟人和他们的爱恨情仇往往可以贯穿整个人类的文明,总有病毒侵蚀着人类的大脑,但这些伟人的事迹却一代又一代由父及子地传递下去。
老头终于想通了,他开始有意识地从一名自以为是科学家的科学家向一名炼金术士转型,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转型成了荷马。在无数个夜晚,他不再执著于收集史料,而是寻找幸免于死亡的方式。那些经久不衰的情节是他格外留意的,例如《奥德修纪》里,奥德修斯一直可与吉尔咖美什相提并论。在这一故事情节中,荷马将自己储备的知识都穿插了进来……在现在的世界里,所有的纸张都被人类拿去取睡。人类为了一时的舒适,以牺牲宝贵的历史资料为代价,而这些英雄的颂歌却可以感染人类,将他们从蔓延的失忆症中拯救出来。
英雄的事迹、英雄的传统没有被继承下来,这个时代没有出现英雄。长年累月捜集报纸的习惯并没有教会他创造神话,让幻想比现实更引人入胜。被撕下来揉成一团的废纸,上面都是未完成的第一章,上面的人物形象既不鲜明也不感人,这样的一团糟让他的写字台看上去像人流室。彻夜不眠的唯一收获就是惊人的黑眼圈和咬破了的嘴唇。
荷马并不想放弃自己最初的使命。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忽略自己生来就不具备创造的才能这一事实,那是上天没有赋予他的。没有灵感——他这样为自己开脱。
他为什么就生活在了这个无比沉闷的车站中,在做作的下午茶、农业劳作和因为上了年纪都不怎么去的值勤中苟且偷生?他需要的是精神亢奋、奇遇和炙热的情感。这样,他那堵塞住了的灵感源泉才能继续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这样他才能从事创作。
就算在最艰难的时间里,人们都没有完全放弃纳加迁诺站,虽然这里不适宜人类居往——这里不能生长任何植物,没有通往地面的出口。但这里又特别适合某些人,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躲藏在这里,等待惩罚过去,毫无挂念地与自己的爱人在此生活。
现在这里空空如也。
猎人沉默地踏着不可避免发出吱吱声的楼梯飞快地上了站台,并停在了那里。荷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跟在猎人后面,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站台大厅十分昏暗,空气中悬浮着灰尘,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一束银白色的小光柱。那些过路者用来过夜的破布和纸盒在纳加迁诺站的地板上肆意散乱着。
老头后背贴着柱子缓缓地向下滑去。曾几何时,纳加迁诺站拥有由各种等级、各种花色的马赛克拼成的精美拼版画,这是荷马在这条地铁支线上最喜欢的车站。但现如今这里的昏暗和死气沉沉与往昔的光彩动人已经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比墓碑上的陶瓷照片与死者本人的差别还要大。
"没有一个人。"荷马失望地说。
"有一个。"队长斜着眼看他,反驳道。
"我是说……"荷马开口想继续说,但猎人却用手势制止了他。
在大厅的另一头,已经没有立柱的地方,猎人的探照灯差一点就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什么东西缓缓地浮了出来。
荷马斜倾倒在了地上,他用手撑住地板,吃力地爬起来。猎人的手电筒熄灭了,他本身也像突然蒸发了一样。因为感到恐惧,荷马冒出一身冷汗。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枪上的保险,将机枪架在肩膀上。远处传来两声枪响。荷马壮起胆子,从立柱后面走了出来,向前冲去。
在站台中央直挺挺地站着的是猎人,他的脚边蹲着一个惊恐不安的形体,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满是可怜相。这像是纸盒和破布攒成的东西,不像是人的躯体。这躯体年龄不详,性别不辨,脏得出奇,脸上能看得清的只剩下眼睛。这躯体哀怨地哭泣着,试图从高耸在他面前的猎人身旁爬开,他的两条腿都中过弹。
"人都在哪儿?为什么这里没有人?"猎人将靴子踩在那发臭到令人作呕的破布条上。
"都走了……我被不管不顾地扔在这里,就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那不明事物用沙哑的嗓音说。他用手掌扒着光滑的花岗岩,但并没有移动半分。
"都跑到哪儿去了?"
"图拉站……"
"那里出了什么事儿?"荷马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我怎么会知道?"流浪汉轻蔑地说,"去那儿的人都一去不复返了。你去问他们啊!我没有力气在隧道里面迁徙了,我就在该儿等死了。"
"他们为什么离开?"猎人逼问。
"他们怕了,长官。车站上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决定孤注一掷。谁都没回来过。"
"谁都没回来过?"猎人抬高了枪筒。
"谁都没回来过。只有一个人。"流浪汉发现了对准他的枪筒,突然改了口径,像显微镜下的妈蚁一样挣扎着,"那人去纳戈尔诺了。我当时在睡觉,也许是去那儿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有表。"那人摇了摇头,"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以前。""我再没有问题了。"荷马还未对发生的事情做出反应,猎人已经两次扣动了扳机。
黑色的血液从被射穿了的额头中涌出,流进流浪汉睁着的眼睛,他被子弹射倒在地,重新变成一大堆破布和硬纸。猎人迅速用4颗子弹填满了斯捷奇金手枪的弹夹,继续前行。
"很快我们就能自己弄清楚了。"他冲着老头喊。
荷马俯下身子,忘记了对那块破抹布生理上的厌恶,扯下一块来盖在那破了一个大洞的头颅上。他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打死他?"他无力地追问猎人。
"我让他昏睡而已!"猎人恶狠狠地回答。
老头站起身来,仔细地盯着自己的同伴,琢磨着他那奇怪的回答。突然间他猜到了,猎人指的是让谁昏睡。他用刚刚能被听得见的声音问道:
"会昏睡多久?"
★★★
现如今,就算是用尽全力攥紧拳头,他能做到的也只有放下眼皮、抬起眼皮。奇怪,他完全苏醒过来了在他昏迷的一小时内,冰冻般彻头彻尾的麻木包裹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舌头上似挂了一个一普特重的秤砣,还有一个这样的秤砣压在了他的胸部。他甚至无法与女儿告别,这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他挂念的东西,唯一能让他苏醒的动力。
萨莎不再微笑了。她梦到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事情,蜷缩成一团,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眉头紧皱。童年以来,每次父亲看到女儿这个样子,知道她被什么噩梦困扰着,便一定会将她叫醒。但现在,他仅剩的气力只够眨眼。
眨眼眨得都厌倦了。
为了撑到萨莎醒过来,他不得不继续斗争。他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斗争,每天,每分,他真他妈的厌倦了。厌倦了坚持,厌倦了掩护,厌倦了狩猎,厌倦了证明,厌倦了装作满怀希望,厌倦了撒谎。他厌倦了战斗。
在他渐渐消失的意识中只剩下两个愿望:他想要再看萨莎一眼,看看她的眼睛,以及他想要归于平静,想要安息。但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与现实交替的是他过去时光的片段,它们不断地在他眼前回闪。他须要做出最后的决定,征服别人还是投降,复仇还是忏悔。
……近卫军们整好队伍。他们都要听他的指挥,他们每一个人都下了必死的决心,做好冲破人群,向手无寸铁的人们开枪的准备。作为最后一个还没有战败的地铁站站长、同盟军的首脑,他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威性。他的决定无懈可击,他的任何命令都须毫不犹豫地被执行。他为所有的事情负全部责任,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他若现在退位,这个车站将进入无政府状态,之后就会被并入不断扩张的红色帝国。他们不断外移自己的边界,将越来越多的领土控制在自己的权力之下。如果下令向起义者开枪,那么权力还会留在他的手中——或许是暂时的。这样也许他就不会被大众施以酷刑,和处决。
他猛地举起了枪,一秒钟后,他的队伍几乎同步地举起了枪。从瞄准镜中可以看到人群变得疯狂起来,那不是数百人的集会,而是千篇一律的人的面孔,万头攒动。龇着的牙齿、瞪大的眼睛、紧攥的拳头,他们还是人类吗?
他扣下了扳机,他的队伍也同时开了枪。
是命悬一线的关头了。
他抬起枪筒,按下扳机,石灰从枪口处四散开来。人群在一瞬间沉寂下来。他命令士兵们放下武器,解除武装,自己向前走了一步。这是他最后的选择。
记忆终于放过了他。
萨莎仍沉睡着。他提起最后一口气,想要尝试唤醒女儿与她告别,但实在无力抬起眼皮。与此同时,那永远一成不变的黑暗变成了蓝蓝的天呈现在了他面前,那蓝天是何等的明亮,就像他女儿的眼睛一样。
★★★
"站住!"
毫无心理准备的荷马差一点就跳了起来,他举起双手。带着浓重鼻音、通过扩音喇叭发出的吆喝声从隧道深处传来,让他措手不及。队长丝毫不感到吃惊:他蜷缩起来,像一条蛇做好了猛扑的准备,缓缓地、动作幅度极小地从后背把沉重的机枪拽了下来。
猎人不仅没有回答荷马的问题,并且完全不再与他谈话。纳加迁诺站到图拉站的1.5千米在荷马看来像通往各各他[1]的道路一样漫长。他也知道,这一段站间隧道可能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强迫自己加速前进不那么容易。至少现在还有时间准备,荷马陷入无尽的回忆之中。他想起了叶列娜,因自己的自私,他抽打着自己,祈求她的原谅。带着淡淡的愁绪,他在那神奇的一天又回到了特维尔站,天空中飘着细细的夏雨。他又开始觉得遗憾,在死之前没有对自己的那些报纸作出安徘。
他做好了必死的淮备——被怪物撕碎,被巨鼠们哨噬,被废气毒死……图拉是一个黑洞,它将外界的一切都吸进去,不会放走任何一个。
而现在,当他渐渐靠近谜一般的图拉站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平常的人类的声音,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这个站被正常人类控制着?但又是什么人可以将塞瓦斯多波尔的突击队消灭得一干二净,又是谁将从隧道涌入站台的流浪汉们都干掉了,连女人和老人都不允许进入?
"前进30步!"远方的那个声音命令道。
这个声音惊人的熟悉,给荷马一点时间,他可以确认这个声音属于什么人。是来自塞瓦斯多波尔的某个人吗?
猎人小心翼翼地端着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数着自己的步数:猎人的30步荷马走了足有50步。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街垒,像是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意垒砌的。这些防御人员不知为何并没有开灯……
"把手电筒关上!"街垒后面有人指挥道,"你们中间派一个人再往前走20步。"
猎人啪地关上手电筒,继续向前走去。荷马一个人孤零零的,不敢违抗命令。在降临的黑暗中,荷马决定远离是非之地,他小也翼翼地扶着墙,坐在了枕木上。
猎人走到了指定地点,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有人漫不经心地询问着他,他用断断续续的骂腔回答着。局势有所升级,克制、紧张的声调被脏话和威胁所取代。似乎猎人在向看不见的边防人员要求着什么,但对方拒绝了他的要求。
双方都提高了音量,现在是互相在向对方喊话,荷马已经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话来……突然他认出了一个人的声音:
"惩罚!"
突然谈话被打断了,机枪的声音传来,一阵佩彻涅格机枪的连发向他射来。老头立刻趴在地上,扣动枪栓,犹豫着要不要向对方开枪。但想要不要开枪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因为他的子弹卡住了。
机枪的莫尔斯电码停顿了一瞬,在隧道深处传来冗长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荷马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声音与其他声音混淆。
那是密封阀关闭的声音。几吨重的钢质大门重重合上的声音更是证明了荷马的这一猜测,门一关上就一次性地隔绝了所有的枪声。
通往大地铁的唯一通道被关闭了。
塞瓦斯多波尔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1]各各他,耶路撒冷近郊的一座小山,基督教传说耶稣被钉死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