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我回不来……

阿尔乔姆以为,他只要一到家就会受到反复的盘问。他的继父肯定会盘问出他和亨特说了些什么。但是,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的继父没有拿藤条和西班牙靴子等着揍他,而是平静地打着鼾——他已经24小时没有睡觉了。

因为阿尔乔姆之前做过夜间巡逻的工作,白天休息,所以,今晚他要去茶叶厂值班。

数十年在地下,生活在点缀着暗红色灯泡的昏暗里,让人失去了分辨白天黑夜的感知能力。到了晚上,基地的照明还要更暗一些。但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灯光是永远不会彻底熄灭的。虽然受到经年黑暗生活的锤炼,但人类的视力还是没有办法跟那些生活在隧道和废弃通道里的生物相提并论。

“白天”和“黑夜”的区分,很可能不是因为其必要性,而是因为习惯。之所以说是“晚上”,因为基地的大多数居民觉得,是时候大家一起睡觉,让牲畜休息,关灯,禁止喧哗了。基地的居民可以通过放在隧道入口处上方两边的基地时钟知道确切的时间。这两个钟的重要程度可比武器库、滤水器和发电机等战略设施。它们总是得到周全的照顾,即便一点“小恙”也会马上得到“诊治”。如有要把它们取下来或者其他的任何不良行为,必将受到严惩,有时甚至被驱逐出基地。

这里有刑法法典,全俄展览馆站据其对罪犯进行快速审判。而刑法法典总是随着形势的转变而变,然后新的法规就随之建立了。任何违反战略目标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如果在站台上吸烟引发火灾,还有武器处理不当造成爆炸,就会马上被驱逐出基地,个人财产会被充公。

这些法律之所以这么严苛,是因为有几个基地已经付之一炬。大火迅速席卷小小的帐篷之城,吞噬掉一切。临近的基地几个月以后还能回想起烧伤的人们因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声。碳化了的尸体卡在熔化的塑料和帆布里,一排排的牙齿从高温的火焰中崩裂下来,跌入一群无意中路经这个“旅行者地狱”的商人手中提着的灯笼里,惊得他们目瞪口呆。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在其他基地重演,无意中点火的行为就演变成了严重的刑事犯罪。若犯了偷窃、蓄意破坏及故意逃避劳动等罪,同样会被驱逐。但因为每个人都几乎总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而且基地里只有两百人左右,因此,这种罪行很少,通常是外来的陌生人才会犯。

劳动是人们的义务,每个人,无论老少,每天都要完成自己的劳动配额。养猪场、蘑菇培育厂、茶叶厂、肉类加工厂、消防和工程服务、武器店——每个居民在一个或两个这样的地方工作。男人还被要求每48小时就在其中一条隧道中执行一次军事任务。当地铁出现某种新的险情,巡逻力度就会增强。他们还在通道里安置了一支预备役部队,以备不时之需。

这里的生活被安排得一丝不苟,全俄展览馆站也因此声名鹊起,很多人都想来这里生活。但外来人在这里定居的情况很少出现。

距离去茶叶厂值夜班还有几个小时,阿尔乔姆无所事事,决定去看看他的朋友振亚。振亚曾与他一起到地面探索过,这家伙跟他年纪一样,但他有自己真正的家庭:他的父亲、母亲和一个小妹。一整个家庭都幸存下来的情况真是少之又少,阿尔乔姆私下里很是嫉妒他的这位朋友。当然,他很爱他的继父并非常尊重他,即使他的胆量现已超过继父。但不管如何,他知道苏霍伊不是自己的父亲,也没有血缘关系——他就从来没叫过“爸爸”。

一开始,苏霍伊要求阿尔乔姆称他为“萨沙叔叔”,但后来他就后悔了。几年过去了,这个曾经的隧道之狼一直没有自己的家庭,甚至连愿意等他远征归来的女人都没有一个。当他看见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时,心就会怦怦直跳。他梦想着,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进入黑暗中,然后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基地生活里,也许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然后,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愿意做他的妻子的女人,为他生几个孩子。当这些孩子长大牙牙学语时,不会喊他“萨沙叔叔”,而是喊他“爸爸”。年龄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脆弱,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他需要跑步向前,但一切仍将是困难重重,难以实现。任务接踵而来,他找不到人可以替代他。他找不到人托付自己的关系和专业知识。他之前一直考虑做些更安逸的工作,他还知道,以他的权力、良好的记录和与行政机构之间的友好关系,他可以谋到一个管理职位。但目前而言,没人有能力取代他,连一个潜在的都没有。所以,他用对未来的遐想来安慰自己,他活在当下,将最后的归家之期一拖再拖,继续为了其他基地以及远方隧道的安全流血、流汗。

阿尔乔姆知道,他的继父虽然看起来给了他父亲般的爱,但并不把他当作职业继承人,几乎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傻子,认为完全不值得他负上这样的责任。他从来没带阿尔乔姆远征过,忽略阿尔乔姆已经长大的事实,忘了阿尔乔姆再也不能被他还太小、僵尸会把他带走或老鼠会把他吃掉一类的谎言所骗。他不懂,对阿尔乔姆表现出不信任,导致这个男孩极度叛逆,经常做些出轨的事情,然后引来苏霍伊的惩罚。

他这样做很可能是因为不想让阿尔乔姆在地铁里遭遇生命危险,而是要让这个男孩过着他想过的那种生活:生活在安全的环境中,成家立业,不要把年轻时的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但在为阿尔乔姆设计这样生活的时候,他忘了为自己争取这样的生活。他过着火里来雨里去的日子,经过无数的探险并活了下来,而且他乐于这么做。经年累积的智慧不再有吸引力,只留下对岁月的回忆和岁月带来的疲惫。阿尔乔姆内心却是激情澎湃。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整天费力地过着碾碎一只又一只干燥的蘑菇的乏味生活,换尿片,每天活动范围不超过500米,这样的前景对他来说是完全难以容忍的。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他的继父为他设定的生活模型到底是怎样的,所以,离开基地的想法每天在他的心里滋长着。对他来说,在茶厂当工人以及当很多孩子的父亲,这些远没有地面上的生活那么有吸引力。

他被冒险的生活所吸引,希望在隧道里吹风时像风滚草一样被带走,跟着这些气流去往不确定的未来,去迎接他的命运——这很可能就是亨特中意他的原因。亨特问他是否愿意参与到有着这样巨大风险的冒险活动中。这位亨特在走近人类时嗅觉很灵敏,与阿尔乔姆长谈了一个小时后就明白可以将计划交给他。即使阿尔乔姆从未到过这个指定的地方,但至少他有离开基地的盼头,根据他的命令,若亨特在植物园站那里发生了什么不测,阿尔乔姆就可以离开基地开始他的探险之旅了。而这位亨特没有选错人。

幸运的是,振亚在家,阿尔乔姆现在可以靠谈着最新的八卦、交流着对未来的看法度过这一个晚上。

“太好了!”他的朋友对阿尔乔姆问候道,“你今天也在茶厂值夜班吗?我也是。我太厌倦上夜班了,希望跟老板提出换一下。但如果他们把你和我安排在一起那就太好了。你今天要巡逻的,对吧?我听说,你那里正处于紧急状态,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尔乔姆认真地看了看旁边振亚的妹妹,因为她对他们的谈话非常感兴趣。她不再向她妈妈为她缝制的布偶猫里填蘑菇废料,而是正襟危坐在帐篷的一角,瞪大眼睛屏息凝神看着他们。

“听着,小家伙!”振亚明白过来阿尔乔姆的意思,严厉地说,“你,现在,过去,带着你的小玩意儿离开这儿,跟邻居们玩去。我想卡提亚邀你过去呢。我们要对邻居友善。所以,去吧,带着你的玩具。”

小女孩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一脸不情愿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还对手中的布娃娃念念有词。布娃娃半睁着两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你觉得你非常重要!我什么都知道!你们将要谈论你的蘑菇!”她离开的时候轻蔑地说道。

“你,你还太小,不适合讨论蘑菇的事情。你嘴唇上的牛奶都还没干呢!”阿尔乔姆奚落道。

“什么牛奶?”小女孩问道,迷惑不解地用手背蹭着她的嘴唇。但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回答她的问题。

她离开时,振亚拉紧了帐篷的门帘子,问道:“那边发生什么了?继续说。我已听闻很多了。有个人说,一只巨大的老鼠爬出了隧道。另有人说,你吓跑了一个来自黑暗世界的间谍,甚至还伤了他。我该信谁?”

“最好谁也别信!”阿尔乔姆建议道,“他们都在撒谎。那是一条狗,一条幼犬。那位安德里亚还抱过它。他说,那是一只德国牧羊犬。”

“是啊,但我听安德里亚说,那是一只老鼠!”振亚不知所措地说道,“他是故意撒谎还是怎么的?”

“你不知道吗?这就是他的风格——屁大点事说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你是知道的,他是个滑稽的家伙。”阿尔乔姆说道,“你这边有什么新鲜事儿吗?你从那些男孩那里打探到什么没有?”

振亚的朋友都是做生意的,往和平大道站市场运送茶叶和猪肉,换回维生素、布匹和各种垃圾,有时候他们甚至还带来石油,有时候带来沾满灰尘又经常缺页的书籍。这些书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和平大道站,在这之前走过半个地铁系统、从一条干线转到另一条干线、从一个口袋转到另一口袋,经过无数商人的手,最终才找到合法的所有人。

在全俄展览馆站,人们对这样一个事实深感自豪:虽然这里远离贸易中心和主干,但这里的居民不仅能够在日渐恶化的条件中存活下来,而且还能保存地底下正在迅速消亡的人类文化,至少在基地范围里做到了这点。

基地行政机关对于这个问题已给予关注。政府强制向儿童传授识字技能,基地甚至有一个自己的小小图书馆。他们将从市场上能找到的书都放到图书馆里。问题在于,贸易商们对书本不加选择,只是手头有什么就带过来什么。他们是把这些书当废纸收集起来的。

但基地里的人对待书籍的态度却是,哪怕是最愚蠢的低俗小说,他们也不会撕掉一页。人们把书当圣物般保存起来,借此抚昔往事,回想那已湮没无闻的辉煌时代。成年人争分夺秒地阅读回忆录,然后将这种对书本的热爱传输给他们的孩子。这些孩子对其他的世界毫无印象,触目所及都是无休止地交叉、幽暗阴郁的隧道、走廊和通道。

在地铁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书面文字像这样被崇拜。全俄展览馆站的居民们认为,他们自己就是最后几个文化堡垒之一,是卡鲁基斯克到里基斯科伊一线文明的最北方根据地。阿尔乔姆同样读书,振亚也一样。振亚等待他的朋友们从市场上一回来,他就会冲过去问他们有没有带来什么新的东西。所以,大多数书总是最先落到振亚的手里,然后才会转移到图书馆。

阿尔乔姆的继父探险归来也会给他带书,他们的帐篷里有整整一个书架的书。这些书摆在书架上,慢慢泛黄,有时候还会发霉,或被老鼠啃咬,有时候会布上血液的褐色斑点。他们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如马尔克斯、卡夫卡、博尔赫斯、弗里茨伯纳德的作品和一些俄罗斯古典小说。

“这些家伙这次什么都没带回来。”振亚说道,“雷卡说,很快将有大量的书从一个在大都会站的家伙那里送过来。他承诺给这里两本。”

“我说的不是书!”阿尔乔姆挥手打断振亚的话说,“而是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情况怎么样?”

“你说的是情况?看起来风平浪静。当然,流言满天飞,这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你自己也知道的;没有八卦和故事,做生意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如果你不给他们点流言,他们马上就会枯萎。但你是否应该相信他们的鬼话,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表面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如果与汉莎和红场还在开战那时候比,是平静很多。但等一下,”他想起了什么,“和平大道站禁止出售烟草。现在,如果他们在某个贸易商身上找到烟草,他们将全部没收,把这个人驱逐出基地,还要记录在案。如果第二次被抓到,雷卡说,那他们几年内都不会让这个人再进入汉莎境内。这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就等于判了死刑。”

“得了吧!他们刚刚禁售烟草?他们在想什么呢?”

“他们说,因为烟草影响一个人对事物的判断力,所以认定它属于药物范畴。如果抽得过于频繁,还会开始侵蚀一个人的大脑。他们这么做是为人们的健康着想。”

“他们该注意的是他们自己的健康!他们怎么突然担心起我们的健康来了?”

“你知道什么呀?”振亚低声说,“雷卡说,他们正在消灭所有那些不利于健康的虚假信息。”

“什么虚假信息?”阿尔乔姆吃惊地问道。

“虚假信息。雷卡有一次沿着线路往前走,穿过和平大道站,最后到达苏哈列夫。他从事一些诡秘的勾当——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有意思的老家伙——一位魔术师。”

“谁?”阿尔乔姆忍不住大笑出声,“一名魔术师?在苏哈列夫?算了吧,你亲爱的雷卡!他在戏弄你,那么,魔术师给了他一枝魔杖?还是说用一根棍子变出一朵花?”

“你真是个白痴。”振亚被激怒了,“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你没遇到过魔术师,不代表就没有魔术师的存在。你相信菲列夫奇有异形吗?”

“谁要去相信。他们就在那儿,这是相当明显的事实。我的继父告诉过我有关他们的事情。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魔术师。”

“虽然我非常尊重苏霍伊,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对整个世界无所不知。也许他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一句话,你要是不想听,那你就滚蛋。”

“好吧,好吧,振亚,继续说吧。不管怎么说,还是蛮有趣的。虽然听起来……”阿尔乔姆咧嘴笑了。

“好。他们晚上在火堆边度过。你知道的,没有人永久居住在苏哈列夫。因为汉莎官方要在熄灯后送其他地方来的贸易商们去和平大道站,所以,他们在苏哈列夫做了停留。然后,一大帮子人全在那儿游荡,各种江湖骗子和小偷——这类人马全都紧跟贸易商。还有不少的流浪汉也在那里休息——然后再继续往南行进。所以,苏哈列夫那边的隧道里热闹非凡。没有人住在那儿——没有老鼠、没有异形,而试图穿过那几条隧道的人们却基本全都消失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越过苏哈列夫,下一个基地是屠格涅夫站。这个基地紧邻红色线路,这里有通往切斯蒂.普鲁德的走廊。但红场的人们再一次把它叫作基洛夫站。他们说,一些共产党员就被叫作这个名字……人们真的很害怕住在那个基地附近。他们筑墙堵住了走廊。现在,屠格涅夫站空在那里,废弃了。所以,那里的隧道——从苏哈列夫到最近的人类定居点,非常长。人们就是在那儿消失的。如果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他们几乎肯定活不过来。但如果他们坐在超过10人的大篷车里,那就可以安全通过。他们说,这条隧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条普通的隧道,干净、安静、空荡荡,一条分支走廊都没有,看起来没有什么藏身之处……没有灵魂,没有声音,也看不到一只野兽……

“然后,接下来的一天,有人将会听到这个说法,听说这条隧道干净而容易通过,他们将唾弃迷信的行为,然后独自进入隧道——然后,这家伙就躲猫猫,玩消失。”

“你不是要说魔术师的故事吗?”阿尔乔姆安静地提醒他。

“我要说魔术师的事情。你等下。”振亚说,“所以,故事开始了。人们害怕独自进入往南的隧道。他们寻找在苏哈列夫的同伴,商量着大家一起过这条隧道。如果是在非集市日,人不会太多,有时候甚至要等个几天几星期的,才能凑够一起动身的人数。所以,人越多越安全。雷卡说,在那里,有时候会碰上确实有意思的人。当然也有很多废物,你一定要知道怎么把他们区分开来。不过,有时候会来运气。雷卡就是在那儿幸运地遇上了这位魔术师。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也不是从灯具里走出来一些霍塔贝奇。”

“霍塔贝奇是神灵,不是魔术师。”阿尔乔姆小心地纠正他的说法,但振亚充耳不闻,继续说道,“这个人是个神秘的学者。他半生都用来研究各种神秘的文化。他告诉雷卡的主要是关于这个卡斯塔尼达来的老家伙的事。所以,这个人,总而言之,读了很多书,可以看到未来,找到失踪的东西,也能洞悉未知的危险。他说,他看到了灵魂。你想象得到吗,他甚至……”振亚突然停了下来。“他甚至可以不带一兵一卒就征服地铁!我说的是,赤手空拳。他只随身携带一把小刀——用来切碎食物,还有一根塑料棒。明白吗?嗯,他说,每个运烟和吸烟的人——他们都是疯子。因为,烟草根本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它不是任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烟草,而那些蘑菇,也不是真的蘑菇。此类毒菌以前从来没在中部生长过。总之,有一天我查一本有关蘑菇的书,真的,书中没有只言片语提到我们这里有的任一种蘑菇。就连相像的都没有。吸食它的人简单地以为那只是迷幻剂,吸了以后有种好似看卡通漫画片的感觉。但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这是这位魔术师的说法。如果用稍有不同的方式烹煮这些毒菌,你就可以进入有可能控制真实世界的一个状态。”

“你所说的还真是魔术师呢——我看倒更像是个吸毒的!”阿尔乔姆下了这样的结论。“这里有很多人吸食烟草来放松,但,就像你所知道的,还没有把它玩得这么神乎其神。这个家伙沉迷其中了,这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我要说,他演不了多长时间的。听着,萨沙叔叔曾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有一些基地——我不知道具体名称了——这个他不认识的老男人来找他,然后开始吹嘘他拥有强大的超感知能力,说他正在与拥有差不多强大能力的灵媒和外星人作战。他们就要打败他了,他可能再也无力继续打下去了,他所有的力量都消耗在战斗中了。这个基地——可能是苏哈列夫一类的吧,就是那种半基地。

那里的人围坐在站台中央的篝火堆周围,远离隧道口,稍做休整后就继续前进。就在那里,打个比方说,有三个人从我继父身边走过,这时那个老男人,突然惊恐地对我继父说:‘你看到没,那儿,那个人,中间那个,就是邪恶灵媒的其中一个头儿,是黑暗信徒。他两边的两个家伙是外星人。他们辅佐中间那个黑暗信徒。他们的领导人住在地铁的最深处。’他接着说了一堆,大意是,因为你跟我坐在一起,所以他们不会过来。他们不想让普通人知道我们的战斗。但他们现在正用他们的能量攻击我,我正在防御。然后他说:‘我将继续战斗!’别人会觉得这很有趣,但我继父当时一点儿都没觉得好玩。想象一下:在地铁的一个凄凉角落里,谁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听起来像废话,我知道的,但,就是这样的。萨沙叔叔告诉他自己,这个老男人是个疯子,但接下来,和左右各一个外星人一起走着的那个人,正带着敌意看着他,双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真是狗屎。”振亚不相信地嚷起来。

“也许是狗屎,但你也清楚,在遥远的基地,必须做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老男人很快跟他说(就是那个老男人),他将跟邪恶的灵媒做终极决战。如果他输了——他的力量不及对方——那就每个人都完了。他说,以前,好的灵媒要比现在多,战场也是平坦的,但现在,邪恶的灵媒开始占据上风,而这个老男人是所剩无几还在战斗的人之一。或许,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还在坚持的。如果他被杀,那邪恶灵媒将获胜,而局势将再也无法逆转。将了军了!”

“我觉得我们已被将死了。”振亚说道。

“嗯,或者说还没完全被吃死,还有翻身的机会。”阿尔乔姆回答道,“所以,这个老男人破釜沉舟地对自己说:‘我的儿子!请给我些吃的。我筋疲力尽了。最后的决斗就要来了……每个人的命运都取决于这次战斗的结果。你们也一样!’你明白吗?这个老男人开始乞要食物了。我要说,那就是你的魔术师。我还要说,有点无情,但的确是另有原因。”

“你完全是个傻子!你都还没听结果呢!不管怎么说,是谁告诉你那个老家伙在撒谎的?等等,他叫什么名字?你的继父跟你说过吗?”

“他跟我说了,但我记不太清了。是一个蛮有意思的名字,开头是‘chu.可能是chum——要不就是chump?……流浪的人经常会取些有意思的绰号取代真正的名字。那么——你的魔术师叫什么?”

“他跟雷卡说,他们现在叫他卡洛斯。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那就是他所做出的解释。不过,你应该听听故事的结局。他们对话的最后,他告诉雷卡,最好不要穿过北部隧道——虽然雷卡正准备第二天就回去。雷卡听了他的建议,然后没有去。他是对的。那一天,一些暴徒袭击了一支穿梭在苏哈列夫和和平大道站之间隧道的旅行队,虽然这条隧道被认为是安全的。一半的贸易商命丧黄泉,只有极少数人脱身而去。就这样!”

阿尔乔姆沉默下来,陷入了深思。

“那么,也就是,事情的真相无人可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过去经常发生,我的继父也经常说起。他还说,在最远的基地,人们已变得狂暴、原始。他们已经忘了人类是一种理性的生物,于是发生了一些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用我们的逻辑无法解释的事情。但他没进去过那里。而且,他根本说都不会说给我听——我是偶然之间偷听到的。”

“哈!我来告诉你,有时候,他们说,正常人是不会相信的。上一次,雷卡告诉我另外一件事。想听听吗?你继父应该没告诉过你,一个来自谢尔普霍夫地铁线的贸易商告诉雷卡。嗯,你相信有鬼的存在吗?”

“哦……每次跟你说话,我就开始疑惑、犹豫,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但,当我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跟其他人在一起时,我对自己的感觉就又有了信心。”阿尔乔姆回应着,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读过一些东西,这是当然的。萨沙叔叔以前跟我讲过很多故事。但坦白地说,对这些故事我并不是真的全盘接受。通常说来,振亚,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你。在这个基地,我们正和那些黑暗族一起生活在无止境的噩梦里——我猜,你在地铁别的部分是看不到这些生灵的。或许地铁系统中央的某个点,有孩子正在谈论我们这里的生活,说些这里发生的恐怖故事,然后互相询问:‘你相不相信黑暗族的传说?’对你来说,那什么都不是。你还想用更多的传闻来吓唬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