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她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你总是会做梦……"
"一个不祥的梦。"她执拗地说下去,然后突然抽泣起来。
"你别这样!我也是没有其他选择……这是命令。"他挪了挪身体,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准备的长篇大论毫无用处。他讪讪地咕哝着什么,抚摸着妻子的手指。
"就让那个独眼老头自己去那儿吧!"她丢下这句话,把手抽回去,显然已经怒气冲冲了,"就让那个死鬼戴着自己的贝雷帽去吧!他凭什么轻易下命令……他横竖都一样。他这一辈子就连睡觉时身边躺着的都不是女人,而是机枪!他懂什么?"
把妻子弄哭了,但克制不住自己去好言相劝、温柔安慰是不可取的。荷马感到羞愧,打心眼里心疼她,但是一旦自己心软下来,那便前功尽弃了。难道因为妻子的眼泪,就答应她拒绝执行这个命令,仅仅是为了让她不再哭泣?然后他会因错过这次机会而陷入无尽的后悔之中,要知道这一次,对他来说也许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机会。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他的生活波澜不惊,规律十足。
于是他只是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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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时间到了,是时候集合军官,向他们下达指示了,但上校仍旧坐在伊斯托明的办公室里。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抽的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站长站在那儿沉思,嘴里念叨着什么,为了看得更清楚,手指在线路图上比划着。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在此时只是努力试图弄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所有的这些都需要猎人出马呢?难道是因为他不明原因地突然出现在塞瓦斯多波尔?难道是因为他想在此定居?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到站里后的那份谨慎,他一直戴着头盔遮面。原因只有一个,伊斯托明的看法是对的,猎人在躲避什么人。你看,他扎根在南闭塞所,黑眼圈浓重,替自己队里的所有士兵执勤,自己却死也不离开岗位。无论谁以什么样的好处为诱饵来要求他们把猎人交出去,伊斯托明也好,上校本人也好,都绝不会考虑。
掩护是无懈可击的。在塞瓦斯多波尔没有外来人员,本地的商人跟那些"倒爷"不同,他们在地铁里走南闯北的时候从来不散布谣言。这个小型"斯巴达"在世界的边缘守着自己的一小块土地,在这里最被看重的是战士在战斗中的忠诚度和勇猛度。在这里秘密会被尊重。
但是为什么猎人要抛弃一切,自己出发前往前线?任命他的时候,伊斯托明本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冒险,他担心别人会认出猎人。要派他去汉莎吗?上校隐隐约约地怀疑一件事:队长是否真的为失踪了的侦察员们的生死担心?而且他为了塞瓦斯多波尔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这在上校看来并不是出于他对塞瓦斯多波尔的热爱,而是出于一些他们并不了解的原因。
是不是他现在也有任务在身?这样一来好多谜团都能解释清楚了,包括他的突然出现、他的谨慎、他的不屈不挠,以及他这样睡在隧道里的睡袋里面……终于他决定立即出发前往谢尔普霍夫。但为什么猎人请求他不要告诉其他人?是什么人,是谁能派他来?
上校忍了又忍,才压抑住了自己抽一支伊斯托明自卷烟的欲望。不,这是不可能的!猎人是一名杰出的勋章获得者。数十人的生命都是靠他挽救的,也有可能是上百人,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也是其中的一位。
"那个人,绝不是他猜测的那样!"上校谨慎地反驳自己。但是现在这个猎人,从一无所知中归来的猎人,还是不是原来的英雄猎人?
如果说他是前来完成什么任务的……他现在是不是正在接收某人的秘密信号?这与购买武器的商队和三个侦察兵的失踪有没有关联?这是一桩意外,抑或是别人精心策划的阴谋?在这一事件中他本人起了什么作用?
上校猛地摇了摇头,好像想把这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怎么能这样怀疑一个救过自己命的人呢?何况到目前为止猎人在站里面的工作无可指摘,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怀疑他。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同志甚至要求自己不能把他想成"间谋"和"特务"。他便这样作了决定。
"喝了这杯茶,我要去孩子那儿一趟。"他以十足充沛的嗓音说道,手指掰得咯咯作响。
伊斯托明离开地图,疲惫地笑了一下。他伸手去取那台老式转盘式电话的听筒,想叫副官过来,但是这台老旧的机器突然咚的一声,致使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并对看一眼。这声音他们已有一星期没有听到过了,如果执勤人员想向站长汇报什么情况,总是到办公室来敲门得到允许后再进来,除此之外谁也不能直接打电话给他。
"这里是伊斯托明。"他谨慎地说。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图拉站的电话!"听筒里接线员鼻音很浓,声调急迫极了,"通话质量极差,听得不明不白……好像,我们的人……图拉的人想要与您通话……"
"快接通!"站长吼了起来,用拳头重重地捶了桌子一下,电话似乎有所不满地咚了一声。
接线员被吓得住了声,听筒那边似乎弹了一下,渐渐开始沙沙响,然后伊斯托明听到了似乎是自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被扭曲到不可辨别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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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泣不成声,别过脸面向墙壁。她还能做什么呢,死拉住他不让他走吗?为什么他如此热衷于逃离这个车站,不仅要抓住第一个机会,还用站长的命令与对逃兵的惩罚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让他与自己更亲近,15年间她还有什么没付出过,还有什么没做?而他还是想要去隧道,好像那里除了黑暗、空寂和死亡,还能找到什么让他感到满足的东西。他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没得到呢?
荷马对妻子无声的谴责十分清楚,好像这些话都经由妻子的口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痛恨自己,但是想找后路为时已晚。他张开嘴,本想道歉,说一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但突然定格在那里,因为他清楚他现在说任何话无疑都是火上浇油。
在她头顶上莫斯科都在哭泣——墙上挂着一幅透明夏雨中的特维尔[5]的彩色照片,被悉心裱在画框中,那是从一本铜版纸画册上裁下来的。那还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地铁中漂泊的时期,衣服还有这张图片是他的全部家当。其他人的口袋里一般都还有从男性杂志上撕下的美女裸照,但对荷马来说,这些美女裸照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一位真实的女性,哪怕只有短暂可耻的几分钟,而这张照片却能唤起他对一种无比重要、无以名状的美的回忆。可惜,那美好已经遗失了太久。
他笨拙地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地说了声"请原谅",然后便走出房间去了走廊,小心翼翼地将身后的门带上,筋疲力尽地蹲了下来。邻居的房门是打开着的,瘦弱苍白的孩子们在门槛那儿玩耍。孩子们一见到荷马,便呆若木鸡,手里被抢得不可开交的一只用布缝制的小熊啪地掉在了地上。
"科里亚叔叔!科里亚叔叔!给我们讲个故事!你原先答应我们回家的时候给我们讲故事的!"孩子们扑向了荷马。
荷马无法忘记刚才与妻子的争吵,但却露出亲切的笑容。他摸了摸小女孩稀疏的白色头发,又一本正经地握了握男孩的手。
"讲个什么故事呢?"他望着他们。
"讲无头突变体的故事!"小男孩高兴地喊道。
"不!我不想听无头突变体的故事!"小女孩皱着眉头说,"它们太可怕了,我害怕!"
"那丹妞莎,你想听什么故事?"荷马鼓励般点了下头。
"那么讲讲法西斯!讲游击队!"男孩插嘴道。
"不!我想听关于绿宝石城的故事……"丹尼娅[6]说,一笑露出掉了牙的豁口。
"这个故事我昨天刚刚给你们讲过了呀。我给你们讲一个汉莎和红线作战的故事好吗?"
"我要听绿宝石城,我要听绿宝石城!"两个孩子都嚷嚷起来。
"好吧。"荷马投了降,像一个真正的说书人一样将目光投向远方,满含憧憬与希望,瞟到孩子们因期待而瞪大的浑圆的眼睛,他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萨克里尼克地铁线,在7个废弃车站之外,在3个毁坏了的换乘站之外,在成千上万的枕木之外,有一个童话般的地下城市。城市被施了魔法,因此普通人不能进去。这里住着巫师,只有他们可以走出城门并返回。而在这座地下城市的地面上矗立着一座带有塔楼的城堡,城堡中原来也住着一些充满智慧的巫师。这座城堡叫做……"
"威尔西杰特!"小男孩大喊一声,并得意洋洋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大学[7]。"荷马纠正道,"当地球上开始世界大战,到处都遭受核导弹进攻时,巫师们进入到自己的城市,对入口施了咒,这样那些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们就无法进去了。他们生活得……"他被呛得咳嗽起来,说不出话。
叶列娜靠在门框上,听着他说话,当她走出房间时荷马都没有察觉。
"我替你收拾行李,"她声音嘶哑,淡淡说道,"离你出发还有多长时间?"
他走向她,贴向她的脸颊,满含感繳。她有点别扭,在别人的孩子面前做这样亲昵的举动让她感到害羞。她拥抱他并小声说:
"答应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完好无损地平安归来。"
荷马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已经无数次被女性对诺言的坚定热爱所折服——男人能不能履行诺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诺言要说出来。
"我会平安归来。"
"你们都那么老了,亲吻起来却像新娘和新郎!"女孩扮着鬼脸不怀好意地叫着。
荷马松开手。在那儿干嘛?他拽着妻子进屋。
"爸爸说了,根本就没有绿宝石城。"男孩在末了也不怀好意地说道。
"可能没有。"荷马耸了耸肩,"这是个童话,我们这个世界怎么可以没有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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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一个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透过噼啪声和沙沙声传来的声音,在伊斯托明听来似曾相识,像是他们派往谢尔普霍夫的三个侦察兵中的一个。"
在图拉站……我们不能……图拉站……"电话那端的人尽力想要告诉他什么。
"我明白了,你们现在在图拉站!"伊斯托明向话筒吼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迟迟未归?"
"在图拉站!这里……不能……最重要的是,不能……"句子的末端被讨人厌的干扰吞噬。
"什么不能?请重复,什么不能?!"
"不要发动强攻!无论如何也不要进攻!"话筒不知为何变得清晰起来。
"为什么?你们那儿被恶魔做了什么事吗?发生了什么事?!"站长打断他。
蓦地自话筒那端就听不到任何声响了,一段密集的声浪滚来,之后话筒像死了一样。但是伊斯托明迟迟不肯相信自话简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也不肯将话筒放回话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1]汉莎即hansa,其德文含义为公所、会馆。最初,德意志北部卢卑克、汉堡、不来梅几个城市为维护海上交通安全而联合,后来形成正式的商业、政治联盟。参加的城市最多时达160多个,以卢卑克为首。从14世纪到17世纪,汉莎同盟一直是北欧政治结构中的一个活跃因素,这些城市的自治权力则一直勃兴到19世纪中叶的俾斯麦时代。至今,汉堡、不来梅仍拥有庞大的自由港区。
[2]《地铁2033》译作"图里斯卡亚"。简体中文版《地铁2033》由英文版翻译而来,简体中文版《地铁2034》由俄文版翻译而来,为尽量保持原作风味,本书对部分地铁站的中文译名进行了调整。
[3]科里亚是荷马的本名。
[4]叶列娜是列娜的大名。
[5]《地铁2033》译作"特维斯卡亚"。
[6]丹尼娅是丹妞莎的大名。
[7]此处小男孩没有说对"大学"这一个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