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战长沙 却却 第2页,共2页

“我没来的时候不也挺好!”能气到他,湘湘暗暗出了口冤枉气,朝他挥舞着小拳头,恶狠狠道:“你敢拦我试试,小心我说你对我意图不轨!”

“如果我拦呢?”门口传来顾清明的声音,湘湘正在气头上,冷笑道:“顾清明,我跟你没关系,别对我指手划脚,呼来喝去!”

顾清明拖着两只大大的草鞋,一瘸一拐走进来,像踩在两条小船上,看起来颇为诡异,胖厨子在他脚上盯了一会,不知不觉站直了身体,敬意油然而生。

顾清明扶着门站定,一字一顿道:“我跟你没关系,那念亲呢?”

丢下吃奶的孩子一直是湘湘的心结,长庚和小满都不敢提,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被戳中心事,她嗫嚅半天,低着头说不出话来,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顾清明见好就收,柔声道:“跟我回家吧,念亲在等你!”

“我家没了……”想到这个,湘湘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箱子哐当落地,捂着嘴嚎啕痛哭,顾清明刚刚已经从老院长那里听说一切,克制着嚎啕和怒吼的冲动,一步一挪走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咬着牙许下诺言,“你还有我!”

两人絮絮低语一阵,胖厨子已经做好了两个菜,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顾清明正好饥肠辘辘,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温煦的阳光坐在院子里开动,湘湘将鸡腿过了道水,搬了条小凳子坐在他脚边,双手抱着鸡腿慢慢地啃,从那木然的神情来看,那根本不是鸡腿,而是石头,从那极其珍惜的模样来看,那又变成了天上有世间无的珍馐佳肴。

胖厨子看得难受,拿出珍藏多日的酒和三个杯子,给她倒了满杯,淡淡道:“小满一直想喝,不过他酒量不好,我一直不让,他自己也怕醉后失态,不敢喝。今天他走得匆忙,这杯酒你代他喝了,算我给他饯行!”

听到最后一句,顾清明把伸出去挡酒的手收了回来,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灼人的目光,抿了抿嘴,毫不犹豫地将酒灌进喉咙,一股灼烧感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胃部,又迅速遍布全身,脉管里的血液渐渐沸腾,又尽数逼到胸腔,让人胸口胀痛得难以自抑,

恨不得大哭一场,大吼数声。

饯行的酒,自然是好酒!如果她也是男人,一定比小满还要厉害,早就杀了陈楚那个畜生,杀了全长沙全湘潭乃至全中国的鬼子,为所有枉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难怪那么多男人喜欢喝酒,也难怪小满不敢喝。湘湘捧着杯子仰天大笑几声,直直倒下,正落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随同方先觉下了飞机,湘湘一眼就看到顾老先生手里包裹得红彤彤的婴儿,捂着嘴将惊叫堵了回去,朝那方狂奔。

顾清明和方先觉交换一个无奈的眼色,方先觉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黯然垂下眼帘,顾清明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鼻子一酸,轻声道:“家父特意请了长沙厨子,有空来家里吃饭吧!”

从芷江机场起飞时打过招呼起,方先觉就再无第二句话,顾清明也不去打扰他,和他一样陷入沉思,愁眉深锁。

方先觉似乎许久才把飘远的意识收回,轻轻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不喜欢吃湘菜,实在太辣。在长沙的时候你夫人的奶奶应该看出来,每次做菜都要做些清淡的汤菜,而且端到我面前的必定是加工过的,虽然看起来红彤彤的,真正吃到嘴里却不辣。”他再次追随湘湘的背影而去,看到她已经抱着孩子低低呜咽,慨然长叹,“在湖南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却到现在才懂得湖南人,实在太遗憾,好好待你夫人吧,她真的不容易!”

话一说完,他也没有道别,径直上了接他的专车,绝尘而去。良久,顾清明犹如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缓缓抬起手挥了挥,轻声道:“保重!”

湘湘满脸笑容,抱着孩子凑到他面前,将孩子的脸扒拉出来给他看。他想接过去,却不知从何入手,伸着双手比划两下,有些手足无措。湘湘大笑连连,将孩子囫囵塞进他怀里,以行家的架势手把手指点,“喏,兜住屁股,行啦!”

“念亲……”他迟疑着唤了一声,才发觉声音有些颤抖,心中酸痛难耐,将孩子抱紧了一些,喃喃道:“念亲,记得你妈妈是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把你生下来,记得湖南的亲人,特别要记得守护你的小满舅舅,记得……”

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将他的嘴封住,两人四目相对,他轻柔叹息,腾出一只手将她揽进怀中。

念亲一双酷似小满和湘湘的大眼睛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竟然毫无生疏感,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顾清明满脸疑惑,在小家伙和湘湘之间比较一阵,突然恍然大悟,发出懊恼的哀鸣,“怎么会像小满那混小子,为什么不像我呢!”

“像你有什么好,从小到大让人操心!”顾老先生还想摆摆架子,终于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笑吟吟过来凑热闹。顾清明将孩子交到他手里,借故和他拥了拥,哽咽道:“父亲,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顾老先生猛一低头,将一大颗泪落在包裹孩子的小棉被上,颤声道:“回来就好!辛苦了!”

他把孩子送到湘湘手里,索性豁出老脸不要,正色道:“你也辛苦了,以后别这么冲动,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我日子也不多了,让我安安心心过完这最后一段吧!算我求求你们!”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顾清明打一次仗他就如同死过一回,这次从衡阳开战到陷落被俘,他足足担心了半年,那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个噩梦组成的时光,如果再来一次,他宁肯先他们一步而去,省得活在世上备受煎熬。

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泪水,顾清明惊得说不出话来,随着湘湘一起跪倒,黯然应下。

回到家,顾老先生打发两人去收拾收拾,将自己关进书房,应付即将到来的挑战。

将孩子塞给奶妈,湘湘跟在顾清明身后进了房间,房间很暗,两人并不急着开灯,在门后的最黑暗处紧紧相拥。

休养了一段时日,两人都恢复了身型,不会像重逢时那样骨头撞骨头,两人似乎同时想到这个问题,幽幽的目光相遇纠缠,深情款款。

想到不得不面对的某些现实,湘湘再也忍不住了,战战兢兢道:“你还要打仗吗?”

“不打了!”顾清明附耳道,“我们在衡阳城里守了四十多天,弹尽粮绝,却怎样也等不到援军的时候,我就不想打了!”

湘湘终于知道自己当初那句话多么伤人,心中更加忐忑,顾清明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强笑道:“死者已矣,活下来的第十军官兵都必须先过自己这关。那天是我的错,你别怕,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平等的,我要是有什么不对直接骂人就是,千万别打其他主意,好吗?”

湘湘没想到自己的话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满心感动,踮着脚尖去捕捉他的唇。他到郴州后,虽然住进了官邸,可来访的人络绎不绝,两人的心情都不好,沟通寥寥,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没有落到实处。

毕竟是患难夫妻,他一句话就为她卸下所有包袱,她怎么能不倾力回报!

他微微一怔,接受了她的讨好,克制着心头的翻涌,用力捧着她的脸,近乎疯狂地吻了下去。

门外响起一声咳嗽,老管家高声道:“少爷,老爷让你去书房!”

他犹若未闻,吻得更加如痴如醉,倒是湘湘怕公公生气,拼命将他推开,他苦笑着揉揉她的脸,蜗牛一般慢吞吞踱了出去。

果然如他所料,一进门,顾老先生就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冷冷道:“这次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我好做打算!”

他软软靠在门上,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无语。顾老先生也不催促,将瘦骨嶙峋的身体塞进藤椅,定定看着书桌上一方砚台,好似在做什么重大研究。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明终于开口,瓮声瓮气道:“父亲,我没有后悔!”

顾老先生将目光从砚台上挪开,只匆匆扫了他一眼,飞快地落在书桌上的镜框上,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会变成这般凄惨的模样,那些话再也问不下去,撑着桌面起身,正色道:“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不希望你后悔!”

“光凭一个军几个军的拼死抵抗,这仗根本没法打,父亲,您明白么?”

顾老先生不知想到什么,双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浑身悄然发抖,咬牙切齿道:“大战在即,他们敢欺上瞒下,对第十军处处掣肘;大敌当前,他们敢坐视不救,沽名钓誉;城陷之后,他们敢落井下石,推诿责任。你放心,要是蒋某人问罪,我一定问个清楚,这种仗他要我的儿子怎么打!”

顾清明显然没有料到一贯韬光养晦的父亲言辞会如此激烈,背脊下意识挺了挺,黯然道:“父亲,不必如此,是非自有公论,我就不信他能毙了我们!”

顾老先生似受到极大惊吓,眼睛一瞪,拍案怒喝道:“闭嘴!以后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正合我意!”顾清明仰头大笑,转身就走。

“日军已经打到贵州,有人准备放弃重庆,你作何打算?”

“你不是让我乖乖待在家里嘛,何必问我!”顾清明眼睛几乎喷出火来,走得更快。

“站住!”背后传来一声断喝,他脚步一顿,听到一个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父亲一直以你为傲?”

他重重嗯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来,径直回到房间,近乎疯狂地扑向正在床上跟孩子玩耍的湘湘,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泪水夺眶而出。看到念亲被惊吓得目瞪口呆的小模样,他又扑哧笑出声来,拎着小家伙衣领塞到两人中间,在两人脸上亲来亲去,宣泄郁积心内多日的各种情感。

湘湘身体一僵,又很快放松,由着他闹过一阵,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道:“我们再生一个吧?”他刚要热烈应对,念亲仿佛感觉到夺宠的危险,嘴巴一瘪,哭声震天。

顾清明这才知道小孩子的杀伤力,被他吵得脑袋几欲炸裂,见湘湘也哄不住,一下子蹦了起来,双手往念亲腋下一叉,从她怀里抢走了人,夺路狂奔。湘湘哭笑不得,一边追一边喊他放下,他有心逗她开心,举着孩子跑得更快,在花园里绕来绕去跟她捉迷藏,念亲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大笑不止。

大家都惊动了,齐齐过来看热闹,还是老管家看她累得气喘吁吁,将念亲接过来交给奶妈。顾清明接过仆妇倒的热茶,一边吹冷一边送到她面前,嘿嘿笑道:“咦,脸色好看多了呢!我说夫人,赶紧养好身体,顾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双胞胎就靠你了!”

湘湘挥舞着拳头作势捶他,他不退反进,就势将杯子送到她唇边,湘湘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轻轻抿了一口,他手一收,咕咚咕咚喝完,哈哈大笑。

“《大公报》的王芸生来访!”这时,门房送来一张名片,顾清明接过名片看了看,又塞给老管家让他给顾老先生,拖着湘湘的手就走,经过杨秘书的时候,脚步一顿,淡淡道:“我带夫人出去有点事,要是跟我有关,你就说我只有一句话,‘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随便他怎么写,我没有意见。”

杨秘书慌忙应下,急急奔去书房跟顾老先生商量,湘湘的手紧了紧,轻声道:“王先生是非常正直的人,写的东西很有见地。”

顾清明眉头一拧,掐着她脖子往后走,柔声道:“我也喜欢看他写的东西,怎会不知,他是真正为抗战着急,忧国忧民之人。可是你要知道,在父亲和你眼里,只要我活着,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而在某些人眼中,我就是喘口气也是错的!”

杨秘书很快去而复返,将两人引到后院,笑道:“刚刚顾老说了,长沙来了消息,小满舅爷已经到了长沙,跟小平安会合后在你家原址附近搭了个棚屋子住着,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不错。”

不说还好,湘湘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眸中似有无数碎片,顾清明意味深长地斜了杨秘书一眼,当机立断,也不想去逗念亲了,拥住她就往后门走。

顾清明原本只是想带她在附近随便走走,刚一出门,杨秘书开着轿车正停在两人面前,顾清明冷哼一声,将车门拉开和她一起坐进去,湘湘醒悟过来,悄声道:“别这样,父亲总是为我们着想。”

顾清明在心中轻叹,将她的小手温柔地包在手掌,对杨秘书似笑非笑道:“我也算壮志未酬,你今天想怎么说服我离开?”

看来今天的任务会很好地完成,杨秘书由衷微笑,正色道:“其一,重庆经过多次轰炸,已经破败不堪;其二,重庆人心惶惶,达官贵人逃得差不多了;其三,夫人从衡阳回来,几乎没过上一天安心日子,需要长期静养,调理身体。”他顿了顿,沉下脸来,竭力轻声道:“医生似乎说过,夫人短期内不宜再受孕,否则有生命危险。”

湘湘自恃懂得医学知识,熟知自己身体状况,只当他在吓唬人,将顾清明的手捧起来,轻轻用脸颊蹭了蹭,给予无言的安慰。顾清明好不容易克制那心惊肉跳的感觉,却根本不敢再看她微笑的容颜,他在前方杀敌报国,她何尝不是同样在鬼门关上走了几遭,短短一年间,她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心力交瘁,身体如何会好!

杨秘书自认此番话说得十分漂亮,连忙岔开话题,笑道:“少爷不必担心,有王芸生这些耍笔杆子的在,衡阳之事很快就会被压下去。我还记得他在八月四日的社评里盛赞过你们,说你们以必死决心,作浴血战斗,抗住了敌人的凶锋,昂扬了国军的士气,安定了全国的人心,更坚定了上下一致的信念。这话流传盛广,你们肯定也看过……”

“别说了!”湘湘温柔地笑,一字一顿道,“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他们打仗并不只是让人们赞扬。”

杨秘书这才发觉自己得意忘形,立刻噤声,换上无比肃穆的表情,真恨不得将嘴巴贴上封条。好在顾清明并未发作,只死死盯着虎口的枪茧,眸中一片赤红。

回来时,顾老先生正在客厅等候,听到两人说话声,竟满面喜色地起身相迎,顾清明慌忙疾走两步,将他搀上沙发坐下,苦笑道:“父亲,上头将我们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好!”顾老先生哈哈大笑,“第一,我没想到蒋委员长如此重视你们,不但设宴招待,还有青天白日勋章和慰劳金;第二,我也没想到舆论界对你们这么厚爱,王先生说社评的题目都想好了,名为《向方先觉军长欢呼》,希望有空能和你们好好谈谈,表达了他对衡阳守军的敬意。”

“既不成功,也未成仁,父亲,你觉得我有脸接受这份‘厚爱’,去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猴把戏吗?”顾清明冷笑连连,转头就走。

顾老先生的笑容僵在脸,用颤抖的手指住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湘湘满心不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怔怔道:“清明,父亲将你送到美国,不是要你学‘不成功便成仁’!”

顾清明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道:“湘湘,我再说一遍,你女人家不懂这些,我不想跟你吵架,以后我的事情你别管!”

湘湘也是火爆脾气,将手一甩,冷笑道:“你们敢打、敢降、敢逃,就不敢面对失败,重新再来么!上头既已不再追究,还辛辛苦苦送来梯子给你下,你要是不敢接受,当初何必千辛万苦逃回来!你要是死在衡阳倒好了,我把你尸骨带回老家,我们夫妻很快就会和亲人团聚,不也十分完美!”

顾老先生背脊一阵发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话都不想说,拄着拐杖慢慢往书房走,走不到三步,后面伸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牢牢扶住,他身形微微一晃,突然老泪纵横。

顾清明垂下眼帘,哽咽道:“父亲,对不起!”

顾老先生摇摇头,当着他的面将房门关上,顾清明在门口停了三秒,回头和湘湘遥遥对望,见她仍然像只好斗的小兽,胸膛高挺,下巴扬出优美而桀骜的弧度,突然想起初见时她娇俏的模样,没来由地心头一阵抽疼,恍然间,和她已经过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