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隧道里的声音

阿尔乔姆迅速地看了其他人一眼。他们都在沉默又有节奏地移动着。指挥官已经停止了和基里尔的对话,振亚在思索着什么,车尾的那人冷静地看着前面,停止了神经兮兮的张望。他们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阿尔乔姆开始害怕起来。队伍进行时的沉默衬得这声音更明显了,声音越来越大——难解又可怕。阿尔乔姆停止了工作,站起身来。振亚惊讶地看着他。振亚的眼睛里丝毫没有阿尔乔姆所担心的恐惧。

“你在干嘛?”振亚生气地问,“你是累了还是怎么的?你应该先说一声的,怎么突然就停下来哪。”

“你没听到什么吗?”阿尔乔姆困惑地问,他的语气让振亚脸色立即变了。振亚更仔细地聆听,没有停止摇手柄的活。然而,车走得越来越慢,因为阿尔乔姆仍然一脸疑惑地站着,捕捉着神秘的声音。

指挥官注意到了,回头说:“你犯什么神经呢?你哪根筋不对啦!”

“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阿尔乔姆问他。

指挥官示意大家停下,这样车轮的吱呀声和脚步声就不会干扰到。他的手悄悄摸上枪管,一动不动,警惕地站着,侧过一只耳朵探听着隧道的动静。

奇怪的声音就在那儿。阿尔乔姆可以清楚地听到,声音越清晰,阿尔乔姆就越是留意指挥官的脸色,试图确认他是否也听到了那种声音。但是,随着指挥官的脸逐渐松弛下来,阿尔乔姆感到一种羞耻。毕竟,他没缘由地阻滞了集体的前进,还吓坏了所有人。

振亚很显然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尽管他努力尝试过了。于是他开始恶意嘲笑起阿尔乔姆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幻觉?”

“滚!”阿尔乔姆出其不意地怒吼了一句,“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着?”

“幻觉!”振亚断定。

“嘘,安静。什么都没有。你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了。别担心,没事儿的,阿尔乔姆,来吧,继续干活,我们出发。”指挥官柔和地说,缓和了局势,自己带头走在前面。

阿尔乔姆别无选择,只能回到岗位上去。他认真尝试着说服自己那耳语只是自己的想象,只是紧张而已。他试着放松,不去想任何事,希望能把那声音连同他的不安分想法一同扔到脑子外面去。他试图停止思考,但是在他空空的脑袋里,这声音变得更加洪亮和清晰。想到他们每一步都是向着南方,他就更有力量了,当怪声变得大到似乎充斥整个地铁的时候,阿尔乔姆突然注意到振亚只用一只手在工作,不知不觉间,他在用另一只手摩挲耳朵。

“你在干嘛?”阿尔乔姆悄悄问他。

“我不知道……它们好像被堵住了……痒痒的……”振亚咕哝着。

“你没听见什么?”阿尔乔姆问。

怪声达到了最高点,现在阿尔乔姆明白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它来自一条沿着隧道墙壁铺设的管子里。它曾经是一条通信路线。管道破裂,黑色的爆破口发出了这怪声。它来自管子的深处。阿尔乔姆试图弄明白为什么里面没有金属线,只是空空的黑色,指挥官突然停下,缓慢地挤出几个字,“伙计们,我们……这儿……让我们休息一下。我觉得不舒服。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踉踉跄跄走到车前,想坐在边上休息下,但突然像个沙袋一样倒在地上。振亚困惑地看着他,双手摩挲着耳朵,没有动。基里尔被什么驱使一样继续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对同伴的呼喊无动于衷。最后面的那个人在铁轨上坐下,像个婴儿一样哭起来。手电的光从下而上照亮着天顶,场面看起来更恐怖了。

阿尔乔姆慌了。很显然他是唯一一个脑子没有被怪声蒙蔽的人,但这声音变得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让人无法正常思考。

阿尔乔姆绝望地捂上耳朵,的确起点作用。然后,他尽力扇了正在傻呆呆摩挲耳朵的振亚一巴掌,试图盖过噪音地向他大吼,忘记了他自己是唯一能听见的人:“把指挥官扶起来!把他抬上车!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不能!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手电,去追基里尔,基里尔像个梦游者在黑暗里前进着。

幸好,基里尔走得很慢。一会功夫阿尔乔姆就设法追上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基里尔继续走着,他们离其他人越来越遥远了。阿尔乔姆干脆地挡到他前面,扒开他的眼睑,用手电的光直直照着基里尔的眼睛。基里尔开始尖叫、眨眼、摇头,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神智,睁开眼睛,迷惑地看着阿尔乔姆。被手电的光晃到眼,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阿尔乔姆不得不拉着他回到车旁。

指挥官失去知觉地躺在车上,振亚依然一脸傻样地坐在他旁边。把基里尔安顿在车内,阿尔乔姆绕到后面去找那个坐在轨道上哭的家伙。阿尔乔姆看见一副饱受折磨的表情,这种感觉是如此尖锐,他不由得害怕地后退,觉得他自己也有可能对着这样一张苦脸哭起来。

“他们都被杀了……太痛苦啦!”阿尔乔姆从呜咽声里辨识着他的话。

阿尔乔姆试图把这个男人扶起来,但是他挣脱开,出其不意地怒吼起来。

“蠢猪!坏人!我不会跟你们去任何地方的,我要留在这儿!他们这么孤单,这么痛苦,你还想把我带离这儿?都是你的错!我哪儿都不去!放开我,听到没!”

起初,阿尔乔姆想扇他耳光好让他清醒——但是他又害怕那激动的家伙会不会报复。于是,阿尔乔姆弯下身子蹲在这个男人面前,轻声说:“现在,你还是想帮他们的,对吗?你想帮他们结束痛苦吧?”

男人眼泪吧嗒地看着阿尔乔姆,带着受惊的微笑着耳语说:“当然……当然,我想帮他们。”

“那你一定得帮忙了。他们想让你先帮帮我。到车上去,站在操纵杆旁。你必须帮我到基地去。”

“他们叫你这么做的?”男人怀疑地看着阿尔乔姆。

“是的。”阿尔乔姆肯定地回答。

“然后,你会让我回到他们身边?”

“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想回来陪他们,我就让你回来。”阿尔乔姆立即肯定,不给他更多时间思考,一把拉他到车里来。

他把男人留在车上,机械地服从振亚,他和基里尔控制操纵杆,昏迷的指挥官躺在中间。同时,阿尔乔姆占据前方,端着机枪指着前方的黑暗,快步前进。他很惊讶自己可以听到车在跟随他。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在冒险,因为后方完全无防备,但是他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现在有三个人在控制操纵杆,小组比以往前进得都快。阿尔乔姆欣慰地发现邪恶的声音正在平息,他的危机感也削弱大半。他对同伴大喝,让他们跟上步伐,突然他听到振亚清醒和惊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什么,你现在是指挥官吗?”

阿尔乔姆示意停下,明白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区,返回到小组,靠着车无力地瘫在地上。其他人也渐渐恢复了知觉。后面那人也停止了啜泣,用手抹着脸,困惑地看着周围。指挥官也开始移动,沉闷地呻吟着起身,抱怨着头痛。

半个钟头后,终于可以继续出发了。除了阿尔乔姆,没有人记得发生过什么。

“你知道,有股力气把我一下拉了下去,我的脑袋一片混沌——突然我就没意识了。这种情况我遇到过一次,是瓦斯爆炸。但如果是毒气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效果——每个人都不可能幸免……你真的听到那声音了?是啊,这太奇怪了……”指挥官思索着,“尼基塔在咆哮……喂,尼基塔,你到底在喊谁呢?”他问那后卫。

“鬼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前一分钟好像还记得,现在都飞出脑袋啦……就像做了个梦:你刚醒来的时候什么都记得,过几分钟你稍微苏醒了,那些画面就全跑空啦。只记得点碎片……都一样。我记得我对某人非常非常抱歉……但是对谁,为什么——全不记得了。”

“你想要永远留在隧道里。和他们一起。我向你许诺如果你想的话我就让你回去,”阿尔乔姆说,斜着扫了尼基塔一眼,“喏,你到地方了,我该让你回去啦!”他打趣地笑着。

“不了,谢谢。”尼基塔不快地嘟哝,“我要重新考虑……”

“好了,伙计们,我们待得够久了。隧道里没什么好逗留的啦。我们先到目的地再痛快聊吧。我们还要回家呢……”为什么要计划在这天出发——全凭上帝的旨意了。“出发!”指挥官命令道,“听着,阿尔乔姆,过来和我一起走。你今天是我们的英雄,”他出其不意地加了这么一句。

基里尔站到车后的岗位上,振亚一边抗议一边不得不和尼基塔一起留在车上发动车子。

“那就是你说的破管子吗?你说的声音就是从那来的?你知道,阿尔乔姆,我们这些笨蛋可能全都聋了,听不到那声音。大概你对那玩意有特殊感应吧。你很幸运,伙计!”指挥官说,“真奇怪,居然是从根管子里出来的。你说那是条空管子?鬼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絮叨着,警惕地瞄着隧道壁那条蛇形的管道。

离里兹斯卡雅站没多远了。一刻钟后,他们就看见了巡逻队的火光,指挥官缓下步子,用手电筒打了个正确的信号。他们立刻就放这一行人进入封锁线了,车子也缓缓驶进基地。

里兹斯卡雅站的情况比阿列西耶夫站好点。很久以前,这个站上面有个大型的市场。曾经设法跑到地铁里自救的人大多都是市场里的商人,因此这个站的人本来就是比较有头脑,而且这儿又临近和平大道站,方便去到汉莎,这条主要贸易路线也保证了它的繁荣。他们有电灯,像全俄展览馆站的应急灯。他们的巡警穿着旧迷彩服,比阿列西耶夫站的装饰棉袄要好看多了。

居民把客人迎到帐篷里。现在不大可能迅速踏上返程了,因为他们还不清楚隧道里有什么新的危险,怎么解决。基地的管理者和来自全俄展览馆站小队的指挥官聚到一起开了个会,其他人趁这点时间稍作休息。阿尔乔姆又累又烦,立刻脸朝下趴在了小床上。他不想睡觉,只是精疲力竭。几个小时后,该站决定设宴招待他们的客人,从主人们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举动看来,他们大概还能吃上肉呢。但现在就该好好躺着,什么都不想。

嘈杂声穿过了帐篷。宴会就在基地正中的营火处举行。阿尔乔姆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一些人在清洁地板,铺上防水布,稍远处有人在切猪肉,用铁丝串起小块,以便待会放到火上烤。

这个站的墙壁比较特别:不是像全俄展览馆站和阿列西耶夫站那样的大理石,而是黄红相衬的瓷砖。这种配色肯定一度很是令人愉悦。而现在,釉面砖和石膏覆盖着一层煤灰和油脂——但还是维持着一些原来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湮没在隧道另一头的基地的彼端,有一列真正的列车——尽管它的窗户都被炸开了,门也敞着。

你在任何通道和基地都找不到真正的列车。过去的二十年间,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被人们拆了,轮子,玻璃或其他零件都被人拿去装点自己的基地去了,尤其是那些堵在隧道里而且不适合人居住的列车。阿尔乔姆的继父曾告诉他,在汉莎,有条通道里的列车就被清理了,以方便旅客的小推车通过。而且,根据流言,推车都送到红色地铁线上去了。在从全俄展览馆站去和平大道站的隧道里,没有一辆小推车,但那也可能只是偶然。

当地居民慢慢集合起来,睡眼惺忪的振亚也爬出了帐篷。半个钟头后,当地领导人和阿尔乔姆的指挥官一起出来了,第一块肉被放在火上。指挥官和基地的统治者嘻嘻哈哈地互相开玩笑,看来他们谈得很开心。他们带来了一瓶自酿酒,每个人都在愉快地干杯。阿尔乔姆嚼着分给他的肉,舔了舔滴在手上的热油,看着发光的煤,火堆的温暖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舒适和惬意。

“是你把他们从困境里救出来的?”坐在旁边的一个陌生人问,他已经打量了阿尔乔姆好几分钟了。

“谁告诉你的?”阿尔乔姆看着他反问道。这个男人一头短发,胡子拉碴,在他粗糙的皮大衣下面可以看到一件软马甲。阿尔乔姆看不出他有什么可疑,他的交谈对象就像个普通的商人,里兹斯卡雅站随处可见的那种,一点也不稀奇。

“谁?好吧,是你的旅长说的。”他朝稍远处坐着的某人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和指挥官的这位新伙伴聊了起来。

“好吧,就是我。”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认了。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在里兹斯卡雅站结交几个有用的朋友,现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但他突然觉得很不喜欢这样。

“我是波旁。怎么称呼你?”那人说。

“波旁?”阿尔乔姆很惊讶,“为什么是这名字?不是有个王朝叫这个吗?”

“不,兄弟。有种酒叫波旁。代表火热的精神,明白吗?它能让你有个好心

情。嗨,你的名字呢?”这家伙不依不饶。

“阿尔乔姆。”

“那么,阿尔乔姆,你什么时候回去?”波旁似乎很好奇,这让阿尔乔姆起了疑心。

“我不知道。现在没人能确定回去的时间。”阿尔乔姆冷冷地回答。

“听着,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们说话不用拘束……基本上,我想给你点建议,不是对你的团队,而只是对你。我需要你的帮助,不需要花费你多少时间……”

阿尔乔姆完全不明白。这家伙说得犹犹豫豫的,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有点让阿尔乔姆想要退缩。阿尔乔姆一心想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听着,伙计,难道你不……别紧张。”波旁感觉到他的不信任,努力安抚他。“没什么冒险的,一切都很光明正大……好吧,至少大部分是。前天我们之中有些人跑到苏哈列夫站去了,他们沿着线径直过去,但没有到目的地。只有一个人回来了,而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回来的时候涕泪满腮的,就像你们旅长告诉我们的一样,其余的人都没有回来。也许他们到苏哈列夫站外面去了……但或许根本就没出去,因为已经三天都没有人从和平大道回来,也没有人再想去那儿了。我想那儿也发生了你碰到过的那种怪事。我听着你旅长说话的时候,我想到可能是一类事。线路是相同的,管道也是相同的。”波旁迅速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但那怪东西没影响到你,”他继续悄悄说,“你明白吗?”

“有点懂了,”阿尔乔姆不确定地回答。

“我要到那边去,我必须去,你明白吗?真的,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会像你的同伴们那样发疯,除了你。”

“你……”阿尔乔姆低语,“你想让我带你走出隧道?带你去苏哈列夫站?”

“是的,”波旁放心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苏哈列夫站那边还有条隧道,呃,比这条还要糟,全是脏东西,我也必须通过那条路。很多伙计在那遇到过破事。一切都会好的,放心。如果你带我过去,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的。当然,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去南方,但在苏哈列夫站有些人会把你扫地出门,把你遣送回原地。”

阿尔乔姆此时只想休息,本来想让什么波旁啊什么计划啊都见鬼去的,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可以穿过里兹斯卡雅站的南门的机会k,不用打架什么的,甚至还可以走到更远……关于下一步波旁没有说太多,但他说他要走过苏哈列夫站和屠格涅夫站之间的隧道。那正是阿尔乔姆想去的。从屠格涅夫站到图巴那亚站,再到特维诺伊.巴尔瓦普站,然后是契科夫站……似乎一箭之遥的距离就可以到阿尔巴特站……大都会站……大都会站。

“你打算付我什么报酬?”阿尔乔姆故作镇定地加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都行。现金?”波旁疑惑地看着阿尔乔姆,想确定这家伙是否真明白他的意思,“我是说,比如,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但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食物、酒或香烟。”他使了个眼色,“都可以。”

“不,子弹就可以了,两匣,还有足够到那儿和回来的食物。没得商量。”阿尔乔姆自信满满地开价,准备好迎接波旁挑战的眼神。

“你在讨价还价,”波旁应声道,“ok。两匣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还有食物。ok,好。”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兄弟,你在那儿过得好吗?你应该去睡觉了,等骚动平静下来,我很快就会再来找你。打点好行李,如果你会写字就留个便条,省得他们费事找你……在我来之前做好准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