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小时代 郭敬明 第2页,共2页

而说到唐宛如,她是最惨烈的一个。因为每当有穿着紧身三角泳裤的年轻肌肉男性走过我们所在的沙滩,她就飞快地逃离遮阳伞的区域,追着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肉体呼啸而去,一路翻着白眼摇头晃脑地洒下她的口水,以此作为沿途的标记——和走进森林里沿路撒面包屑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因此,在三亚的海滩上自由奔跑、天性解放的唐宛如在回到上海之后皮开肉绽,全身脱皮,仿佛新白娘子。她躺在床上不断踹着四肢,张开血盆大口不停地叫唤,声音嘶哑却又嘹亮,频率也非常固定,而且又因为她的牙齿一直都非常大颗且极其整齐密集,我恍惚间觉得她就是一匹正在临盆的,马。

我正为自己的比喻能力而自豪,顾里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挫败了我。她指着唐宛如胸口前一片白花花的蜕皮,伴随着唐宛如“喔喔”不断的呻吟,她说:“像不像两颗刚刚剥开还没撕去糖衣的‘喔喔’‘奶’‘唐’。”

对面的南湘表情庄严地竖起了她的大拇指。

我看着顾里仿佛灵光开窍的得意表情,恍惚觉得她脑门儿上笼罩着一层佛光,我想,当初牛顿被苹果砸到的时候,也就这样了吧。

我望着眼前年轻的他们,一个个面容姣好,穿金戴银,突然有点儿恍惚。四周的空气被明晃晃的阳光照的荡起涟漪,现在是2009年?还是2010年?我有点弄不清楚了。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就觉得自己身边的时间过得异常混乱。还在念书的时候,有无数的坐标供我们参考时间的流逝,每一天有课程表提醒着我们,我们的生命每一天被分割成每45分钟一个片段,然后组成不同的学期、不同的学年,我们有不同的年级门牌,有寒假暑假来提醒我们岁月的流逝。

但是毕业之后,好像每一天都和过去的一天一模一样,但是,又似乎每一天都和生命里之前的任何一天都不相同。

时间混乱成一片虚焦镜头般的薄薄光影,贴在每个人的后背上。

闭上眼睛,我还能回忆起几个月前的自己。除了上班之外,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百无聊赖而又万念俱灰地望着窗外翻滚的雪花,它们噼里啪啦地撞碎在窗户的玻璃上,屋内热气腾腾的温度把窗户玻璃烤得烫热,雪片扑上去的瞬间就哗啦啦地融成水,狼狈地沿着窗沿流下来。

那个时候,屋外是一片肃杀的雪景。看得人满心绝望,仿佛世界破了一个大洞,暴风雪从这个洞里汹涌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生命吹成了碎屑。我日复一日地靠在玻璃窗前发傻,有时候流眼泪,有时候没有,但眼睛里总是像撒了铁砂一样刺痛,我时不时地还觉得时间停留在简溪回来的那天,只不过那天他回来并不是为了和我重新在一起。他再次回来,是为了彻底地离开。

那个时候,每当睡不着的夜晚,我拿着一杯热水裹着毯子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的时候,我总是恍惚地觉得简溪依然在里面卧室里收拾着他的东西,那些他喜欢看的欧洲历史人物传记,那些他买来准备和我一起听的cd,他款式几乎千篇一律的各种颜色的温暖毛衣。他的白衬衣和他的牛仔裤。他慢条斯理却又不容抗拒地进行着搬离这里的一切准备,有时候他停下来喝口水,然后继续。我靠在门边上问他要帮忙么,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用背影对我说:“没事儿,没多少东西。”他的声音低低的,暖暖的,带着和他身体相同的气味。他甚至在最后走的时候,还和我安静地抱了一会儿。他的胳膊还是习惯性地朝上弯成一个弧度,手掌宽厚地握着我的蝴蝶骨。他的胸膛依然滚烫,充满了我熟悉的气味。

那个时候,南京西路上挂满了红色地灯笼。无数摇曳着的红光和每一个人被冻红的脸庞呼应着,过年了,所有的商场看起来都热情洋溢,与之对比的,是过年前依然忙碌的人们脸上阴冷的恨意,他们顶着一张没有睡醒的脸,撑着伞匆忙地走在迷朦的风雪里,等待着前面不远处的那笔年终奖金。

那个时候,全世界都沐浴在这样百年难遇的寒流里。北京和上海的新闻里,每隔几天,就会预报新的寒流来袭。哥本哈根会议上,那些表情苦大仇深的气象学专家们,纷纷发表言论,说“温室效应”消失了,地球又进入了小冰川时代——一切听起来都像一场闹剧,特别是当意大利的那个专家突然面红耳赤地蹿到了桌子上的时候。

而现在呢,被高高的工地外墙围起来与世隔绝了两年多的外滩,终于露出了它崭新的样子,奢靡的、妩媚的、盛气凌人的新颜。仿佛一个穿着华贵衣裙的贵族少女,沿着黄浦江岸轻轻地躺了下来,她曼妙的身姿弯曲成外滩的天际线,她雪白的大腿撩动着无数金融家的梦幻,她的身体发肤乃至灵魂都待价而沽。不过,无论如何翻新,无论如何改造,无论外滩的源头是否新耸立起了恨不得用黄金贴墙的半岛酒店,无论香奈儿和阿玛尼旗舰店里崭新的橱窗有多么勾人魂魄,无论外滩源是否拔地而起了崭新的米兰国际中心,这一切闪耀着崭新光芒的奢华,都不曾,也没有,并将永远不会,带走那种属于外滩的苍凉、冷漠、和无法抵挡的末日气息。

那是被江风狂暴地吹拂了几百年,又被雨水寝室里几百年后,才会拥有的颓败美感。仿佛断壁残垣的古堡里,那枚生锈的没落家族的徽章,记录着荣耀,也记录着时间无情的飞逝。

现在的我们,看起来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大学时代。唐宛如也回到了我们的身边。说起如如重新融入我们集体的过程,那真是特别火树银花。每一个我们身边的人问起,南湘和我都乐此不疲地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那个经过。

当然,这种传奇的事情,只能发生在顾里的生日会上。是的,这些年里面,仿佛每一年,上帝都会在鼓励生日会的那天,为我们的生命打下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让我们铭记住一年又过去了。仿佛一连串打在我们大脑海绵体里的等距离木桩。似乎每一次顾里的生日,都标志着我们的人生进入了崭新的阶段,2008年顾里生日的那天,顾里的父亲以他沉甸甸的僵硬尸体,用死亡的方式,将顾里从衣食无忧的大学伊甸园生活里拉扯出来,丢到毒蝎横行的热带丛林里摸爬滚打,连带着我、南湘、唐宛如,我们三个从小就和她同呼吸共命运的三棵温室里的花朵,也被一起从伊甸园温暖湿润的土里连根拔起,丢到柏油路面上被残酷的阳光暴晒。从那一天起,我们都超乎想像地变得成熟了起来。

顾里生日会上发生了各种各样值得被津津乐道的事情,并且这些段子都成为了一时间上海滩坊间流传不息的八卦。

比如那个以瓜子脸著称的被大众称为狐狸精的明星,也出现在了顾里的生日会上,当然,她不认识顾里,她只是顺道过来看望一下宫洺的,她的出场让全场的闪光灯失控一般地闪烁不停。

比如neil大大方方地换上了白色的三角紧身低腰游泳裤,躺进了空中露台中央的按摩游泳池里,表情极其淫荡又充满了诱惑力,把现场所有出席的雌性动物都看傻了,如果不是我们拼死拉住唐宛如,她一定会穿着礼服就扑腾进池子里和neil同饮一江水。比如那个现在在上海名噪一时的模特陆烧出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曾经名动全国的作家周崇光,除了我。我胸膛里仿佛装着一个怪兽,随时都呼之欲出的紧张感从头到尾笼罩着我。他望向我的目光,依然带着剧烈的来路不明的血腥味,却又那么滚烫而热烈,仿佛一汪灼热的泉。看得人胸口发痛。

当然,顾里的表现最是可圈可点。在整整一个星期滴米未进,只靠光合作用活着之后,她终于无比自豪地把自己塞进了公司借来的那件由贝克汉姆那个举世闻名的老婆维多利亚设计的小黑裙子里。当然,整个生日会,她全程不苟言笑,她甚至在一开场就威胁了我们,“我从现在开始,不能笑,不能哭,不能深呼吸,也不能大幅摆动,因为我的裙子非常紧绷,时刻都会炸开来。如果你们敢逗我笑,活着敢准备什么惊喜让我情绪激动的话,我一定会把你们脱光了然后倒吊到环球金融中心顶上那个风洞上去!”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清新淡雅,目光空茫幽远,整个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一个陷入了深沉回忆的尼姑——我相信她可以保持这种静如止水的状态一直到结束这个生日party。

而且,并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就已经喝醉了。同时喝醉的还有唐宛如,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仿佛一尊佛一样,“哗啦”一声坐到顾里身边,然后两眼赤红地看着顾里说:“顾里!不瞒你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完,手起刀落,大义凛然,“哗啦”一声从胸口掏了两个nubra出来,“啪啪”两声脆响,甩在顾里面前的香槟托盘上,看起来就像一道菜。

顾里一哆嗦,吓坏了,两颗瞳孔触电般的颤抖着。不过,几秒钟之后,顾里镇定下来,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她转身从背后拿过一大张拆礼物之后的包装纸,小心谨慎、镇定自若地将两颗nubra包起来。

在这个包装的过程里,无数路过的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纷纷询问:“这是个礼物?”当然,顾里每一次都应对自如并且花样翻新。

当穿着白色泳裤的neil水淋淋地路过的时候,困惑地问:“isthatagift?”

顾里回答:“yes,foryourgrandma!”

当花枝招展的南湘喝得面红耳赤地路过的时候,娇羞地问:“这是个礼物?”

顾里回答:“哦不,这是个赃物。”

当依然清醒无比的蓝诀过来企图帮忙的时候,他有点儿尴尬地问:“这是个礼物?”

顾里回答:“哦不,这是个器官。”

当仿佛一座移动的冰山般的宫洺路过身边的时候,他用眼神无声地问:“这是个礼物?”

顾里回答:“哦不,这是件兵器。”

当包装完之后,顾里所有清醒的神智就消耗干净了。她从完全清醒,直接进入了完全喝大的状态。半清醒半喝晕的我,看到她固执地将名片塞到穿燕尾服的服务生手里,服务生拿着名片特别尴尬,也不知道是继续帮她加酒,还是应该掐她人中,而顾里露出她经典的虚假笑容,冲着服务生“呵呵呵呵”地说:“哎呦,刘经理,不愧是做销售的,真豪迈!直接拿酒瓶子喝!小女子我先干为敬了!”说完一仰头,把手里完全没有酒的空杯子往嘴边一倒,然后还假装抬起手,擦了擦嘴角,并且鼓起腮帮子假装用力咽了下去,我靠,演得跟真的一样,我在旁边看得腰子疼。

她在服务生尴尬的目光里镇定自若地离去,脚踩14cm的锥子高跟鞋的她,脚步稳健、目光澄澈、表情优雅地朝厕所走去——每当看见她这副德性,我就知道她喝醉了。她清醒的时候,一定是在不停地翻着白眼,然后机关枪一样点评着众人的丑态。

12点的时候,她目光炯炯地从厕所溜了出来,看样子应该吐了不下八回。她仿佛《黑猫警长》里的那个一只耳一样,贼头贼脑地、眼珠子滴溜溜地扫视了一圈,确认了没有人发现自己喝醉之后,就趾高气扬地走到了放生日蛋糕的那个小礼台前,仿佛土财主般地吼了一嗓子:“你们都给我听着!”

众人:“……”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满场受到了惊吓的人,继续发表她惊世骇俗的生日感言,“我先把丑化说在前面,我顾里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把生日蛋糕往我脸上或者往别人脸上抹,多么恶俗的行为,别以为这是什么fashion的事情,所以,我告诉你们,无论是谁……”说到“谁”的时候,她停了下了,然后用灭绝师太般凶狠的冷笑表情,用手里切蛋糕的刀尖在围着她的来宾们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指过去——中途指到宫洺脸上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但马上就镇定了过来,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她继续一一地指了下去,然后说:“无论是谁,我都会用这把刀,把他的血放满这个游泳池。”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服务生和等在厕所门口准备清理的大妈都被她拿刀尖一一威胁了之后,她心满意足地准备切蛋糕,唐宛如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摇头晃脑地从天而降,她走到顾里身边,目光混沌地环顾了一圈,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看就是喝大了,站都站不稳,她冲着顾里娇弱地说:“我真的是喝多了。”她瞄了一眼身边高耸入云的巨大生日蛋糕,我觉得她肯定是把蛋糕看成了一面墙,否则她不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扶了过去,然后整个人就毫无保留地摔进了蛋糕里面。

整个现场瞬间垮棚。

我和南湘看着正在一大堆奶油里尖叫挣扎的唐宛如,忧心忡忡。南湘在我耳边哆嗦着问我:“你说顾里会把她手里的刀直接插下去么?”

我皱着眉头,“说不准,这刺激有点儿忒大了。”

不过,最后顾里还是表现出了她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涵养,她并没有把自己手中的刀插下去,她拎起唐宛如,往厕所走去。

我和南湘赶紧跟了过去。

我和南湘刚刚推开厕所的门,南湘就惊声尖叫起来,等我们两个把视线聚焦之后,她才平静了下来。很显然,她刚刚被撞入眼帘的惊悚画面吓住了。唐宛如整个人弯腰趴进了马桶里不停地呕吐,因为她钻得太深了,整个头都消失在了马桶里,于是此刻正帮她撩头发以免垂到马桶里的顾里,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把唐宛如摁死在马桶里的凶手。

此刻,眼前的顾里看上去仿佛一个被母爱笼罩着的修女,目光慈祥,表情温暖,她一只手抚摸着唐宛如的后背,另一只手撩着她的几缕头发,我和南湘都被眼前的场景感动了。多像我们大学刚开学的那阵温暖美好的时光啊,每天晚上我们都在校门口的那家酒吧里喝得烂醉。

正当我和南湘沉浸在美好的青春回忆里,悲剧发生了。

唐宛如吐完,把头抬起来,顾里刚要弯下腰嘘寒问暖,迎面马桶里的呕吐物满满当当地浮动在顾里的眼皮底下,顾里的胃一阵扭曲,两秒钟之后,她豁然开朗地张开口“哇啦啦啦啦”马不停蹄地冲着唐宛如的脑袋倾囊相授。

安静。

死寂。

和谐。

整个洗手间的空气凝固了,仿佛dvd播放的时候被按了暂停键。

我们四个彼此面面相觑,各怀鬼胎,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喝醉的唐宛如并不知道刚刚顾里把她的晚餐呕到了她的头上,并且,她今天的头发还盘了一个特别讲究的发髻,仿佛一朵盛开的莲花——“杯具”的是,这朵莲花的花心,此刻正如同一只小碗一样,盛放着顾里消化了一半的晚餐。伴随着唐宛如的摇摇晃晃,那碗晚餐也随着晃悠不定,时刻摇摇欲坠。我们几个的目光被唐宛如头顶的这碗东西给牢牢地吸引住了,转不开眼。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唐宛如就像电视里那些表演头顶一碗水保持平衡的杂技演员。

唐宛如站在顾里面前,非常感动,她说:“谢谢你顾里,你还愿意照顾我,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和我说话了。”

顾里一双瞳孔此刻惊恐万分地盯着那碗东西上下左右不停颤抖,“……”

唐宛如:“刚才你抚摸我的后背的时候,别提多感人了。”

顾里的瞳孔跳个不停,“……”

唐宛如:“真的,谢谢你!”

说完,她朝顾里“刷”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

顾里看着唐宛如头顶的那碗粥朝自己迎面而来,她万念俱灰地两眼一闭,然后就感到了滚烫的液体哗啦啦地从自己的胸口流了进去。

我和南湘看得脚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