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末日

“不,继续啊,阿尔乔姆,继续说。”安德里亚说,“我们争论起来是没完的。”

“好吧。他们的头儿也没什么异议,只要考虑一下细节就行了,或者开个会投票表决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呢?你说投票表决吗?难道说这事儿咱们求着他们吗?”安德里亚俏皮地打趣。

“喂,阿尔乔姆,那边情况怎么样呢?”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没理会安德里亚的话,问道。

阿尔乔姆回答说:“里兹斯卡雅站吗?那里是汉莎联盟的边界。我继父告诉我,汉莎与红场之间的一切还是保持原来的老样子,他们很好地维持了和平的状态。现在那里没有人再考虑战争这码事儿了。”

“汉莎联盟”其实就是“康科德环线”的别称。这些地铁站处在几条地铁线的交叉处,也是所有贸易线路的中间站。这些线路通过隧道彼此相连,于是这里成了整个地铁网里所有商人交易碰头的地方。这些商人迅速地积累起大量财富,他们心里清楚这些财富会招来太多妒恨,就决定联合武装力量,形成了“汉莎联盟”。最初,汉莎联盟只包含了很少几个地铁站,康科德是后来慢慢加入的。环线从基辅站到和平大道站之间的那部分叫做北弧线,其间包括了库尔斯克、塔干斯卡亚和十月广场等几个站。后来,巴韦列斯卡站与多布恩斯卡亚站加入这个联盟,成为另一条弧线,也就是南弧线。统一南北两条弧线最大的阻力来自索科尔线。

阿尔乔姆的继父告诉他说:“问题在于,索科尔线一直是特殊的。看一眼地图你就知道,你的注意力会一下子被吸引到这条线上去。首先,这条线是直的,像一支箭一样笔直;然后,在地铁线路图上,这条线是用明亮的红色标注出来的,这条线包括克兰斯诺赛尔站、克兰斯大道站、共青团站、列宁图书馆站以及列宁斯科格里站。不管是因为站名还是其他原因,这条线总是让人怀念起过去辉煌的苏维埃历史来,从而生出浓浓的怀旧情绪。人们在这里很容易产生一种想要复兴苏维埃政权的念头来。起初,只有普列奥布拉任斯卡娅.普洛斯查哈德站恢复了共产主义思想和社会主义形式的管理,后来不断地有地铁站步其后尘,走回了社会主义道路。后来,其他地方的人们闻风,知道了这里发生着革命,就逃离了自己原来的组织和管理,投奔这里来了,投奔社会主义地铁站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活着的老兵、过去的共青团团员和党内官员,还有永远的无产阶级——他们都聚集到了这些革命地铁站。他们成立了委员会,向整个地铁网系统地宣传这里的革命和它的共产主义思想,委员会的名字几乎与列宁时代的名字相同——‘共产地铁站’。

这里有专业的革命部和宣传部,里面的人被派往各个敌方地铁站。总体来说,索科尔线上那些将要饿死的人们渴望公平秩序恢复的欲望被燃起之后,流血冲突几乎再没发生过,因为他们知道,除了并不公平的平均主义之外,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所以,整条线很快被红色革命之火给吞没了。地铁站的名字都换回了原来苏维埃时期的老叫法:切斯蒂.普鲁德站成了基洛夫州站,鲁宾扬卡站成了泽真斯卡亚站,奥克丁尼日雅德站成了和平大道站。一些太中性化的地铁站名被改成了意识形态浓重的名字:体育场站被改成共产主义站;索科尔站改成了斯大林站;整个红色革命开始之处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卡娅.普洛斯查哈德站也改成了革命旗帜报站。这条线本身,原来叫做索科尔线,现在也总被称为‘红色地铁线’——当然,过去在莫斯科地铁线按照地图上的颜色称之为红线、蓝线之类的,这也很正常,但现在这条线的‘红色线路’的称呼却很有政治意味。”

不过,革命的路子根本没法继续走下去。

就在红色线路自动形成并在整条线路上宣传他们的理念的时候,其他非共产地铁站的人们很快失去了耐心。苏维埃时代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很多人觉得共产地铁站派出来的那些鼓动者们更像是毒瘤,不断扩散,威胁着整个机体的生命。不管那些鼓动者、宣传者们怎样承诺整个地铁站将会用上电,通过加入苏维埃政权将会体验真正的共产主义(实际上列宁的任何一句口号都不是这样的——这貌似太赤裸裸了一点),非共产地铁站的人们却没有受诱惑。这些共产地铁站的鼓动者、宣传者们被抓起来,遣送回他们的苏维埃领土上。于是,红色领导人决定,是时候采取更加绝对的行动了——要是隧道里的其他地铁站不接受愉快的革命火花,那就把他们一把火烧光!邻边的非共产地铁站,由于担心日渐强烈的共产主义宣传,也做出了同样的决断。

于是,战争的雷声炸响了。

汉莎领导之下的反共产主义地铁站联盟攻破了红色地铁线,并成功地击败了这个环线上的武装力量。红色集团并没有料到他们会遭遇有组织的反抗,并且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所期待的易得的胜利在遥远的未来看来也没有可能了。战争成了一场持久战,不断地耗了下去。同时,双方地铁站里的人数也不再像过去那么多了。战争持续了一年零六个月,这段时间里不断地发生争夺地盘的战斗、游击队的转战和偷袭、隧道防御工程的建设、囚犯的处决以及其他两方做出的其他暴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发生了,军队统治、大围剿、反围剿战等各种战绩,将军、英雄和叛徒都出场了。

但是,这场战争的交战双方都无法改变前方战线的位置。有时候,一方占据了一块边缘地带,就会顺便占领相邻的地铁站,但被占领的地方也在一直抗争着,调动增援力量,于是胜利的天平又会倒向另外一方。

战争,总是一件使人筋疲力尽的事。战争耗尽了资源。最好的人们在战争中牺牲了。后来,那些幸存者们也感到厌倦了。于是,革命政府微妙地把原来的问题转化成了更温和的问题。开始,他们争取的是社会主义力量与共产主义理想在整个地下世界所占到的份额,而现在,红色集团想要控制的只是他们当作自己的内部密室的地方——革命广场站。首先,是因为这个地铁站的名字;其次,因为它是整个地铁系统中最靠近红场和克里姆林宫的一站,红场上的塔仍然装饰着五角星,有些怀抱着共产主义远大理想的勇士,就为了看到那些五角星,不惜把这块地方的地面破开。当然,这个位置的地面上,靠近克里姆林宫的红场的正中心是列宁墓。不管列宁的遗体是否还在那里,没人知道,也并不要紧。苏维埃时代的很多年里,这个坟墓早已不是一个坟墓,而是一块圣地,是革命力量延续的一种神圣象征。过去的伟大领袖们就是在这里阅兵的。现在的领袖们也很向往那一刻。而且,他们说从革命广场站的办公室里有一条通往墓地秘密实验室的秘密通道,直接通达列宁的棺材!

红色地铁线上仍有和平大道站,也就是过去的奥克丁尼日雅德站,现在这里构建了防御工事,随时准备进攻革命广场站。革命领导人不止一次发动了革命战争,去解放革命广场站和上面的坟墓。但对方的防守者们也十分清楚这个地方对红色地铁线的意义,所以他们坚持对抗到底。革命广场站成了一个难以接近的堡垒。几乎所有激烈的血战都发生在通向这个地铁站的路上。这里死的人最多。很多英雄们,用胸膛去堵枪眼,甚至把手榴弹绑在自己的身上,当人肉弹去摧毁敌军的炮点,还有人用禁止使用的火焰投向人们……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们今天夺回这个地铁站,明天可能就又失守了,还来不及构建防御工事,就又被打败,第二天又要在反击战的火力之下无奈地退回原点。

列宁图书馆站那里也在上演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那里是红色集团的堡垒,联合部队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夺取这个地方。列宁图书馆站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因为它可以把红色地铁线一分为二,而且占领这一站之后,他们就有了一条直接通往其他三条地铁线路的通道,红色地铁线除了这个站就再没有其他地方与这些线路有交叉了。因此,可以说它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如同一个淋巴结,遭到了红色疫情的感染,很可能把这种疫情传播到整个机体。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们必须夺取列宁图书馆站,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夺取它。然而,如同红色集团想要占领革命广场的战争一样失败了。

同时,人们也厌倦了战争。逃兵成了普遍现象,两方的士兵们在放下武器之后,还会成为亲密的朋友。但是,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同的是红色集团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他们的革命导火索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汉莎联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发展:很多人不满于心惊胆战的生活状态,携家带口地离开了中心地铁站,搬到其他地铁站去了。汉莎空了,弱了。战争对贸易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商人们绕过这一带,走其他的路线做生意,于是这里的重要贸易线路也变得人烟稀少,一年到头都静悄悄的。

政客们得到的支持也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找个方法,在枪口掉头指向自己之前尽快结束战争。于是,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敌对双方的领袖——汉莎联盟的总统洛吉诺夫与红色地铁线的头头可帕科夫,在一个保持中立的地铁站见面了。他们很快签订了和平协议。双方交换了地铁站。红色地铁线得到了已经破败不堪的革命广场站,代价是把列宁图书馆站出让给汉莎联盟。实际上,双方作出这样的让步都是很不容易的。红色地铁线从中间失去了一个地铁站,将其一分为二,常常感受到被拦腰截断的损失和不便。尽管双方保证对方的人们仍然可以自由地穿越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可是这种情况对红色集团并不怎么有利,让他们着实感到痛苦。但是,汉莎联盟一方给的某些条件还是非常有诱惑力的,让红色集团无法抗拒。同样,汉莎联盟失去的不光是一部分土地,还会对他们的西北方向带来一些影响,但汉莎联盟也从协议中获得了不少好处,因为现在他们可以开启封锁线,移去阻碍他们繁荣昌盛的最后一道藩篱了。

后来他们颁布了一道禁令,禁止人们在他们过去的敌人的土地上进行宣传或颠覆活动。每个人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现在,当大炮和政治家们都沉寂下来,轮到宣传家们开始向人们解释说,他们自己的阵营在外交上遭遇了惨败,但事实上,双方都赢了战争。

从和平协议签订的那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年。仇恨成了过眼云烟。曾经交战的双方——汉莎联盟在红色地铁线上发现一个很不错的经济合作伙伴,而红色地铁线这一方则把它过去的进攻战略抛到了脑后:名为v?i?列宁大都会的莫斯科地下共产党组织的总秘书——莫斯克文同志,辩证地证明了在一条独立的地铁线上建设共产主义事业的可能性。

阿尔乔姆对这段并不久远的历史记忆颇深,正如他努力记住他继父告诉他的所有故事一样。

“那场杀戮能够结束,的确是件好事,”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说,“在那一年半的时间里,人们在莫斯科地铁5号线附近简直寸步难行。到处都是警戒线,他们得把你的资料翻来覆去查一百遍!我曾经在那里做过一些生意,除了穿过汉莎联盟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那些人把我截在和平大道站,差点没把我钉在墙上。”

“然后呢?皮约特,这些你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是怎么逃脱的?”安德里亚兴致勃勃地追问。

阿尔乔姆微微弯下腰,看到讲故事的人把手电筒在两只手间倒换了一下。不过,这故事显然很有意思,他也就不愿意去打断。

“呃……其实,我的故事很简单。他们把我当成红色集团的间谍了。我从和平大道站的隧道里走出来,走在我们的线上,而和平大道站也在汉莎联盟的管理之下,算是一个辖区吧。不过,那里管得并不怎么严——那里有个市场、一个贸易区。你也知道,情况都跟汉莎差不多:莫斯科地铁5号线的地铁站形成了一个小国家,从莫斯科地铁5号线地铁站伸出来的道路像射线一样,所以人们在这里控制来往的人群和交通。”

安德里亚打断他说:“喂!这些我们都知道,不用你再给我们讲啦。还是说说你在那里遇到的事儿吧!”

“是护照管制!”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满脸严肃地把眉毛蹙在一起,重复着,像是要决心证明一个论点似的。“中心外面一圈的地铁站都有市场,是允许外国人到那些地方去的。但是你不能穿越边界,绝不能。我从和平大道站出来,身上带着半公斤茶叶,我需要给我的来复枪买些子弹。我当时想应该做个交易。没想到,他们当时正在戒严。他们不允许有任何军火交易。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找各种理由从我身边迅速走开了。只有一个人悄悄地小声告诉我说:‘什么军火啊,你个弱智,赶紧从这个鬼地方走开吧——他们大概已经通报了你了!’我谢过他,匆匆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回地道。可是就在隧道出口那里,一把枪顶住了我,不让我动了,地铁站吹响了哨子,另一个分遣队向我跑了过来。他们问我要证件,我把盖着我们自己的地铁站的章的护照递给了他们。他们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问:‘你的通行证呢?’我惊讶地问道:‘什么通行证?’原来要想去那个地铁站,你必须弄到一个通行证——隧道出口处他们设了一张小桌子,在那里办公。他们在那里验证身份,发一个通行证。真是官僚到了极点……”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能走过那张桌子,为什么那些笨蛋没有阻止我?我不得不向巡逻兵解释我的身份。这位肌肉发达的家伙剃了光头,穿着迷彩服,他嚷道:‘他溜过来了!他爬过来了!他偷偷跑过来了!’他快速翻看着我的护照,看到了索科尔的印章——我早年在索科尔住过。他看着那个印章,眼球因充血而通红,像一头看到了红色的公牛。他猛地把肩上的枪‘喀拉’一声拉下来对准我,大吼:‘你这个人渣!把手举起来!’马上我就明白了这个家伙体能训练的水平——他抓着我的后颈拖着我穿过了整个地铁站,拖到通道的交叉口处,到他上司那里。然后,他恶狠狠地威胁着说:‘等着!我只要从将军那里得到许可,就把你这个探子钉到墙上去!’我感到天旋地转。但我试着振作起来,我说:‘我哪里是什么探子啊,我只是个商人!我从全俄展览馆站带来了些茶叶。’他回答我说,他要把我的嘴巴里塞满茶叶,然后用他的枪筒子把它打烂。我知道我当时的情况不太乐观,要是他用厚颜无耻的谎话说服了他的上司,这家伙就会把我拉到200米开外的地方,把我的头按进管道里,用枪把我打成个筛子,这就是他们的战争法。我想情况不会太妙,‘肌肉怪物’拖着我到了那个交叉口,他去跟他的上司讨论枪毙我的最佳地点去了。我看到了他的上司,感到心里一块大石头一下子落地了,那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帕什卡.费多托夫。毕业后,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只是后来突然失去了联系。”

“操!你把我的魂儿都吓掉了!我想你肯定被他们干掉了!”安德里亚恶毒地插了一嘴,于是,这些围着营火随意安坐的男人全都友善地笑了起来。

就连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自己,刚开始面带愠色地瞟了安德里亚一眼,接着也就忍不住笑了。笑声在隧道里回荡着,隧道深处传来遥远的回应——听不出是什么东西,一声不祥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大家听到这个都安静了下来。北边隧道深处可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着,还夹杂着轻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安德里亚是第一个听到这些动静的。他马上噤声,挥手示意其他人也安静下来,他拾起放在地上的机枪,从座位上迅速地跳了起来。他慢慢地打开保险,上了一匣子弹,背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从火堆边移到了隧道里面。阿尔乔姆也站了起来——他很好奇地想看看刚才他放过的是什么东西,但安德里亚转回身来,愤怒地看着他。他在黑暗的边缘停下,把枪甩到肩膀上,压低嗓门吼:“给我点光!”

有人递过来一个大功率的蓄电池手灯,这是用旧汽车上的前灯改装的,打开它,明亮的光线撕破了黑暗。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地上,持续了一秒钟。那是个块头不大的东西,看上去不怎么可怕,它迅速窜回北边去了。

阿尔乔姆控制不住大叫起来:“打死它啊!要跑掉了!”

但不知为何,安德里亚没有开枪。皮约特?安德烈维奇也站了起来,握着上好子弹的枪,喊着:“安德里亚啊!你难道死了?”

汉子们重新坐回火堆旁,焦虑地小声交流着,他们听到安德里亚把枪的保险重新拉回关好。然后,安德里亚出现在火光里,拍打着夹克上的土,大笑着说:“活着呐,我活得好好的!”

“你哼哼什么?”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满腹狐疑地问他。

“那东西有三只脚,两个头,是异形!黑暗族的来了!它们会把我们的喉咙切开的,不开枪它们就跑了,它们的数量肯定很多!一定很多的!”安德里亚继续笑。

“你为什么不开枪?好吧,刚才我们的年轻人也没有开枪,但他还年轻,没有经验。可是你却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你也知道波立查夫站发生的事吧?”安德里亚转身朝着火堆的时候,皮约特?安德烈维奇很生气地问道。

“是啊,波立查夫站的事我听了几十遍了!”安德里亚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不过是条狗!一条小狗,甚至连条狗都算不上。这是它第二次尝试着接近,它只想靠近光亮、暖和的地方。而你想弄死它,现在来问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太小气了吧!”

“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狗呢?”阿尔乔姆反驳道,“它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还有,一周之前听他们说看到了一只像猪那么大的老鼠呢。”

“他们吹牛说故事你也相信!等会儿,看我给你抓那只猪一样的老鼠来!”安德里亚说着,把他的枪背在肩膀上,往黑暗中走去。

一分钟后,他们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声。然后,有人在那里热情地,像哄小孩儿一样地喊:“来呀,过来呀,小东西,别怕嘛!”

他花了老半天时间哄那个东西,大约过了十分钟,只听他在那里又是叫又是吹口哨,然后他出现在了昏暗的光里。

他回到火堆旁,带着凯旋者的微笑掀开自己的夹克。一只小幼犬落在地上,它湿漉漉的,颤颤发抖,一副可怜的样子,脏到让人看不下去,毛结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颜色,黑色的眼睛流露着恐惧,耳朵耷拉着,垂头丧气。一落到地上,它立刻又想逃走,但安德里亚用他坚定有力的手把它捉了回来,放在自己面前,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又把自己的夹克衫脱下来,盖在这只小狗的身上。

“得让它暖和暖和。”他解释道。

“啊呀,安德里亚,它可是个跳蚤窝呢!”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想让安德里亚顺着他的思路走,“说不定它还带着什么病毒,万一你被什么病给感染了,那可是会传遍整个地铁站的呢。”

“皮约特,够了,不要发牢骚了。看看它吧!”他把夹克的一角掀起来,露出小狗的脸,寒冷和恐惧让它止不住地在颤抖着,“你看它的眼睛——它们不会撒谎的!”

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满腹狐疑地看看小狗——小狗的那双眼睛虽然满是恐惧,却无疑是诚实的。皮约特?安德烈维奇的心里稍微友善了一些。

“好吧,你这个大自然爱好者。等等,我找点东西给它吃。”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开始在他的背包里搜看。

“好好看着它呀,你不知道,说不定它会长成一只德国牧羊犬呢!”安德里亚说着,把用他的夹克裹着的小狗往离火堆更近的地方挪了挪。

“可这小狗是从哪里来的呢?那个方向上没有人住。除了黑暗族。难道黑暗族养狗?”安德里亚的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部下开口问道,他疑心重重地看着那只暖和过来正在打盹的小狗。

“基里尔,那个方向的确没有人,”安德里亚严肃地回答道,“但据我所知,黑暗族的人不养宠物。”

“那它们怎么生存?它们吃什么?”另一个人一边“咔哧咔哧”地抓挠着他没有剃过胡子的下巴,一边问道。这个人身材高大,显然战争让他体格强壮,他有着极为宽阔的肩膀和厚厚的背,脑袋剃得光溜溜的。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缝制精美的毛皮披风,这种衣服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极其稀有的货了。

“它们吃什么?听说它们吃各种垃圾,吃腐烂的肉,吃老鼠,也吃人。它们从不挑食。”安德里亚瘪着嘴巴,一脸恶心地回答道。

“难道是食人族?”剃了光头的那个人毫不惊讶地问——就像他亲眼见过食人族一样。

“食人族?它们连人类都不算。它们跟不死的僵尸一样。谁知道它们是些什么鬼东西啊!好在它们不使用武器,这样起码暂时我们还能抵挡住它们。皮约特,记得吗?六个月之前,我们抓到了它们中一个家伙的!”

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说:“我记得,那东西在我们的牢笼里坐了两个星期,不喝我们的水,不吃我们的食物,就死翘翘了。”

“你们没有审讯它吗?”光头又问。

“它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一个词儿都听不懂。我们跟它说简单的俄语,可是它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它死也没说一句话。我们也拷打了,但它还是什么都不说。给它吃的东西,它还是不说。只是偶尔咆哮两声。它死之前的嚎叫声太大了,整个地铁站的人都被吵醒了。”

“那这狗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基里尔提醒了大家。

“鬼知道它怎么会到这儿来,也许是从它们那儿跑出来的,也许它们要吃掉它。那里离这儿也就两公里远。一只狗难道连这点路都走不了吗?也许是什么人养的。说不定有人从北边过来,落到黑暗族的手里了,而这只小狗却逃了出来。它怎么来这儿的不重要吧。你自己看看它,像个怪兽?还是像异形?它只是个小狗狗——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小狗狗。它又黏人,说明它是习惯我们人类的。要不然它怎么会三次尝试靠近我们的火堆呢?”

基里尔沉默了,他陷入对这场争论的深思。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把水壶装满,问道:“还有谁要再来点茶叶吗?再来喝最后一杯吧,再过一会儿执勤时间一结束我们就解放了。”

“茶叶,对啊,你倒提醒了我!我再喝点。”安德里亚说道。这主意不错,其他人也活跃了起来。水壶里的水烧开了,皮约特?安德烈维奇给想喝的人又添了一杯茶,然后提了个要求:“伙计们,咱们没必要议论黑暗族了。在我们坐着议论它们的时候,它们说不定就爬上来了。有人告诉过我,他们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也许只是个巧合,我虽然不迷信,但万一真的发生了呢?要是黑暗族能感觉到我们的议论呢?咱们的执勤就快结束了,何苦在最后这一分钟里拿这个来当笑话说?”

“是啊,实际上真不值得。”阿尔乔姆应和道。

“够了,伙计们,别畏畏缩缩的!我们反正早晚也得死!”

一想到黑暗族,每个人都感到一阵不愉快的战栗,安德里亚也是,尽管他想掩盖起来。要是人类,他什么样儿的都不怕。强盗也好,残忍的无政府主义者也好,红军战士也好,他都不怕。但是那些不死之物让他厌恶,也不是说他有多害怕这些东西,但是一想到由它们制造的某种危险,他就没办法冷静。

大家陷入了沉默,沉重而压抑的寂静包围了围着火堆的这群男人。火中一截截圆木燃烧着,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北边远处,隧道里不时传来一种蛙鸣一般的声音,似乎莫斯科地铁是某种不可知的怪物的巨大的肠道系统。所有来自这寂静中的声音真的是让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