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战长沙 却却 第2页,共2页

天风海潮昏白日,楚歌犹与笳声疾。惟恃同胞赤血鲜,染将十丈龙旗色。凭兹百战英雄气,先救湖南后中国。破釜沉舟期一战,求生死地成孤掷。诸君尽作国民兵,小子当为旗下卒。

他比较年纪大了,忘性大,气力也有些不继。不过,他稍一停顿,立刻有另外一位老人接了上去,一口气唱到最后,将最后几句反复地唱,因为声音太过沙哑,已有了声嘶力竭的意味。

唱到第四遍时,两个鬼子兵用一根长长的锁链将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拖到祠堂门口,老者手脚都已经断了,手上几根指头全被砸碎,成了两团小小的血肉。

“大伯!”水兰和王四媳妇同时扑了上去,被两个鬼子兵踹翻在地。跟在胡长泰身后的松本朝她们一指,冲着胡长泰厉声道:“胡桑,我再问你一遍,游击队在哪里?”

金井要给同僚面子,没有要胡长泰的命,但并不意味着松本不要,也并不意味着陈翻译等人不想邀功。游击队打得这么狠,除了城镇,其他地方基本都被游击队控制,上头三令五申要铲除,可湖南人这个“蛮子”真没叫错,一个个都发了疯,有杆枪有把刀都敢跟日本驻军叫板,让人防不胜防。

得知刘明翰被捉,松本暗道自己当初果然没看错,胡家明里进了维持会跟皇军合作,暗里勾结游击队,只怕还不止勾结这么简单,胡家能出几个军官,难道出不得一个游击队的领导!

没有料到的是,他用金钱权利诱惑也好,用火钳锤子威逼也罢,一向懦弱可欺的胡长泰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用了一天刑,审讯的几人都疲惫不堪,还是陈翻译聪明,让大家将他带回白塘村,中国人一向自诩重情义,总不可能看着他死!

听到压抑的哭声,胡长泰果然有了反应,血淋淋的身体轻轻动了动,似乎尝试起身,陈翻译心头暗喜,生怕错过什么有用的消息,慌忙凑了上去,却只讨得一口带血的唾沫。

松本咒骂一声,唰地一声抽出军刀,恶狠狠地扎在他的大腿上。

惊呼声中,胡长泰却猛地昂起头,奋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怔怔看着祠堂里两口黑黝黝的棺材和棺材前方同样流着泪的白烛,嘴巴大张,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成了涓涓的小溪。

“游击队在哪里!说!”陈翻译从他大腿拔出军刀,一边挥舞一边冲所有人叫嚣。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听到一个女声,王四媳妇疯狂地冲了出去,大吼道:“大姑娘,快走!快走啊!”

来不及了,她远嫁株洲的大女儿抱着刚过完周岁的孩子过来给父母看,就是怕鬼子打掳,还特地挑了快到晚上的时候,谁知一到往白塘的大路就被鬼子兵逮住,而她最小的女儿正在山里负责打望,慌乱之下哪里顾得上自己,拼命叫姐姐快跑,也被鬼子兵捉住。鬼子在山里搜索一遍,没发现其他人,这才收队进了白塘村。

母女被押到祠堂坪里,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过去,胡长泰再次试图拱起身子,陈翻译心头一动,将孩子夺过去送到他面前,将孩子打得哭声一阵响过一阵,笑眯眯道:“胡先生,怎样,还是不想说么?你不开口,他的小命就没啰,你可不要成为白塘村的罪人!”

他自认拿捏到胡长泰的命脉,将孩子高高抛给旁边的鬼子,鬼子抬了抬眼皮,伸手接了过去,只不过仅仅抓住了孩子一只手,手腕一转,将这只手生生拧了下来。

孩子嚎了一阵,已经哭不出声来,王家大女儿和妈妈抱成一团,痛哭不止,最小的女儿挡在两人面前,拳头紧握,眸中似乎藏着两只猛兽。

松本高高扬手,他身边两个鬼子兵举起了枪,对准刚刚唱歌的两位老人。手落下时,枪声也同时响起,两位老人死死抱着锣鼓,佝偻的背脊一瞬间挺直,即使鲜血染红了锣鼓和脚下的土地,也没能撼动两人半分。

“还不说吗?”陈翻译一脚一个踹倒两位老人,再次凑到胡长泰面前,得到的仍然是一口带血的唾沫。

松本叹了叹,放弃撬开胡长泰嘴巴的努力,转头冲那小女儿和和气气道:“你来说,游击队到底在哪里,胡家那些男人是不是游击队?”

“是!”水兰无视所有村人惊恐的眼神,一步步挪到光亮处,将短发很小心地捋到耳后,一字一顿道:“胡家确确实实满门英烈,胡大爷和胡二爷参加过湘军,打了不少漂亮仗;胡大爷的小儿子长庚毕业于黄埔军校,正在打鬼子;胡大爷的长孙也是黄埔军校毕业,北伐时牺牲;第二个孙子湘泉死在鬼子第一次打长沙的时候;最小的孙子湘水把一队鬼子带入地雷区,跟十多个鬼子同归于尽;胡三奶奶是因为打你这狗汉奸而死,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共产党,孙子湘宁死在喜马什么山的驼峰航线上;长沙的胡十奶奶自焚而死;她唯一的儿子胡长宁因为拒绝进维持会,被鬼子乱枪打死;她的媳妇用一把剪刀自尽;她的重外孙因为避鬼子被大外孙女湘君亲手活活捂死;湘君在长沙陷落之前送孤儿出去,遇到鬼子,投河自尽;大孙女婿是军官,死在保卫长沙的战斗里;她的小孙女湘湘是战地救护队的骨干;小孙女婿也是大官,专门打鬼子!”

短短几句,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和热情,犹如说了一生一世。说完,她长长吁了口气,斜眼瞥见地上那血人松弛了身体,静静沉睡过去,终于露出淡淡的笑容,将短发又捋了捋,奋力睁着眼睛,不敢让泪水流下来。

松本上次回去,把胡家查了个底朝天,自然很多东西还算了解,却怎么也没料到从这个女人平淡的叙述里会有惊心动魄的感觉,眸中闪烁不定。这时,陈翻译又想出奇招,用力踹了地上的人一脚,喝道:“再不说,这些女人统统抓走!”

怕他又吐唾沫,陈翻译赶紧闪开些许,只是这一次,地上的人再无动静,因为血已流尽,人已永远睡去。

一个鬼子兵走过去踢了两脚,叽里呱啦叫了两声,陈翻译探了探鼻息,一下子蹦了起来,鬼叫连连,“死了!这么快就死了!太便宜他了!游击队在哪里!快说!你们快说!”

松本皱了皱眉,走到祠堂门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黑漆漆的两口棺材,而旁边还有一个大家伙,用油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他手一挥,两人连忙进去将油布拉开,一口同样黑黝黝的棺材露了出来。

果然是有备无患!这群蛮子!他心头火起,打翻了香烛气势汹汹冲了出去,朝两名鬼子兵高举右手,以手刃的姿势用力挥下。

一声令下,鬼子顿时一个个成了疯子,提着刺刀大摇大摆地在各家各户进进出出,连灶膛也要捅一捅。年轻漂亮的水兰第一个遭殃,两个鬼子兵□□着同时扑了过去,水兰撒腿就跑,鬼子兵在田埂上自然跑不过她,摔得嗷嗷惨叫,水兰冲到塘基上,前方又来了两个满载而归的鬼子兵,两人哈哈大笑,迅速将她扑倒在地,三两下就剥光了她的衣服。

当某个物事进入身体的那刻,水兰双眼紧闭,四肢死死缠绕住那人的身体,在心中闷吼一声,就势滚入池塘。

周围的鬼子兵顿时乱成一团,凄厉的叫骂声在山村久久回响。

涟漪尚未漾开,王四媳妇赤条条冲了过来,避过一个鬼子的拦阻,扑通跳了下去,只在人世留下最后一声嘶吼,“老头子,给我报仇啊!”

话音未落,披头散发的大女儿抱着孩子也冲了过来,池塘边的鬼子兵都傻了,眼睁睁看着她跳了下去。

当一个纤细的身影随之而至,鬼子兵回过神来,哇啦啦一通乱叫,小女儿掏出一把利剪捅入面前那人的身体,飞快地投身那漩涡之中。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陈翻译遥遥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冲到松本面前拼命往后指,结结巴巴道,“这些人都疯了,通通该死!该死!”

其实,根本不用他废话,王奶奶已经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另外两个小脚老奶奶连忙过去搀扶,三人一边朝池塘走一边哼歌,赫然就是刚刚那夜歌子的曲调。

这一次,输得实在太惨!松本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冲上去将几个老人踢进田里,命令众人救了人赶紧收队。

此时此刻,哪里找得到会水的人救命,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几人终于打捞上来。水兰和身上的鬼子兵几乎成了整体,手怎么也掰不下来,松本怒不可遏,抽出军刀将她的手齐齐切下,将下属的尸体包裹好抬上车。

闹腾一场,丢下一条人命,只赚得一些破衣烂衫和吃食,着实得不偿失,松本头痛欲裂,看到陈翻译得意洋洋的嘴脸,心知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怒气冲天,一脚将他踹进池塘。

陈翻译毕竟也是在乡里待过,扑腾了两下,以狗爬式艰难地游了上来,这一次他激起了众怒,一群鬼子兵冲了上去,无数只脚踹到他脸上。

松本叫人捞出那只落水狗,从田里一路拖到车上晾着,仍有些不甘心,检点收获的时候又看到下属的尸体,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发出今日的最后一道命令。

你们喜欢到塘里洗澡,我让你们洗个够!

不出十分钟,村里剩下的十几人都被轰赶到祠堂,鬼子兵并不急于杀人,而是先排成队伍,用一根长长的麻绳一个个捆住串起来,吆喝着赶到塘基上。最边上的王奶奶作势要跳,看到身边的老邻居,这一步怎么也走不下去。

鬼子兵嘀嘀咕咕,哄笑连连,一人面前站了一个,装好明晃晃的刺刀,在众人面前叫嚣着比划,却始终不造成致命的伤害。

比死跟可怕的,是看到死亡的威胁却无能为力。老人家们两股战栗,年纪最大的老人竟被吓得屎尿失禁。

松本终于出了气,命第一个人让开,遥遥瞄准,一枪打中王奶奶,在她落水的刹那,所有老人同时扑了下来。

一步之遥而已,并没有多么可怕!

其他人的子弹落了空,气得哇哇大叫,瞄准水中噼里啪啦放了一会枪,直到松本命令收队才悻悻然离开。

车声过后,村子鸦雀无声,真正一片死寂,祠堂门口粗大的白烛在风中奋力挣了挣,终于熄灭。

墓园里,朱沛从秋宝嘴里掏出血淋淋的手,松开掐在他后颈的另一只手,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声音,“你都看清楚了吗?”

秋宝没有回应,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也无法对这地狱里才有的一切做出回应。

他满嘴是血,眸中血泪交加,看起来无比恐怖,朱沛将他搂在怀里拍了拍,咬牙切齿道:“你去我家,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讲给大家听,他们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要报仇!”秋宝嘴巴抖了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难辨的字。

“你送完信,自然有人带你去报仇!”朱沛望着鬼子离去的方向阴森森地笑,“我却一刻也等不及了!”

秋宝抡起袖子抹了抹脸,用力拍了拍脑门,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拔腿就跑。

朱沛怔怔看着沉寂下来的小村,眼前闪现过无数欢乐的美好的画面,一直勉力支撑自己的某些东西突然坍塌,猛地扑倒在地,咬着唇凄凄哀鸣。